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他们这群人连夜赶到刘家村,花一晚上的时间,在进村的唯一路上做陷阱。
接着躲在路旁的土堆后面,赵筠颐紧盯着某段路,那段路铺着颜色相近的枯草,枯草之下有个大坑,大坑底部插着无数树尖。
树尖是他们之前四天备战时,拿匕首削出来的。一旦马匹掉进坑里,再被树尖一戳,绝对摔个人仰马翻。
太阳东升,刘家村的鸡开始鸣叫,伴有少许的狗叫声。只是没什么人起来做早饭,想来大部分人都在熟睡昏迷中。
突然,远处飘来烟尘,十几匹马同时从拐角出现,耀武扬威的奔腾过来。
在这一刻,赵筠颐终于知道为什么这群强盗一开始小心翼翼,一家一家的偷偷灭门,后面却变成屠戮整个村子。
因为一开始,他们可能连一匹马都没有,所以才要小心翼翼。
现在好不容易人人有马,逃跑非常方便,自然野心膨胀起来。
要是让这些人成长起来,指不定会有更多‘流浪者’加入,而这些流浪者里,哪些是真的流浪,哪些是草原部落的人假扮,就不好说了。
要是凑齐成百上千的人,那还叫强盗吗?
那叫骑兵!叫和大夏开战!
赵筠颐能想到这儿,柳天更是能想到,他现在只有一个想法,就是这些人必须死,不然养虎为患。
马群离陷井还有十丈,可以看到这些人的穿衣和长相,确实和大夏人不一样。
为首的那个是首领,最高最壮,骑着最好的马。
他们追踪这几天已经查到,这个首领代号叫血蝎。
强盗们嘻嘻哈哈说着什么,挥舞着大刀,刀上有凝固的血迹,马背上全是战利品。
这个场景,看得赵筠颐他们眼睛冒火。不难猜出强盗们干了李家村一票后,格外膨胀,以至于现在完全没察觉到有人在伏击他们。
这样也好,这些人都该死。
赵筠颐盯着血蝎那匹马的马蹄,心里默数着:三丈,两丈……
他屏住呼吸,越到这个时候,越要冷静。
一丈!
“嘭”
血蝎的马往前栽去,一声悲鸣后,后面几头马接连撞上来。
马匹掉进坑里,踩到树尖上,惨叫着跪倒,把背上的人掀翻在地。
一片尘土飞扬,马的嘶鸣声,人的哀嚎声咒骂声混成一片。
“杀!”周悍的吼声震天。
赵筠颐第一个冲出土堆。迎面砍中一人,红色鲜血喷涌而出,他弯腰侧身躲过另一人,顺手将刀捅进那人的肚子,来不及喘气,又迎上下一个。
情况比他想象的好不少,这些人虽是亡命之徒,但并不团结,大难当前,只想着自己跑。尤其后面那几匹马,看到前面的人都摔了,他们勒住缰绳,及时刹住,试图调转马头。
对此,赵筠颐也早有预料。除了插着树尖的大坑,他还让人扯了一根长麻绳,一开始麻绳贴地,强盗的马顺利经过。
见有人要后退逃跑,隐藏在路两边的人捡起绳子一崩,麻绳悬空崩紧,马匹被绳子一绊,应声倒地。
可惜强盗们善马,没有摔个半死,落地后还能爬起来四散逃跑。
他们分人出去追,很快追上,这群亡命之徒眼看逃不掉,这才开始激起血性,与他们缠斗。
强盗们大势已去,还能站着的只有一两个,怕有人假死,赵筠颐一边补刀一边扫视全场,发现血蝎偷偷跑向一匹还能站住的马。
他大喊:“血蝎要溜!”
