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孬种

第22章 孬种

黑屋里黄灯很微弱,狭小闷热的单间睡觉时被帘子隔成两边,坐床上的许婧芝呆呆看他,许殊拘谨地往墙壁侧身,庆幸家里光很暗,妈妈看不清他的狼狈。

此刻许婧芝人呈现失魂状态,声音又温温柔柔,“小殊,今天在外面过得开心吗?”

“我很好,妈妈。”许殊愣了愣,“怎么突然这么问?”

许婧芝慢慢摸着枕巾,眼角布满皱纹,姿态却还与少女无异,有种天真的残忍,“今天我打扫房间,看到你爸爸照片了。”

这话让许殊寒毛战栗,他吓得抬起头,“妈妈!你不用打扫任何东西的,脏了等我回来……”

“你在说什么呀,我是在说你爸爸呀。”许婧芝蓦然转头,神态倾慕少年的小女孩,“我打听出他在哪儿了,天一亮!我们就去找他好不好,你有爸爸照顾,一定会更开心。”

“妈妈,你又不记得了,爸爸已经……”许殊将话吞下,不忍心告诉状态疯癫的许婧芝真相,那只是一遍又一遍的折磨。

“算了!他肯定等不及见我,我换条裙子,我们现在就去河边找他,小殊来帮妈妈梳头……”她想要站起来,手腕麻绳却将人扯回去!她惊诧瞪大眼睛,发现自己是被捆住的,“这是什么?”

目光幽幽投向他,“小殊,你为什么捆我?”

闻言,许殊慢慢蜷缩在床墙抱住双膝。

他根本不敢看许婧芝,像无数个夜晚那样……

没人回答她,许婧芝想挣脱桎梏,布满老茧的手腕撕出血痕,“为什么为什么?”

“你是我儿子,你还伤害我……放开我好不好?……”

“许殊你也是畜牲,没有心的禽兽,冷血的魔鬼魔鬼魔鬼!”

“我的厄运!为什么要生你……老天爷为什么要让你来,你是那群魔鬼的种,你不是人!你不是人呐许殊……天呐!谁来救救我!好痛苦我好想死……”挣脱无果,她脱力趴在床上哭嚎崩溃。

“东哥救我……谁能救救我,东哥!我们当时就该让他死的,你去哪里了,为什么不来救我……”

连听都是种摧残,许殊颤抖着紧紧裹住自己。

许婧芝很爱他,但仅限于清醒时,她与外婆从未告诉过他自己身世,可从邻居闲言碎语和妈妈发病时的控诉,他也能拼凑出妈妈前半生的大概。

他,许殊,是□□犯的儿子。

许婧芝从小就漂亮,发生意外时,才刚刚拿到名牌大学通知书,街坊却都说她整天花枝招展的不自爱、故意勾引男人,天堂到地狱的跌落,让本就不坚强的女孩已经开始神经质。

厄运接二连三,高校退档、亲戚避讳、流言蜚语,在轻生边缘,是当时男朋友许国东站出来,断绝父母关系坚持娶她,挤在狭窄小屋里,俩人拮据却甜蜜。

因为打胎风险太大,许国东甚至不计较难听话,让许婧芝留住孩子一起养。

日子那么细水长流也很好,可当许殊出生后,经济压力骤增,为赚钱许国东身兼许多高危工作,却在一次施工作业里,连人带设备跌进深水管道,等捞起来时,人已经巨人观了。

许国东父母带人来闹,将所有矛头指向许婧芝,说她是妖精、是丧门星……那几年,许婧芝几乎听完了世界上最恶毒的诅咒。

许殊有记忆以来,妈妈很温柔,病却发作得越来越频繁。

一个女人,灵魂仿佛永远被困在了许国东死的那一天。

……

天蒙蒙亮,有人敲响房门。

许殊缓缓打开房间,是提着营养品和粽子满脸微笑的凌知城,男人一见满屋狼藉和许殊死灰眼色,笑容瞬间消失在脸上,“她……又发病了?”

“嗯。”此刻的许殊已经精疲力竭,无论精神还是身体。

这间屋子简直像地狱沼泽,活生生吸干了母子俩人的全部生气。

走进房间要帮忙的凌知城,之见昏迷的许婧芝手臂血肉模糊,他心下大骇,立即跑上去将人抱起来,“这次这么严重?”

