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校园惊魂1
阮小寻之前是不叫阮小寻的。
他有更加郑重的名字,父母翻字典翻一晚上,有很好的含义,寄托对他一生健康快乐自由的希冀和祝福。
但很可惜,自八岁来到孤儿院之后,再没有人用他真正的名字来称呼他。他被粗糙地随意分配了一个xun字作为名,和其他孤儿院无依无靠的小朋友一样,前缀阮小。
阮小X,阮小X,阮小X,阮小X。
甚至这个寻字也是他争取的,因为正式登记姓名上直播平台时,他紧张地说自己叫寻,寻找的寻。但其实不是,他最初的室友叫阮小狗,所以那个分配名字的人当时对着他们几个随意一指,指给他的是阮小熊。
口音很重。
且很敷衍,不像人名。
他不太喜欢这个名字,无论是熊,还是寻,都显得很命苦的样子。
他想改名。
但不仅是名字,他同样无法改变自己的命运。不见天日的孤儿院,流着黑水的水龙头,硬得拉嗓子的黑面包,十几人的大通铺,睡觉的时候隔壁的小孩一肘把他杵醒,他被挤到了墙角,被挤得难受,想推但推不开,睡着的隔壁小孩死沉死沉。
睡不着的他睁眼到天亮,他想,我想改名。
改成什么呢。
阮小……哭。
哎,不对,怎么想到了更命苦的一个字,哦,原来是有人在哭。
是的,大通铺的另一边有小孩在被子里呜呜地抽噎,觉得害怕,觉得委屈,觉得想家。小孩嘛,受了委屈就是会哭的,很正常,阮小寻一开始想着要不要爬过去安慰,后来一想算了,安慰能说些什么呢,没什么可安慰的。
因为生活并不会变好。
他比其他人更快地接受了这一点。根据在同龄小孩中还算不错的心理素质,非常理所当然的,他被分到了生死搏斗组。
孤儿院一楼最中央是斗兽场一样的圆形大厅,叫大厅也不太准确,毕竟场地原始尘土飞扬。地上土是暗色的,没躲开对面呼啸而来的拳头被打倒在地的时候,阮小寻啃了一口土,一股血腥味。
不知道是土里的,还是嘴里的。
这是第一个念头,第二个念头是原来对面的左勾拳后面一定接着右腿飞踢,那他挥左勾拳的时候一脚踹他左腿上,他就会倒下。
果然下次再实践的时候,对面扑通摔倒。
同样啃了一口土。
对面爬起来,再次张牙舞爪地冲过来,呜哇呜哇叫着说要报仇。
阮小寻边躲,边觉得土里有毒,对面可能啃了一口土啃坏脑子了,为什么报仇要冲着他来。
想想刚才,那个叫吴横的头头揪着头发将他们甩进场里,牙磕在石阶上磕出一嘴血。看看周围,好多人在笑呀,他们在欢呼下注,他们看小孩拼命肉搏就像看两只打架的猴,他们的污言秽语陪伴了孤儿院小孩的整个童年而小孩们已经逐渐长到了能听懂的年纪,他们在叫啊打他头打他头这场要是输了我要加注惩罚两鞭子气死我了给我打他头。
血和泪水模糊了他的眼睛,浑身都在疼,阮小寻拖着疲惫的身躯下场,对面被按在对面的擂台上挨鞭子,一声,两声,皮带破空发出猎猎响声,抽到身上一抽一个血印,撕心裂肺的嚎叫响彻当空,欢呼喝彩下流的话语细碎嘈杂。
阮小寻已经不想再吐了,吐完还得打扫,他很疼,也很累。
他很疼很累地慢慢长大。
生死搏斗组的小孩一个个增加又减少,与他同期的到后来两只手便能数得过来。阮小寻印象最深刻的是一个叫阮小天的,个头高大,很莽,打人不留手,绝对不能和他对上。
虽然观众并不爱看压倒性的胜利,但谁能知道某天会不会观众的施虐性爆棚,非要花大价钱见证一个小孩的死亡时刻。
他可能需要一个作为死对头的固定表演赛搭子。
这个想法不是他原创的,也是观察前辈得到的经验,有一对他打不死你你也打不死他的搭子,两个人就都会比其他人活得久。
但直到第三年,他十一岁的时候,他才等到了可以做搭子的人。
是个新人。
叫阮小成。
被牵过来的时候看他的眼神有些轻蔑,但话里还算真诚,还没等阮小寻问,便自动开始交代。
“前段时间和一个叫阮小天的打,差点被打死,他们不爱看,把你分给了我。”
“哦。”阮小寻同样打量着他,“你的指头缺了半个?”
“不关你事,”阮小成观察着他的偏瘦身形,用另一只手推了推眼镜,“我以前倒是见过你几次,你来这里多久了?”