柳天脚步一转,当即追上去。
血蝎听见背后风声,表情变得狰狞,当即回身猛得一刀。
柳天将刀横在身前一挡,两刀碰撞,火星四溅。
两人缠斗在一起。这种高手之间的战斗,旁人插进去容易成炮灰。
一群人站在一边替柳天捏把汗,其中以周悍最为害怕,他都吓得发抖了。
好在柳天战斗力顶级,不一会儿,血蝎身上出现多处划伤。一看就是困兽之斗。
看着恶人垂死挣扎,大家暗自叫好,就在他们心思都放在最后的战斗上时。
一直高度紧张,随时注意全场的赵筠颐,余光突然瞥见一具“尸体”慢慢站起来。
这个“尸体”身上全是血,脸上也有血,但眼睛是睁着的,狰狞的看向柳天。
赵筠颐和周悍瞬间将心提到嗓子眼。
柳天还在全神贯注地和血蝎厮杀,刀来刀往,稍有分心就是致命伤,根本无暇顾及身后。
那假死的‘尸体’像一条泥地里钻出的蛇,无声无息的站起来,举起大刀就往柳天的后脑勺冲过去。
周悍大喊:“将军!”
“来不及了。”赵筠颐冲过去,横插进柳天和‘尸体’之间,将刀格挡在自己身前,刀破碎的瞬间,他听到自己骨头也破碎的声音。
世界变得安静,他的耳朵听不到声音,只能看到梁大树和别人焦急的脸色。
他迟钝的想:我好像受伤了。
在第一时间里,他感觉到的不是疼,而是大量湿湿的液体从肩膀冒出,弄得衣裳湿湿黏黏的。衣服会不会有点难洗?他不喜欢这样。
之后才是毁天灭地的疼。
“赵哥!”梁大树鼓睁眼睛狂喊。
柳天最后一刀结果血蝎,回头正巧看见赵筠颐替自己挡刀,周悍杀掉‘尸体’的一幕。
‘尸体’倒下,周悍隔着赵筠颐和柳天对视,此情此景,他竟觉得自己是如此的有闲心。
因为这时候他在想:完了,应该我去挡刀的。
被他羡慕的赵姓小子痛晕了过去。
-
【江新县】
“什么!”
乍然听到赵筠颐受伤的消息,褚安安心里一空,飞快得跑出去。
门外,有四人抬着赵筠颐走过来。
褚安安屏住呼吸看了一眼,赵筠颐闭着眼,显然休息得不好,他眉头紧皱,脸色脆弱惨白,左肩那里包着厚厚的绷带。
褚安安腿一软,王小芽赶忙扶住他,几个深呼吸后,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赵筠颐需要他,这时候的自己更应该立起来。
来不及发泄情绪,他开始麻利的安排人和事。
先把床铺收拾出来,让四人把赵筠颐抬到床上去,接着让王小芽去找县里的名医。
虽然周悍说军医已经处理过伤口,但他还是不放心,特意交代小芽不拘出诊费高低,只要把大夫叫过来就行。
最后到厨房烧开水,坐下来时,他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他还以为是冷的,因为他手脚都有点冷,借着火膛里的火烤手,这时梁大树走进来:“嫂夫郎我来烧火吧,你进去看看赵哥。”
“哦。”褚安安懵呼呼站起来,这才发现自己有点傻,烧火这种小事叫人来就行了。
走到屋子里,恍惚间,好像有人和他打招呼,但他没听到,或者说没在意,眼睛紧盯着床上。
很快大夫过来了,他剪开赵筠颐肩膀的绷带检查伤口,伤口两指宽,肉往外翻。
褚安安一下有点受不了,往后找了一处墙靠着,眼睛润润的,似乎想哭但又没眼泪流下。
周悍自赵筠颐这次出任务后,就格外关注他,听说他家里有个很厉害的,极善赚钱的夫郎。
来之前,周悍猜测这夫郎应该是相当精明,眉目凶悍的。看他们把受伤的夫君抬回来,说不定还会泼辣的指着他们的鼻子骂。
他隐约也听说,其实他的夫郎挺心疼他,是温柔解意的。那可能不会指着他们骂?就是长得丑,或者年纪大?
才会在这么赚钱的同时,还要在赵筠颐面前温柔解意。
这种小白脸他最知道了,最招女郎和哥儿的喜欢,其实也就那样吧。
他还听说赵筠颐的夫郎长得好看,这更是无稽之谈了,那群底层粗人怕是没见过好看的哥儿吧。
他不一样,他可是将军的亲卫,有见识!
