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现实世界（下）
599跳脚道：“可不是我让你滋生心魔的,我就是个引子！谁知道你那个时候不知道自己放不下的是小泥，被我的幻境点化了才知道，从此生了魔障！”
“后来你心魔越来越重更是完全不关我的事,”599努力撇清自己，“我都没有灵智的,只是一团混沌气,是你跟我结契之后我才开灵。”
“我还说我这么喜欢小泥宝贝,是你影响了我呢！”
599吵得厉害,寒归峥徐徐睁开了眼。
剑冢一别，他百年未曾见过顾泥，也从当初的元婴修炼到了渡劫。
只是没想到他抗过了渡劫的天雷,没有勘破心魔，还害得小师弟入境救他。
度过重重小世界,如今得以飞升成仙。
寒归峥垂下眼皮,“我成仙多亏顾泥施以援手,我想舍半身灵力允他。”
599登时泄气,刚才他还能跟寒归峥斗几句嘴，现在倒是无精打采起来。
作为本命剑，他没害自己的主人是真的。
不受小泥待见也是真的。
599迟疑开口,“数百年小泥都是躲着我们走的,连个照面都没打过,我们就算想给也见不到他吧。”
寒归峥沉默起身，朝着凌霄宗主峰走去。
他不日飞升上界，以后顾泥不想见他也不必躲着他走，这方天地不会再有他的身影。
顾泥随广散真人居住在凌岄峰,与凌嶂峰的寂静别无二致。
寒归峥一步一步走上的，他并非没来过凌岄峰,只是他从来没仔细看过凌岄峰。
599也察觉出一丝不对，可能是突然恢复记忆，脑海中每个细节都无比崭新。
“这里好像凌嶂峰，”599略微迷茫道：“凌霄宗每个峰头都长这样吗？”
寒归峥眼眸闪了闪。
顾泥在他的木屋，正好开门撞见寒归峥，“大师兄？”
寒归峥蔓延出一丝紧张，又生生压下去，刚想开口，反而被顾泥抢了先。
顾泥问道：“大师兄，你如今飞升成仙，要立刻去往上界吗？”
寒归峥没有立刻作答。
他不确定顾泥言语里的挽留是不是他庸人自扰。
他觉得应该是。
或许经过四个小世界相处，小泥想起来他们曾经依偎着相处过五年，互相陪伴。
情感回笼，小泥舍不得他。
尽管他本来就是要立刻去往上界的，但是他要半身修为送给顾泥，他还需要在下界修养十年八栽。
若是遇到意外，修养百八十年也不无可能。
寒归峥深邃的眼眸定定落在顾泥身上，“没有那么快。”
顾泥眸心显而易见地开心起来，“那太好了。”
寒归峥从未见过顾泥这么欣喜，好像他能留下对顾泥很重要。
小泥还记得小世界里的事情。
这个念头一出来，寒归峥耳根也滚烫起来。
如果小泥愿意同他做夫妻，他也是愿意的，尽管他们师出同门，但是毕竟有了夫妻之实，他应该对顾泥负责。
“不用的，大师兄。”顾泥善解人意道：“都是小事，大师兄能够顺利得证大道就好。”
“大师兄以后可以找个喜欢的伴侣。”
寒归峥脸上的热度倏地褪得干干净净，心头浇透刺骨的凉水，他才意识到把心底话说了出来。
还被顾泥拒绝得彻底。
寒归峥哑了口舌，“难道我不喜欢你吗？”
小泥没有看出来吗？
还要让他再找什么喜欢的伴侣呢？
顾泥微微瞪大眼眸，“当然不喜欢啊，大师兄渡的是情劫的幻境，喜欢我的话，大师兄就出不来了。”
寒归峥面色苍白起来。
小泥是不喜欢他才拒绝他的，小泥总是有很多理由拒绝他。
小世界里也是。
归根究底是因为不喜欢。
寒归峥还是想要个答案，“你是想让我留下来吗？为什么？”
不是喜欢，那是什么？
顾泥漂亮的小脸儿有些愧疚，犹犹豫豫开口，“大师兄，你知道我是菩提心。”
寒归峥点头。
他知道。
他怕顾泥觉得自己利用他的菩提心，每次出任务都是独自前往。
他知道师尊仁爱济世，肯定会让顾泥帮凌霄宗其他弟子。
但是他不需要，作为大师兄他要保护小师弟，而不是让小师弟反过来护他。
“我感受到下界的灵力越来越稀薄，而师尊和长老们也早就知道。”顾泥眼眸剔透却又包容万物，“师尊找到我，是想让我以身殉道，补全天道的。”
