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报复
裴询的大拇指用力抵住太阳穴,突突的钝痛沿着指腹直达神经。
黎叙、钟啸天、萧尘都在同一时期孤儿斗兽场的生死搏斗组里,钟啸天信誓旦旦说他认识组里所有人。但却不认识萧尘。
那么——
“萧尘,”信息需要交叉验证后才能支撑真相,裴询深以为然地拉来了萧尘,指着钟啸天,“你认识这人吗?”
钟啸天一脸疑惑地看过来。
“阮小天,”萧尘打量了几秒,“和我打过。”
“唉唉唉?打过?什么时候?我感觉你的脸好陌生啊像完全没见过,”钟啸天一副与面前的人第一次见的茫然脸,“你是不是死得早?”
“……”萧尘闻言很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打过五六场,完全是莽夫,与我调性不和,观众看的不过瘾就将我们分开了。”
听罢,钟啸天几乎目瞪口呆,“那你当时叫阮小尘还是沉还是辰,不对啊,我怎么记得我没有遇到过叫chen的人。”
“……”
“……”
口供对不上,再争执也争不出个所以然来,裴询索性开了天赋。
两人的身上确实已连接着一条单薄的灰线,但是非常非常浅,是不细看根本看不到的程度。既不是钟啸天口中的毫无交集,也不是萧尘口中的打过几场。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正思索着,余光里一道身影停在身侧。
裴询扭头,是肖云。这几天的同处一室导致他俩的交流也自然而然地多了一些。此时此刻她蹙着眉,声音里满满担忧:“小询,你有看到小雨吗?副本还没结束时他就不见了,刚才太混乱,我找了一圈也没找到。”
别说刚才乱,现在也挺乱。陈旧破败又废弃多年的孤儿院里,各色人影在一楼大堂或当年关押他们的通铺和隔间里穿梭,回忆小小一只的自己被抓来这里挣扎求生,这还是第一次以如此自由的视角参观这个折磨自己多年的牢狱。
侃侃而谈,手舞足蹈,脚步声和吵闹声乱作一团。浮尘在顶层窗户透下来的光线里纷飞,肖云左看右看,也没有看到弟弟的身影。
“肖雨和谁……”裴询抿了抿唇,“和戎勇?”
话音刚落,角落里凄厉的尖叫破空炸响,满室的喧闹戛然而止。
裴询神色一凛,快步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跑去。
剥开几个拥挤的肩膀头来到声音来源的小隔间,地上,戎勇躺在那里毫无声息,胸口处扎着一把小小的水果刀。而肖雨跪在一旁瑟瑟发抖,脸色恍惚。
“小雨!”肖云也踉踉跄跄跟着来,蹲下一把抱住地上神情空白眼神涣散的少年,不断安抚地拍着他的后背,“不怕不怕,姐姐在呢没事了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因尖叫声聚集过来的人越来越多,夏离和安允程也出现在人群后,夏离上前俯身摸了摸鼻息和脉搏,当机立断扯下衣角固定刀体,一手扣住戎勇后颈,一手托稳他腿弯,腰腹微微发力,将百来斤不省人事的人稳稳托起。
“得尽快处理,”夏离神色绷紧,“村里有没有诊所……或者学校校医室应该有医生和急救设备。”
“没有,”裴询说,“虽然去的时候我眼瞎,但是我不认为有。”
“那这怎么办……”孙成宇面露难色。
“去看看医院库房里有没有可能用得上的设备和药品。”黎叙不知什么时候也过了来,对着他身后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嘱咐道。那男人一点头,挥手召来人又急匆匆离开。
“村里有医生吗?”安允程看向黎叙。
“没有,”黎叙说,“医院很早就被关停,医生也已经都被遣散。”
“那有人生病怎么办?”孙成宇惊道。
“病了就病着,撑不住就去死。”这是裴询进来的第一天阮晓孟给过他的嘱咐,没想到有朝一日还能说还回来。
“先去医院吧,这里灰尘大。”黎叙说。
一行人浩浩荡荡来到医院,医院的主体是一栋陈旧大楼,结构有些怪异,像一个四棱台,通俗来讲是平顶的金字塔,只是更高,外表也更坑洼。
急诊进去空无一人,夏离寻了个病床将肩膀上的人放了下来,唰地撕开戎勇的上衣露出伤口,水果刀扎得不算深,但正正好直插心脏。庆幸的是那地方胸肌比较厚,可能大半刀都挨着脂肪。
有人急匆匆赶来,推来一个放这些未拆封医疗用具的陈旧小推车,“还需要什么?我再去找找。”
“先这样吧,”夏离低头看了看,动作急促,“消毒,盐水,缝合,我学过一点,先推人进去开胸,你们在外面等我,有什么需要的我再叫你们。”
“哇哦,体术是真的全能。”裴询由衷感叹。眼看着夏离带人进去空荡荡的手术室,灯还没亮,里面已经传来嗷一声男性喊叫,极大可能是夏离直接粗暴地将人扎了醒。
“这么简陋的治疗环境,能活下来吗?”肖云带着被吓到浑浑噩噩的肖雨也跟了来。肖雨像被人抽走了骨头一般瘫在走廊边的椅子上,嘴里嘟囔着不成形的词句。
“能啊,他一看就命硬。”楚茉漫不经心笑了声。
“那就好,”肖云大大松了口气,踌躇了好一会儿,“可能是两个人起了些矛盾,小雨现在的状态也不好,等他恢复些我再给你们交代好不好?”