自见到褚安安的第一眼起,他的脸就开始疼。
后面见褚安安诸多行事,和他想象的强势与泼辣不一样。
红着眼睛担心夫君的样子楚楚动人,我见犹怜。
看上去是软弱的,但解决事情起来麻利又周全。
这次他们突然把人送回来,这夫郎就安排的井井有条,挑不出任何错。
直到此刻他才明白,为什么军营里有些人谈起赵千户的夫郎,会对赵千户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
这种心情,就跟他看到赵筠颐帮将军挡刀时一样。
不一会儿,大夫看完病人,他擦擦手上的血,对着褚安安道:“病人的伤口很深,想必流了很多血,之后需要好好静养,有人已经给他开了药方,那我就再开点补血的食材吧。”
大夫递过食材方子,看这年轻的小夫郎如此担心,又宽慰道:“你放心,你夫君身体好,救他的人医术很不错,只要好好修养,就不会留下病根。”
“我知道了,谢谢大夫。”褚安安让王小芽把诊金交给大夫,回头看了眼床上的人。
赵筠颐躺在床上,睡相平静,看上去休息的不错。
他确实休息的不错,一开始他痛到昏迷,睡得也不舒服。
骤然换了一张床,这床很舒服,像家里垫了柔软棉絮的那张,比军营里硬邦邦的单人床好太多,被子还散发令人安心的皂角香味。
安安曾捣鼓出一种皂角,里面融了花香进去的,比一般的皂角更好闻。
他们夫夫俩都极其爱用,一闻到这香味,仿佛安安就在身边。比安神香还好用,本来赵筠颐脑子一直浑浑噩噩的,现在突然松懈,安睡了过去。
褚安安看他状态不错,是不幸中的万幸,这才不再紧绷,放下心来。
周悍看着漂亮夫郎给出的不菲诊金,又是一阵牙痒痒,有些人的命怎么就那么好呢。
不过他到底还是记得,自己过来是干嘛的。
于是走上前,将吴将军送的银子和药材奉上,表达吴将军的谢意,解释赵筠颐为什么会受伤,又为什么会送回家静养。
直到这时,褚安安才有心思把这些话听进去。他心里有点心疼,甚至有点怪罪吴将军,但没办法,再怪罪也不能表现出来。
他笑起来,开始客气的招待各位吃饭,感谢他们把人抬回来。
这四人里,有两人他不认识,有个叫周悍,是将军亲卫,另个是梁大树。
吃完饭,他给每人打包了一份谢礼,数小包的猪肉脯和肉松装一起,每包都鼓鼓的,仿佛能从油纸里沁出肉的香。
接过谢礼后,周悍和另外两位告辞。
另外两位都是贫家子参军,他们不像周悍有关系能混成将军亲卫,甚至不如梁大树有关系,也不像赵筠颐那么有本事。
出门后,这两人互相看了眼,脸上表情十分微妙,几乎发出同样感叹。
要是他们受伤时,自家夫郎或者娘子也能像褚老板那样,不拘钱的请名医,那真是死而无憾了。
再说点功利的,以后大家卸甲归田,他们只能去地里刨食。而赵千户靠着他夫郎,可以躺着就能过上富户生活,这软饭是真香啊。
说起这软饭,赵千户靠脸靠身材是能吃上,他们就够呛了,一想到这儿,两人心塞的走了。
周悍出生更好,心塞却不比他们少。
三人走后,梁大树没走,他留了下来,更细致的讲起这次的任务。
“这一路上,全靠赵哥出主意,不知道的以为他是上峰。”
“赵哥唰唰唰一个人,唰唰唰又是一个人。”
“幸好这次来的上峰有点特别,不然我还怕他抢赵哥的功劳。”
“你知道是谁吗?”
得到褚安安的回应后,梁大树激动的拍桌子:“一开始他们给我们说,这次的上峰叫柳天,是吴将军的表弟,我们都没怀疑,但你猜怎么着,柳天就是吴将军本人!”
