第118章 开端
3.11
早上醒来,窗外一只鸟在叫,声音很清亮。阳光有点刺眼,空气里有淡淡的,春天泥土的味道,窗外的世界在醒来,而我,答应过要看一看的。哪怕只是隔着玻璃。
3.28
天又是灰蒙蒙的,起床像在搬一座山,不过,脑子里那日夜不休的嗡嗡噪音,今天意外地停了。世界安静得有些空茫,意识浮在躯壳之上。没关系,只要这具身体还在履行活着的动作。
4.15
收到一条垃圾短信。删了。
看完了一整本书。收起来了。
药盒里今天的格子空了。填上了。
5.20
生日。
一小块栗子蛋糕,甜得有些发腻。
好想听她的声音,一句也好。
6.17
今天去医院了,看见地缝里挤出一星不知名的蓝花,只有指甲盖大,却亮得扎眼。真厉害。
7.22
一只猫不知何时钻进了车里,好脏,但它没逃,蜷在脚边,小小的身体起伏着,竟发出安稳的呼噜声。轻轻关上车门,让它多睡一会儿吧。
8.14
下雨了,又停了。看到了彩虹,颜色鲜亮得不真实,看了很久。毕竟看见了,就是好的。
9.11
月亮好圆,清晰又孤独。
10.5
路过花店。阿姨送了一支有点蔫了、打折的小向日葵。她说:“拿着吧,快谢了,但还能亮堂一会儿。”
10.30
朋友硬拉我去河边散步。风很大,吹得头发乱飞,风灌进领口有点凉。他说了什么,没听太清。
11.10
尝试着自己做了一顿饭,虽然卖相不太好,但尝起来还行。
12.5
下雪了。
妈妈,对不起。
我想你了。
——
利落地签好最后两个名字,张寒杉将那两份文件放到了桌子边缘。
他随手搁下钢笔,目光掠过桌面堆积的文件,最终飘向窗外。
玻璃之外,铅灰色的天空沉沉压着,细密的雪粒正无声无息地筛落下来。
他收回目光,动作没有一丝拖泥带水,拉开了抽屉。
张寒杉随手摸出里面的手机和一个黑色的钱夹。
几乎在钱夹被拿出来的一瞬间,一张照片在抽屉的的边角露了出来。
那张脸,漂亮却锋利,大概是林归填什么资料的时候不小心遗落这里的。
张寒杉的视线在那上面停留了几秒,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飞快地掠过,快得抓不住痕迹,随即被一片深潭般的沉寂覆盖。
最终,他垂着眼帘,动作熟练地翻开皮夹,将照片插进了最内侧位置的那个透明夹层里。
然后,他合上皮夹,连同手机一起,稳稳地揣进了外套口袋。
椅子被无声地推回原位,与桌面严丝合缝。他转过身,步履沉稳地走向门口,没有再回头看一眼。
冷冽的空气夹着细碎的雪沫,猛地扑打在他脸上,他裹紧外套,没有撑伞,径直走入纷扬的白色幕布之中。
出租车载着他穿过被雪逐渐覆盖的街道,最终停在国际机场灯火通明的出发大厅外。这里人来人往,步履匆匆,是无数故事的起点或终点。
张寒杉融入其中,像一个最普通的、带着些许倦意的商务旅客,他什么行李都没有。
除了口袋里的证件,他只剩下了一张单程机票,是他在一个月前,用一个新的、与过去完全割裂的身份预订并用现金支付的。
目的地在安斯特,一个位于世界尽头的、被冰川和极夜覆盖的小国家。
在此之前,他已经遣散了司机与赵芯,他甚至还给他们找好了新的出处,他彻底抹去“张寒杉”这个身份存在痕迹的最后一步。
现在,他是真正的孤身一人了。
飞机降落在安斯特唯一的、简陋得像临时搭建板房的机场时,已是深夜。
稀疏的旅客裹得严严实实,沉默地走向唯一的一辆老旧接驳巴士。
他原本想直接去目的地,不想再做多余的停留,但当地广播播报,最近会有强风暴,建议所有非必要出行即刻停止。
接驳车司机也操着一口别扭的英语大声吆喝着:“风暴!风暴来了!只去镇上旅馆!其他地方去不了!路要封了!”
张寒杉的脚步只能在巴士门前顿住。他抬头望向候车窗外,一丝极其细微的烦躁掠过他沉寂的心湖。
这突如其来的阻碍,打乱了他直奔终点的计划。他讨厌变数,尤其是这趟最后的旅程。
巴士最终在暴风雪彻底吞噬道路前,抵达了一处不怎么像样的小镇中心。
所谓的旅馆,不过是一栋稍大些、同样由原木搭建的二层建筑,门口悬挂的木质招牌在狂风中疯狂摇摆,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张寒杉推开木门,将地狱般的呼啸隔绝在外。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东方面容的男人,年纪约莫三四十岁,穿着厚实地本地羊毛衫。
张寒杉有些惊讶,他没想到在这种地方也能看到一张来自故土、带着同样血脉印记的面孔。
“哎呀!老——老乡?!”
老板见到他好像有些惊喜,脸上洋溢着喜悦。
“这鬼天气……快,快进来暖和暖和!”
老板一边用带着浓重乡音的普通话说着,一边动作麻利地从柜台下取出一把沉重的黄铜钥匙,推到张寒杉面前。
“你是来滑雪的还是来旅游的?”
这个问题如此平常,张寒杉却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沉默了几秒,嘴唇微微翕动,最后吐出了两个字:“极光。”
老板笑笑,语气温和实在:“看极光?也对,这季节,是能看到的时候了。”
“不过嘛,老弟,这会儿来,可真不是好时候。你看这鬼风暴闹的,没个两三天消停不了。就算它过去,天也得彻底放晴才行。”
他顿了顿,安慰道:“没事,你先在这住几天,多等等,光总会来的。”
张寒杉在二楼尽头那间狭小的房间里住了下来。
窗外,风暴如同老板预言的那般,狂暴地肆虐了整整三天三夜。
直到第四天清晨,那仿佛要撕裂天地的咆哮终于渐渐平息了。
风停了。
然而,天空仍旧没有彻底放晴,铅灰色的云层依旧低垂,沉重地压着冰封的大地和远处的黑色山峦上。
张寒杉大部分时间就坐在靠窗那张硬邦邦的木椅上,对着窗外那片永无止境的、翻滚的白色混沌发呆。
但偶尔,会有一个温暖的影子穿透他冰寒的梦境。
那场景总是模糊的,记忆中总是穿着白裙子的身影站在不远处。
她笑着,那笑容温和,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柔婉,与窗外的酷寒形成刺目的对比。
“小树……”
她的声音如同春风,带着南方特有的软糯腔调:“极光好漂亮啊,像天上落下来的飘带,又像神仙跳舞时衣裳拖出的光……”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梦幻般的憧憬:“绿的、紫的、粉的……飘啊飘啊,把整个黑漆漆的夜都照亮了,比夏夜河滩上最亮的萤火虫还要美上千百倍。”
“听说它还会动呢,像活的河流一样在天上流淌、奔涌……小树,你说,亲眼看见那样活生生的光在天上流动,该有多好看啊?”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温柔的期盼:“等你有时间了……陪妈妈去看看,好不好?”
他张张嘴,想说声“好”。
但梦境却在此时开始褪色。
那穿着白裙子的身影,那温柔的笑容,那充满向往的软糯话语,都开始变得稀薄、透明。
她似乎还想说什么,嘴唇微微翕动,但声音已经消散在无形的风里。最终,她像一缕轻烟,彻底融入了那片模糊的光晕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