“三年。”阮小寻说。
“三年?”阮小成瞪大眼睛,看着面前这个身高没他高年龄比他大的小孩,“不,不可能这么久,你在骗人,吓唬我是吧,你不要用这些歪门邪道扰乱我的心智,我们赛场上见分晓。”
阮小寻点头。
上了擂台,见了分晓,阮小成一开始只使出五分力,两个回合后加到七分,到最后呼哧呼哧使出十分力,拳头紧握,双眼通红。
阮小寻也装得呼哧呼哧,两人打了半天鼻青脸肿地维持了平局,下台的时候阮小成看他的眼神很复杂,咬着牙低声挤出一句,“你很好。”
阮小寻挺经常听到夸奖,不过都是从那些双目赤红神情扭曲的大人那里听到的,难得从同龄小孩嘴里听到,他想,是啊,我是很好。
他很好,阮小成也不错,身形相差不大,招式也好预判,最主要的是打不过他,好控制。
后来他们便组成了固定搭子。
也不算熟,只是隔一小段时间一起打一场比赛,赛前两个人在等待区一起等待上场。阮小成一开始脸很臭,一言不发。后来发现只要他不发阮小寻也不会发,阮小寻话不多。
阮小成忍了又忍,没办法,还是皱着眉上前搭话。
“你在想什么?”阮小成上前戳了戳。
“我想改名。”阮小寻实话实说。
“啊?”阮小成没想到会听到这个答案,“为什么啊?”
“我观察,”阮小寻神情很认真,“每隔两年就会重新登记一次花名册,时间可能是两个月后,到时候我就把我的寻字换掉。”
“换成什么?”
“没想好,我不认识很多字。”阮小寻叹了口气,“我只上过一年级。”
“我上了二年级。”阮小成炫耀道。
“……”阮小寻抿了抿唇,“我不和你说话了,一会儿上台我要给你一拳头。”
“不会,”阮小成大言不惭,“不可能,我已经变得很强了,你根本不会碰到我的脸,我连眼镜都不用摘就能给你两拳头。”
阮小寻没说话。
上台后,给了他三拳头。
阮小成捂着眼站在对面看着他泪哗哗地流。
两天后,又轮到他俩,熟悉的等待区,熟悉的位置,眼角带青的阮小成面无表情坐在一边,一脸不高兴的样子。
阮小寻想了想,问他,“如果你不叫现在这个名字的话,你要叫什么?”
阮小成想了半天,竟然真的回答了,“尘,尘土,晚上月亮顺着小窗户照进来,能看到尘土在逃跑。”
“好名字,”阮小寻心生羡慕,“你都想好了,我还没想好,那你过段时间登记的时候会改吗?”
“会,”阮小成说,“我喜欢我的新名字。”
但没有改成。
阮小尘这个名字没有出现在登记花名册上。
因为他一月后就死掉了。
阮小寻期盼好久的搭子就这么没有了。
对他打击很大,他失眠一夜,终于想通,靠天靠地靠搭子不如靠自己,不如靠冷静预判对方的招式使出关键一击,不如靠咬着牙抹掉脸上的血再晕再疼也要挣扎着强迫自己清醒,不如每一个倒下的时刻想的不是我输了,而是三秒后我要跳起来扑上去箍住他的头用膝盖撞击他的肋骨,等待他后退几步之后用拳头撞击他的脸。
但要看准部位不要撞击太阳穴,对面会死。
死就算了,他想活,对面也想活。
活着是人生的头等大事。
虽然身边到处有人在死。
甚至他也没有改成名字,因为一月后登记的时候那人不知为何已经认识他,没等他斟酌着报出自己思索了很久的名字,就已经大手一挥写下了阮小寻。
阮小寻呆愣抬眼,“你,认识我?”
“你不叫阮小寻吗?”那人不耐烦地一指一边的直播打赏榜,他的排名居然已在前十。
不再是籍籍无名,改名就变得困难。
他一直没有机会改掉名字,直到他成长到快要离开孤儿院进入学校的年龄,他们同期的生死搏斗组,只剩下了两个人,他,和阮小天。
怕什么来什么,他俩站上了同一个擂台。
阮小天在对面神情凝重,“阮小寻,我们最终还是得对上,听说你很强。”
啊?听谁说。
放屁吧,看看他们的身高差距,看看他们的身型差距,看看他们的肌肉差距。阮小寻冲上去的时候像在击打一堵墙,很轻易地被掀飞,再次爬起,咬着牙冲上去,再被掀飞。被压在地上撞击脑袋的时候下意识伸出胳膊来格挡,密密麻麻的痛点落在胳膊上,好疼。
但怎么痛感不一样。
阮小寻拼命睁开肿胀的双眼,在一次次撞击中观察出了阮小天的胳膊有一只挥舞得有些吃力,有伤。
瞅准时机,一拳击上肩胛,阮小天发出杀猪一般的嚎叫,抱着胳膊在地上来回打滚。
啊啊啊啊啊啊——
阮小天持续不断地嚎叫,场外热热闹闹地哄笑。
阮小寻同样躺在地上,没有起身,眼皮肿胀,鼻梁也断掉,呼吸不畅,只能张开嘴大口喘着粗气,脑子里思绪乱七八糟,他想应该会被判是平局吧,他想身下的土好臭啊,他想自己躺在多少人的血上。
他想,我要改名。
他想,我要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