“我竟然能在吴将军手底下做事,哪怕一次也够我吹好久了。”
柳天本名吴柳,作为一州统帅,他不能随意至自己的危险于不顾,轻易上前线。可他又实在心痒痒,于是化名前来。
“赵哥这次真是捡大发了,哼。”他双手抱胸,骂骂咧咧道:“别以为我不知道,那个周悍就恨不得代替赵哥。”
吴柳今年39岁,是整个景州最高的军事将领。
他这个年纪不算老,还能继续往上升,往上之后要么是把景州的行政大权也抓过来,成为真正的一把手。要么调去上京,成为京官。
赵筠颐如果能受到他的赏识,未来前途不可限量。
梁大树替他畅想着,一度想美了。
“你说我要是赵哥,要个什么官职好呢。”
褚安安指尖在桌上敲着,分析梁大树的话里有几分的对。
在大夏的官僚体系里,千户不算官,千户往上才是小官。
当今这社会,能捞个七品八品小官都不容易。
就比如他爹吧,他爹是褚家的旁支远出,姓这个姓的唯一优点就是能在家族私塾上学。
从小给他启蒙的夫子都是举人,比起很多上学困难的老百姓,他爹的教学资源堪称顶级。
他爹以前是个爱读书的书呆子,运气好,考上了举人。
这举人身份放在江新县或安康村,那族谱得单开一页,开宗立祠,流传百年。
但放在上京,放在世家里,又不够看了。
只因举人上面还有进士,进士分一甲二甲三甲,每三年的殿试是如何的壮观,天下英才如过江之鲫。
他爹一个快当爷爷的年龄,硬是挤破头都没能考上。
就算侥幸考上进士,那官位如同萝卜坑,有人挪出来才能有人挪进去,没人挪出来就只能等排官。
还得是进士里考得格外好的,比如二甲前面,才能捞个七品县官坐坐,不然就是九品芝麻官。
他爹考上举人后,一开始很得家里器重,后面数次考不上进士,又不善经营人际关系,还是被边缘化了。
不能说他爹运气不好或者才华不高,只能说这就是很难,和他爹一样的人有很多,举人到进士看似只有一步,实则隔着天堑。
也就是说他爹享受着顶级教育资源,也还没捞到一个芝麻小官。
文官尚且如此艰难,这太平盛世,武官想要入仕途,更是难上加难。
所以客观上,梁大树说的话全对,赵筠颐拥有了一个极好的机会。
但感情上,褚安安万般不舍得,毕竟机会只是机会。武官这条路靠的是一路的流血受伤。
他从前想着,我一定要让家里过上比抄家前,还要更好的日子。
现在真的可以实现了,反而不愿意。
当不当官的他不在乎,他只在乎某人。
-
天气难得放晴,洁白的云飘在上空,不冷不热。
在床上躺了两天后,赵筠颐睁开眼,知道自己回了家。
看这柔软的棉絮和散发花香的被子,他就说自己怎么睡得如此舒服。
他醒之后,两夫夫很是温情了一阵。
在床上紧抱着对方,恨不得把对方融进自己的骨血里。
随着赵筠颐的身体慢慢变好,开始下地走,这种温情逐渐消失。
这天,梁大树提着补品来看望他,并带来一个震撼消息。
“柳天竟然就是吴将军?”赵筠颐诧异。
看来他是这世上最后一个知道自己救了大人物的人。
“对啊。”梁大树疯狂挤动眉毛,调侃道:“赵哥你老实给我说,你是不是早就猜出柳天就是吴将军了?”
“我哪有那么神?”
“那你可真够义气,不知道他是谁就冲上去。”
梁大树在心里嘀咕:赵哥没有那么傻吧,陌生人也冲上去拼命救?