看着狼狈的女人,他打定主意,“不行!我要送她回五院看看,上次就该逼她住院治疗的。”

“好。”五院是精神病院,许殊麻木应答着,就准备收拾拿包。

“孩子,今天还要上课,你留下吧。”凌知城朝他严肃保证,“别担心,我会照顾好你妈妈的。”

“好。”许殊回答。

察觉不对,凌知城皱眉问,“……小殊,你还好吗?”

闻言,许殊扬起个僵硬的笑,“我没事,凌叔叔,你带妈妈去吧。”

“那下课就去找你外婆,有情况我会给她打电话,别担心。”许婧芝手臂还在嘀嗒流血,凌知城顾不上太多了,急切嘱咐几句,就抱着许婧芝几步迈进小汽车。

车轰鸣离去,歹毒咒骂始终在耳道萦绕,像□□与灵魂割裂,他干涸得像个木偶,许殊麻木洗漱完去上学,直到放学,他都记不清老师授课讲了什么。

他太孤独了,不乞求有朋友,只希望感受到一点点人的温暖。

知道不适合去打搅外婆,但许殊今天精神好疲惫,他幻想着能不能在外婆家吃到一顿温热的饭菜.

不需要多好,热的就行。

走进老小区,许殊木然敲响单元门,节奏缓慢,也很有礼貌。

过了许久,才有人来开门,露出外婆那张裹着层层褶皱的瘦脸,突如其来地惊讶写在她脸上,“小殊?这么晚来出什么事了……”见他消极低沉,外婆顿时很害怕害怕,“难道是婧芝?!”

“不是,妈妈被凌叔叔送进五院治病,外婆,我想吃点热的,可以吗?”许殊冷静地说,语气被卑微的可怜。

外婆忙侧身让他进来,“乖乖,饿了很久了吧,我给你煮面。”

许殊刚欲踏进屋,就听见里屋老人粗哑的烟嗓混着方言传出来,“谁啊?”

外婆说,“我孙孙。”

老人声调话起伏满是不耐,“一天到晚让多余的嘴巴进门,难怪伙食费完这么快,别是一天拿我退休金去补贴你那些穷亲戚。”

“几口饭而已,别说了。”

“呵,几口饭而已……哪天给我抓到,娘皮!要你好看!”男人絮絮念个不停。

他是外婆找的老伴,说是老伴其实更像保姆,当着外人就经常对着外婆呼来喝去,他的儿女更是将外婆当做骗父亲退休金的农村捞,从没好脸色。

可外婆没办法,她的晚年没收入,还要照顾疯女儿,只能倚靠着这些老男人过活。

外婆强掩尴尬,对许殊说,“别管他,乖乖你先进来。”

见年迈的外婆还被肆意挖苦,许殊那只腿很重,怎么也跨不进去了,他默默退后小声说,“外婆,家里还有面条,放久就坏了,我还是回去吃……”

说完就转身跑了,徒留外婆的呼喊消失在耳后。

……

明天就是端午,不少人祈福安康的河灯聚拢在河湾,细碎灯火铺满水面,晚风掠过,倒影柳条的河面荡起层层涟漪。景色很美,许殊不由停下脚步,站在桥上呆呆发愣。

万家灯火皆是团圆,让他更清晰地明白,世界确实是美好的,唯独他许殊被排除在外。

河灯在许殊眼底映出星光,随着连绵成片的灯火看去,却见一人影同样站于桥下仰头注视他。两人目光相撞,他看见了再次鼻青脸肿的谢容。

?

这么晚,又不来上课,他站在河边做什么?

或许今天他太想找人说说话了,心里一番挣扎,才磨磨蹭蹭下桥走到了谢容身边,此刻谢容已收回视线,认真注视着河面。

只是少年面颊青紫交错,遍布深浅不一的伤,再深沉也透着好笑荒诞。

“谢容?”

“嗯。”

“你在这做什么?”

“思考。”人虽冷淡,但谢容只要愿意都会回答。

“思考什么?”许殊问。

谢容面无表情地转头看他,只一瞬,许殊就看懂他无声传达的意思。许殊举起手投降,表示自己确实不了解天才的世界,谢容点头。

几句不咸不淡地交谈,竟化解了闷在心里的苦,滑稽到许殊都忍不住笑出声。

见他无端发笑,谢容神情渐有疑惑,许殊揉揉洇在眼眶的泪,长叹一口气,“可能是我太孤单了,不用管我。”

“哦。”谢容再次回过头,“孤单很好。”

许殊已经逐渐理解他的讲话逻辑,就蹲身坐在草皮上,吐露心声,“没说孤单不好,只是我讨厌孤独。”

谢容困惑地顿了顿,问,“那你喜欢什么?”