寒归峥瞳孔骤缩，“小泥……”
他不知道这件事。
“但是师尊看我太小了，于心不忍。”顾泥很抱歉道：“于是师尊想让大师兄顺利飞升成仙，用仙法补全天道。”
599惶恐道：“我们也是以身殉道吗？仙法也没强大到可以补齐天道吧。”
寒归峥没说话。
599怕得不行，然而没一会儿就把自己哄好了，“也行吧，我们死总比小泥死好。”
“大师兄，你可以多留几日补齐天道吗？”顾泥感觉很对不起寒归峥道：“师尊说，可能要用大师兄很多灵力。”
“可以。”寒归峥答应得很痛快。
“我去找师尊，灵力没了可以再修，不要紧。”寒归峥道：“你回去吧。”
顾泥没想到寒归峥答应得这么快，认真道：“大师兄，谢谢你帮我。”
寒归峥微不可察敛眉。
他不喜欢顾泥这样说。
“不是帮你，”寒归峥道：“补全天道不是你一个人的责任。”
顾泥早就该告诉他的。
当时顾泥被封闭三感，心里被灌输着以身殉道的念头，他不知道小小的顾泥该有多害怕。
他要是对顾泥再好一点就好了。
寒归峥摸了摸顾泥柔软稠黑的发丝，动作很轻，然而猝不及防的举动还是弄得顾泥怔愣。
“这里很像凌嶂峰。”寒归峥这样说。
所以顾泥也喜欢凌嶂峰吧，也许和他相处的五年也有过真心实意的快乐。
寒归峥很快放下手，将599交给顾泥，“他有点脏了，帮我擦一下，我补完天道回来再带他走。”
寒归峥也不认为需要菩提心的殉道的补齐天道，只会需要花费他些许灵力。
就让599留下护着顾泥，反正599不想死，它又那么喜欢顾泥。
顾泥柔嫩的手心被599沉甸甸压着，来不及拒绝，寒归峥已经离开了。
顾泥眺望寒归峥逐渐渺小的背影，心底泛起丝丝缕缕的恐慌。
顾泥摸了摸漆黑的剑身，按照小世界的记忆唤他，“599？”
登时，一缕黑影冒出来，犹如顾泥百年前初见599的模样。
只是这次599面容跟寒归峥有了八九分像。
顾泥有点惊奇。
599瞧着顾泥蕴着好奇的漂亮软眸，俯身捏了捏顾泥软糯的脸蛋，“小泥宝宝，你想我了吗？”
顾泥更惊讶了，“你还记得我？”
599点点头，“我爱你啊，宝宝。”
顾泥被599逗笑。
599见顾泥不信，有些生气，“你在小世界里都不理我。”
顾泥道：“你跟大师兄在一起，我不能理大师兄，所以才没有理你。”
599听出不对，“小泥宝宝，你不会是通过我分出哪个是寒归峥吧？”
顾泥乖乖承认，“大师兄气息有些乱，我只能通过你分辨。”
599挫败，又有点赌气道：“你只是没有理我，至于寒归峥你没有远离。”
“你每个小世界在一起的男人都是寒归峥的心魔。”
“你对他可好了。”599愤愤不平道：“你可喜欢他了，你一点都不喜欢我。”
顾泥一时之间都没反应过来，“什么？”
寒归峥不是因为不喜欢顾泥，才勘破情劫。
而是每个小世界，寒归峥眼睁睁看着顾泥跟自己的心魔在一起，心有不甘，竭力跟心魔争夺。
心魔在每个小世界都在逐渐弱化，第三个小世界心魔成了残疾，第四个小世界重伤失忆还差一点死亡。
直到寒归峥自己彻底将心魔完全吞噬。
他以为最后跟顾泥在一起的会是他了。
然而只是幻境而已。
顾泥猛地坐起身，心慌的感觉更加强烈。
天边传来隆隆雷声，眼前跟寒归峥八九分相像的黑影消失，又变成一把安静的长剑。
“599？”顾泥不安地喊着。
599好半天才传来虚弱的声音，“宝宝，我好像跟寒归峥……解契了。”
顾泥大脑空白几息。
跟本命剑解契？大师兄不是根基尽毁就是…死了。
顾泥急匆匆地朝外面跑去，他没有灵力，等他赶到时天边的雷电早就湮没得无影无踪。
“师尊，”顾泥茫然地看着广散真人，以及血染全身已经昏迷的寒归峥，“大师兄他？”
广散真人咽下喉咙涌动的鲜血，他不及寒归峥伤重，也是去了半条命。
“小泥，”广散真人干枯的手掌放在顾泥肩膀，“你大师兄还有一口气。”