可他赵哥就是这么好诶,万一呢。
赵筠颐当时是在极短时间内做出判断的。
‘柳天’不可能同时应付前后两把刀,必须有人帮他挡一把。没人挡的话,他很可能会死。
他解释:“我没想拼命,按理说那一刀应该挡得下来,谁知道我刀断了。”
梁大树打抱不平,“那运气真够不好的。”
他细想了下:“不过你救得是吴将军诶,那就不算运气不好。”
他把板凳往前一挪,笑得格外缺德:“你想,要是刀没断,你没受伤,那就是小功。但现在刀断了,你受伤,那可是救命之恩!关键你这身体养养就能好,完全不留病根。”
再说下去就格外势利眼了。
赵筠颐打断他:“行了,你别往外说什么救命之恩。”
“当然,我也就在你面前说说,我连我哥都没说。”
“对了,我有件事要问你。”相比这些,赵筠颐其实对另件事更在意:“怎么把我送回家修养了?”
按理说他现在应该在军营里养伤,陡然送回来,让安安多担心啊?
梁大树疯狂拍腿大笑:“你还说呢,昏迷的时候你一直在叫嫂夫郎的名字。将军都听到了,是将军特地开恩送你回来的。”
赵筠颐:“……”
“滚吧。”
“好嘞。”
梁大树走后,褚安安端着一碗猪骨汤进来,这几日他变着法的熬汤。
总算把赵筠颐补回来一点,他现在除了手不能提,面色挺红润的。
褚安安坐到他的对面,看他跟小猪一样喝着汤,心里某个柔软角落被轻轻碰了一下。
赵筠颐就是他的小猪小狗小猫啊,想养他。
“你多久卸甲归田啊?”
赵筠颐喝汤的动作一顿:“怎么了?”
“你这次伤得这么严重,我希望你早点回来。”
赵筠颐用力捏了捏勺子:“梁大树给我说,我救的其实是将军,所以我想再拼一把。”
褚安安知道这事,他也是特意等赵筠颐知道后再提的。
免得提前答应他,后面又知道自己救了将军。好似有光明未来被他阻拦了,对他心里有刺。
“我看吴将军送过来的谢礼挺厚,说明别人不想欠你人情。你不要抱太大期望。”
这点是真的,就算他支持赵筠颐拼军功,也会这样劝。有时候期望越大,失望越大。
现在还不知道吴将军的秉性,靠谢礼两清也是完全有可能。
“我知道,但我还是想拼一把。”
除了想建功立业之外,还有一半的原因是为了安安,想要护住他,护住他的铺子。
不过他肯定不能这样说,不然安安会说不在乎。
他说自己想建功立业,安安就不好阻止他了。
“现在是太平盛世,你哪有那么容易升官?”
赵筠颐煞有介事的点头,“刚好你不用担心我再受伤。”
一句话把褚安安彻底哽住,他倏得站起来:“你自己慢慢喝吧。”
往常他都是嘘寒问暖,再把碗端出去,今天是直接走了。
赵筠颐看着他气冲冲的背影,后知后觉自己惹到他了。
第二天天色昏暗,乌云一团一团,风吹着格外冷,隔壁大树的落叶哗啦啦飘进他们院子里。
褚安安在堂屋里会见各位佣工,了解铺子的诸项事宜。
最先来的是孙犁,这是他第一次‘月度述职’,颇为紧张。
他本来想穿新衣来见东家的,可转眼想到自己的业绩,还是算了吧,老实当个鹌鹑就好了。
他缓缓开口,简诉这一个月他做的事。
他推销的地方是隔壁县的杂货铺和大酒楼。
因为他送了试吃,让这些掌柜的承认东西好吃并不难。
难的是他们家的价格太高了,没有多少人买。
东家要求必须买够许多量才打折,不然就是原价。好多掌柜权衡许久,最后只按原价买了一点点试水。
他一开始也疑惑,既然那些掌柜的这么认可他家的产品,怎么就不愿意多买?