默默看着河灯,许殊想,自己可喜欢太多东西了,简单美满的家庭、小说那样专一的爱情,友善的朋友、好看的衣服……只是许殊从不敢说,极少去想,怕给老天听到,都要嘲笑他的痴心妄想。

见许殊不回他,谢容眸色沉敛,也闭口不言。

不主动时谢容就是个哑巴,满河美景让许殊轻松很多,心情不再那么沉闷,他好奇瞅瞅身旁的少年,犹豫半天才问,“你……又被那群混混揍了吗?”

“不是。”

“啊?”许殊没听懂。

“不是他们打的。”谢容重复。

想起那天恐怖回忆,许殊胆子很小,自保思维开始给他支招,“他们只想抄答案,你给他们抄,就不会来找你麻烦了。”

“规则不允许。”谢容毫无波澜。

许殊愣了愣,“你逃这么多学,还在意校规?”

“哦。”谢容补充,“那我不想给抄。”

“……”许殊有点苦恼,他这位‘新朋友’似乎很不听劝,想起他怪癖,许殊就换了个角度小声问,“万一下次他们还会把你摁到污水里怎么办?”

谢容蹙起眉,难受地思考了会儿,“……那给他们抄吧。”

许殊忙点头,“嗯,不挨欺负最重要。”他营养不良个子矮,谢容虽性格早熟,年纪却小几岁,俩人待一块儿还都花着脸,端午团圆时节,看起来就像俩个流落街头的落魄乞丐。

“那这次是谁打的?”

“母亲。”

许殊骤然瞪大双眼,他惊愕于竟然有母亲会把儿子打成这样,他已经很惨,但不发病的许婧芝和外婆都很爱他。

“为什么要打你?”许殊问得小心翼翼,生怕刺痛他。

“说我是异类、变态、不正常。”谢容却并不在意。

“哪儿变态?”许殊很疑惑这些词汇。

“不懂,带我去检查过,医生说我很正常。”谢容如是说。

许殊沉下小脸,认真打量身旁少年,谢容只是喜欢独来独往,喜怒哀乐不会浮现在脸上,但只要不触犯他的规则,其实很好说话。连浅浅相处过的自己都明白这点,他的父母怎么会不懂呢,为什么还用那么难听的词汇侮辱亲生儿子。

“别伤心。”许殊小声安慰。

他有些替谢容难受,许殊柔弱也容易共情别人,他不敢想,家庭同样穷苦潦倒,但谢容还要被亲人无端责打,真的很可怜。

“我不会。”谢容说。

许殊则认为少年在硬撑,看看时间差不多要去夜市做工了,就问,“你吃晚饭了吗?我要去烧烤店上班了,你想吃东西吗?”他决定勒紧裤腰带,请谢容吃一顿。

谢容转向他,面无表情问:“有番茄炒蛋吗?”

许殊弱弱说,“它不是饭店。”

对方果断拒绝,“不去。”

许殊很珍惜今晚的交流,这是自己与同龄人难得地对话,想了想,“嗯……那里的阳春面很好吃。”

“晚餐应该是番茄炒蛋。”

许殊竟然奇迹般厘清了他逻辑,对于这人来讲,午餐固定是馒头,晚餐就是番茄炒蛋,不能改变,他疑惑,“为什么是番茄炒蛋?”

“有营养。”

“好吧……其实阳春面也很好吃的。”许殊小声呢喃,没去强迫他。

听到他的嘀咕,谢容严肃脸上也露出思考状。

……

这个端午节假期,妈妈在医院安心治疗,店里生意火爆,胖老板也不再动辄呵斥他,许殊心头一松,从未这般轻快自在过。复习完提纲资料,还能偷出时间在盗版书摊上看看言情小说。

许殊个头不高,头发又长,藏在角落很不显眼。

正午,他看得正入迷,高大阴影就凑近笼罩住他,“欸,竟然是你!”

许殊茫然抬头,顿时被吓得呆在原地,此刻指尖转着篮球,笑着抬眼的正是一身汗的陆霑之,少年蜜色皮肤,看来在旁边篮球馆打球,出来正好撞上。

许殊傻傻反应,却看进陆霑之心里去,尤其一双眼睛,水濛濛的,很可爱。

陆霑之运着球抻头看看周围,戏谑逗他,“要不是我视力好都没发现你,小说不都是小女生在看嘛,你怎么也混在里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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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渣,但人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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