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害怕
林归蹬着小黄车到张寒杉公司的时候,张寒杉刚下班。
张寒杉目不斜视,径直拉开车门,迅速坐进了等候的黑色轿车里。
“砰”地一声轻响,车门关得干脆利落。
林归单脚支地,停在小黄车上,他眼睁睁看着那辆线条冷硬的黑色轿车,毫不迟疑地启动,汇入晚高峰的车流,迅速消失在视野尽头。
傍晚的风带着点凉意吹过,卷起几片落叶。
林归捏着车把的手指紧了紧,最终却只是抿紧了唇,把那股难以言喻的涩意硬生生咽了回去。
车内。
“张总,我们真的....不用捎林先生一段吗?”
司机陈叔透过后视镜,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后座。
张寒杉靠坐着,闭着眼,侧脸线条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冷硬。
他沉默了几秒,说出的话听不出什么情绪,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感:
“不用管他。开车。”
“……是,张总。”
林归回到方山的时候,墙上的挂钟已经指向了八点半。
赵芯正在擦拭一尘不染的流理台,听到动静立刻迎了出来。
“林先生回来了。晚饭给您温着呢,张总已经用过了。”
她的目光在林归沾了些尘土的裤脚和略显疲惫的脸上快速扫过,笑容不变,眼神里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了然和细微的叹息。
“嗯。”林归低应一声,声音有些沙哑。
赵芯看着他低头换鞋,目光不自觉地飘向二楼,犹豫片刻,还是轻声问:“怎么了,又跟张总闹别扭了?”
林归动作一顿,声音闷闷的,带着点自厌:“我做了他最不喜欢的事情。”
赵芯有些不解,但还是带着关切:“那你既然知道他不喜欢,为什么还要做呢?”
空气凝滞了一瞬。
林归抬起头,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疲惫、固执,还有一丝近乎破罐破摔的委屈。他看着赵芯,喉结滚动了一下,吐出的字句清晰而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因为我太喜欢他了,忍不住。”
“算了。”他抬起一只手,烦躁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动作间充满了无力和挫败,“赵姨,你忙你的吧。不用管我。”
赵芯无声地叹了口气,转身退回了厨房的方向。
林归在楼下吃完饭就上了楼,他看着主卧紧闭的房门,脚步停在了门前。
距离如此之近,他甚至能想象门后那个人此刻可能的样子。
靠在床头看书?
还是已经睡下?
或者,也像他一样,只是沉默地醒着?
他在外面站了许久,最终没有敲响那扇门。
张寒杉最近几日睡得并不好,每当闭上眼睛,那些沉甸甸的往事便如同潮水般涌来,将他困在记忆的漩涡里。
他会想起自己的母亲,想起她温柔的脸庞,想起她能融化一切的笑意,想起她那一声声沁了蜜的“小树”。
他会想起自己父亲,想起他深入骨髓的挺拔,想起他的规则、纪律和铁一般的意志,想起他那双永远坚定如磐石的眼睛。
他还会想起林莺莺,想起那个本该与他毫无交集的女孩,想起她档案上带着明媚笑意的脸庞,想起那块冰冷的墓碑。
但更多的,他会想起林归,想起他指尖的温度,想起他每一次靠近时,身上那股带着侵略性的气息,想起他嘶哑着声音说“别离开我”时的脆弱,想起他眼底燃烧的执拗与不甘。
张寒杉久违的感觉到了害怕,他害怕的不是那些鲜血淋漓的场面,也不是林归眼中那种近乎偏执的占有欲,而是害怕——失去。
他怕失去林归。怕得脊骨缝里都渗着寒意。
他怕林归被抓走,怕那身挺括的西装被囚服取代,怕那双在镜头前精准传达万千情绪的眼睛,在铁窗后只剩下冰冷的灰烬。怕他挺拔的脊梁被审讯室的强光灯压弯。怕他为了他张寒杉,彻底坠入深渊,万劫不复。
但他更怕林归自己,会失去他自己。
这份恐惧像冰冷的藤蔓,在寂静的夜里缠绕着他的心脏,勒得他几乎窒息。直到天光微熹,他才在疲惫中昏沉入睡。
然而,仅仅几个小时后,他就被谢港的电话吵醒。
“小寒杉,起了没?”
谢港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带着惯有的,三分痞气的声音:“矿里出了几块顶好的料子,水头足得晃眼。陪我上趟云栖山,找平缘大师开开光,沾点佛性。”
张寒杉捏着眉心,窗外透进来的光线刺得他眼睛发涩。
他本想拒绝,却又想起林归看向他时,那双脆弱的眼睛。
“好。”他听到自己沙哑的声音应道。
车子沿着盘山公路蜿蜒而上,窗外的景色从钢筋水泥的丛林逐渐过渡成苍翠欲滴的山野。
谢港坐在驾驶座,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方向盘,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显然心情极佳。他时不时瞥一眼副驾上沉默得如同石雕的张寒杉。
“啧,”谢港终于忍不住开口,打破了车厢里过于沉重的寂静,“你这脸色,跟那矿洞里刚刨出来的石灰岩似的,白得吓人。林归那小子又给你添堵了?”
他语气带着惯有的调侃,眼神却扫过张寒杉眼底的乌青和眉宇间化不开的沉郁。
沉默了片刻,张寒杉终于开口:“没有。他很好。”
好到愿意为了他,亲手撕碎自己精心构筑的世界,坠入深渊也在所不惜。
谢港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带着明显的不信,却也没有再追问。
他太清楚张寒杉和林归之间那点事了,也知道有些事情外人根本插不上手,他只是将油门踩得更深了些,越野车咆哮着冲过一道陡坡。
车子最终停在一座古刹的山门前。
石阶斑驳,古木参天,空气里弥漫着香烛特有的沉郁气息和草木的冷冽清气。
谢港熟稔地带着张寒杉绕过香火鼎盛的大殿,穿过一道僻静的月亮门,步入一处更为幽寂的禅院。
院内青苔漫上石阶,一株虬枝盘曲的老梅静立角落。一位身着灰色旧僧袍的老者正背对着他们,俯身侍弄着几株不起眼的兰草。听到脚步声,老者缓缓直起身,转过身来。
正是平缘大师。
他面容清癯,脸上带着深深的皱纹,眼神却异常澄澈平静,像两泓映着天空的古潭。
他看向谢港,微微颔首,目光随即落在张寒杉身上。
那目光带着一种穿透性的力量,仿佛能直接照见灵魂深处最隐秘的褶皱与暗影。
“谢施主,”平缘大师的声音平和舒缓,目光却依旧锁在张寒杉身上,“今日带这位小友前来,怕不是只为看几块石头吧?”
谢港嘿嘿一笑,将手中捧着的锦盒恭敬奉上:“瞒不过大师法眼。新得了点好料子,想请您过过手,沾点佛性灵光。至于这小子……”
他朝张寒杉努努嘴,“心事重得能压垮骆驼,带他上山来,吹吹风,醒醒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