……
众人这才想起,原来罪魁祸首还蜷在一边。
都怪无限世界本就凶险,大伤小伤当然不断。尤其是玩家们刚经历完一个小副本,下意识将戎勇的伤当成过副本的正常损耗,都几乎忘记事发现场还有凶手。
黎叙叹了口气,“姐,不是你给交代,是他给。”
“是啊,总不能一直生活在姐姐的羽翼之下吧亲爱的十九岁宝宝,”裴询勾起唇角,顺着黎叙的话往下接,“手抖成那样也能精准插进人家的心脏,说明这孩子高考生物一定能拿高分。”
这话说的,引人遐想。
“就是啊,你居然能伤到他。”孙成宇也意识到了这令人难以置信的事实。
地上的人终于不再颤抖了,只是双手死死捂着脸,捂着压抑的抽泣声,泪水不断从指缝中滑落。肖云摸摸他的脑袋,柔声询问:“小雨,你还好吗?”
片刻后,肖雨很小幅度地点了点头,缓缓挪开捂住脸颊的手,露出哭得通红的眼。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黎叙问。
“我……”肖雨说话间带着控制不住的抽噎,嗓音沙哑着,“姐……我只想让他给我……道歉,他,他骂我有病,甩开我就走,我一时生气才……”
“什么道歉?”肖云愣了愣。
“姐……”肖雨声音发颤,“就是他,要不是他我和你这么多年也不会……明明远远躲着走就可以……可为什么要把罪名安在我头上,又为什么像个没事人一样对着我吆来喝去,就像当年一样!”
“他……他从角落里突然伸出脚来绊我,我差点没稳住摔倒,让我给他拿吃的,说他要饿死了。我……我问你怎么不自己去,他说他要躲钟啸天,他怕钟啸天报复。”
“那他怎么不躲我?他怎么不怕我报复?!”
肖雨话伴着哭声从喉间向外挤,一抽一抽的满腹委屈。但逐渐的,他的眼泪还在流,但满腹的委屈已在无数个失眠的夜里发酵成仇恨,顷刻间完全爆发。于是恨意完全压住了愧疚,越讲越开始嘶吼。
“他半个身体都隐形了,只露出来上半身,他不是人,他就是个怪物!但我还是给他带了面包……我什么都没想,我只想让他和我道歉!”
“当年的事全是他的错,和我没关系!钟啸天是他杀的,和我没关系!做错事的是他!该担惊受怕的是他!时时刻刻悬着一颗心,怕锁链腐朽、栏杆受潮,怕钥匙被人夺走,怕屋里散出去的臭味引来别人,怕藏在地窖里的戎志强被人发现的人——全都该是他!”
“凭什么是我!”
周围一片死寂。
没想到最不起眼的角落里不起眼的人在心中酝酿着这样的惊涛骇浪。
但很可惜,他的复仇人选是错误的,延期的仇恨报复在了不知情的天外来客身上。
天外来客觉得莫名其妙,毫不在意的傲慢态度让他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
在场的大部分人都明确这一错位,显得他的剖白有些——
荒唐。
甚至改“需”为“雨”,也是孙成宇干的。
罪魁祸首孙成宇甚至还在锲而不舍:“但你居然能伤他,是怎么做到的?”
“吞并肖雨在戎勇之前吧,按前后关系的话肖雨是戎勇的吞并者,伤害免疫,而戎勇空间躲藏又耗蓝。”安允程即刻想到了缘由。
事情的前因后果也梳理清楚,接下来就是等待夏离是否能救戎勇出生天。两小时后,夏离推门而出,“差不多了,等人醒吧,有洗手液没,我要洗手。”
真是强悍。黎叙想。
如果他有这样的身体素质,何愁稍微用点脑子就困乏头痛,明明当年也是从斗兽场拼杀出来,正当十九岁的青春年华,却都可以称得上一句虚弱了。
虚弱的黎叙叹了口气,为玩家贴心留了讨论时间,与肖云一起带着肖雨悄然离开。这里离肖云家不远,几步就到,将气力耗尽的肖雨安顿到床上,肖云紧拧着眉头进到最深处打开地窖的木门,一股恶臭扑面而来。
肖云关上木门,神情有些崩溃。
“搬家吧,”黎叙说,“换间房,正好那些孤儿院出来的人也需要住处,我一会安排。”
“也只能这样了。”肖云有些不舍地环顾了一圈,“只是可惜我照料的花草。”
黎叙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没看见花,院里只剩草,过分猖獗的爬山虎和常青藤顺着架子盘踞上屋顶,绞杀了沿途所有的其他植物。
“小雨应当并不会自主验证先吞并进来的人对后吞并进来的人,也遵循吞并者与被吞并者的伤害免疫规则。带着水果刀去找人要道歉,也实在太莽撞。”黎叙突然开口,没头没尾的一句。
……
肖云没接话。
她安安静静抬眸望过来,眉眼温柔,面容沉静,容颜清丽,气质温婉,像一汪不起波澜的温水,柔和到让人放下所有戒备。
“是你做的吗,姐?”黎叙问。
这句很低,几乎是气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