顾泥温热的泪珠瞬间溢出来，蹲下身半抱起寒归峥，小心翼翼地抚摸寒归峥看不清面容的脸，唤道：“大师兄。”
顾泥从小就知道，别人给予他的，他要回报。
鸟儿为他叼来果实，他就要贡献几滴鲜血。
师尊抚养他，他就要献出生命。
师门供养他，他就要帮师兄弟勘破迷障。
只有大师兄什么都不要，还替自己殒命补全天道。
大师兄尽心尽力照顾了他五年，他也只能帮大师兄一点点小事，帮大师兄突破情劫。
但是情劫不是他帮的大师兄，是大师兄自己勘破的。
他好像没为大师兄做过什么。
“大师兄，对不起。”顾泥愧疚的眼泪滚烫无比，滴滴溅在寒归峥紧闭眼眸上，“我不应该让你替我的，我太坏了。”
要不是他不想死，大师兄不会替他死的。
顾泥哭得眼睛模糊，几乎快要呼吸不过来。
须臾，顾泥湿哒哒的小脸儿被一只血污的手掌仔细地擦拭起来。
“小幺儿乖，不哭了。”寒归峥喉咙痛得厉害，还是艰难地劝慰顾泥，“你这么小，不必去做什么舍生忘死的救世主，有大师兄在。”
“小泥，我与599断契了，你可以跟它重新结契。”
“你不是喜欢他吗？”
寒归峥说：“599也喜欢你的，这次你肯定能跟599结契成功。”
顾泥眼睛哭得红红的，哽咽道：“可是大师兄，我没有灵力，没办法跟599结契。”
“小泥，什么意思？”寒归峥有些急道：“什么叫你没有灵力了？这是怎么回事？”
“小泥怕你在幻境出不来，捅了你一剑唤醒你的神智，又用全部灵力保下你。”广散真人在一旁道：“所以他身上没有灵力了。”
顾泥眼泪不停地掉落，“早知道是这样，还不如我以身殉道，大师兄会飞升当仙人，也不会死。”
“只用牺牲我一个人……”
寒归峥打断道：“小泥不许这样说，你现在好好的就好，大师兄觉得很值得。”
顾泥怔怔望着寒归峥。
寒归峥对顾泥笑了笑，“仙人也是要为天下苍生死的，没什么不一样。”
广散真人沉吟道：“或许没那么糟糕。”
顾泥立刻扭头，“师尊，大师兄还有救是吗？”
“你天生菩提心，”广散真人顿了顿，“如果你跟归峥双修，可能会帮归峥身体将养回来。”
“当然你也有可能被归峥灵气彻底枯竭，根基尽毁。”
寒归峥当即皱起眉，“不用，我已经油尽灯枯，没必要再拖累小泥。”
顾泥突然道：“大师兄，你喜欢我吗？”
寒归峥最想听的一句话，不合时宜地在他耳边响起，让他都不知道如何回答。
广散真人见他们两人心中自有成算，御剑离开。
顾泥低头吻了吻寒归峥充斥着血腥气的薄唇。
寒归峥吃到顾泥口中馥郁的甜香，迟钝道：“小泥，你？”
“大师兄，你喜欢我吗？”顾泥一眨不眨地看着寒归峥，重复问道。
寒归峥喉咙好像被堵住，半天才道：“…爱。”
他爱慕他的小师弟，他为顾泥不记得他而辗转反侧，他为顾泥产生一丝一毫的厌恶不敢上前。
他为顾泥勘破心魔。
他爱慕着顾泥。
这是改变不了的事实，他想把自己的心意告诉顾泥。
“小泥，我爱你。”
顾泥噙着眼泪，“我也是，让我帮你好吗？”
寒归峥仿佛失聪，他好像听不见顾泥在说什么了。
小泥会喜欢他吗？怎么可能？
他没什么配得上小泥的，也没什么值得小泥喜欢。
“我最后在一起的都是你的心魔，是吗？”顾泥含泪弯起唇角，漂亮的小梨涡漾开，“大师兄，我不喜欢你不可能次次都选中你的心魔。”
顾泥的话太动听了，寒归峥情不自禁抚上顾泥雪白的脸颊，“小幺儿。”
“我都记得，”顾泥卷翘睫毛的泪珠宛若细碎的宝石，“大师兄，你的心魔是爱我。”
顾泥低头，眼泪落在寒归峥眼里，湿润舒软。
他轻轻道：“我也爱上，爱我的你了。”
寒归峥双手捧着顾泥的脸，虔诚地吻上他嫣红的唇瓣。
“小幺儿，我喜欢你喜欢到生出魔障。”
“我以为我永远等不到你说爱我。”
“谢谢你，小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