这么好吃的东西,多赚一文钱也是赚啊。
后来看到他们的定价,加上接连碰壁之后,他想明白了,掌柜的要考虑房租,月钱,还有东西过期没卖出去的亏损,所以定价是成本价的两倍才有赚。
不是他想的那么简单,多赚一文就是赚。如果是这个定价,那确实很难卖,不怪那些掌柜的稳妥。
一个月下来,他只零零散散卖了不到一两的货出去。
他简直没脸见掌柜的,这不到一两的货,东家估计就赚个三四百文,给他的底薪却是八百文。
岂不是说,东家在亏本养他?
说到最后,他声音逐渐减小:“东家,我愧对于你,要不我还是走吧。”
褚安安听完孙犁的汇报,只有一个想法,这个月是我的水逆之月。
先是知道爹娘过得苦,接着是赵筠颐受伤,现在是好不容易看上的销售也被打击的想走。
对此,他只得耐心下来宽慰:“其实你表现的比我想象的好,我一开始以为你只能卖几百文。”
“可是东家,我的月钱就是几百文。”
“你忘了我给你说的,一开始会很艰难,后面客人多了就会越来越顺畅吗?”
孙犁沉思。
褚安安又是画饼,又是宽慰,好说歹说,把人劝得再次打起鸡血来。
有时他觉得,这东家当得也是费力,反正不是他天天躺床上,就能平白无故掉金子的,铺子得用心经验才能爆金蛋。
送走孙犁,第二个是郑小山,他先替他娘子汇报铺子里的情况,一切运营良好。
接着饶头羞赧:“东家,你交给我的那件事,我还没查到头绪。”
褚安安心梗得厉害,这是他最关心的事,却偏偏最没进度,还不能压力他,催促他。
他相信郑小山不是故意没查到,所以压力催促没用。
他也不想当个恶东家,只好心平气和道:“一直没查到,那你有没有想过换个方式查吗?”
郑小山点头:“娘子说我可以找那些上了年龄的百户千户聊。”
他之所以不容易查出来,是他之前就是个普通小卒,接触不到大人物,所以效率缓慢。他能接触地位最高的人,就是千户。
娘子给他提议,“如果这些人都不知道,那试试问上了年龄的老人?一个个都是老奸巨猾的老油条,指不定会知道。”
褚安安点头:“那就按你娘子说的做吧。”
-
这天晚上,室内点着油灯,一屋光亮。
褚安安半跪在床上,给赵筠颐换药,取下旧绷带后,肉眼可见伤口愈合很多,现在只有一指宽,已凝结成疤。
赵筠颐没穿上衣,在晃动的灯火下,能看到他冷白的皮肤和线条分明的腹肌。
每次上药时,他不会叫疼,只会在药粉滴落的同时急促呼吸,牵连着腹肌也随之而动,一起一伏。
往常褚安安没任何旖旎心思。今日也不知是看他身体好了许多,还是因为没有说话,室内一片静谧,显得别的触感特别明显。
他突然察觉赵筠颐的身材挺好。
不过好归好,他依然是没说话,今早因为卸甲问题惹了他,他不想理这人。
另一边的赵筠颐心思荡漾,从很早之前的上药起,他就不再在意肩伤。
安安靠近他时,呼吸轻缓,身上有香味,指尖摸过他肩膀的触感像羽毛,这些都比肩伤更有存在感。
如果今日安安心情好,他倒是享受这次的静谧,可惜不是。
赵筠颐偏过头,忽然轻轻“嘶”了声。
褚安安手一抖:“弄疼你了?”
赵筠颐摇头,“没有。”
他抬头望着他,眼睛跟小狗一样,怎么看怎么可怜。
褚安安一下就心软了,肯定很疼吧。他摸着伤口边缘处,声音软下几分:“我看看。”
赵筠颐突然握住他的手腕,褚安安浑身一僵,他的掌心滚烫,拇指恰好按在他的脉搏处,迫于这点轻微压力,他的脉搏现在跳得很快。
“怎么了?”
“今早上惹你生气了。”赵筠颐的声音嗡嗡的,绵绵的。
褚安安想:肯定给他痛到委屈了,才是这个声音。他摇头:“不算惹我生气。”
他坐下来,双手抱着他的腰,怕触及伤口,小心翼翼的把头靠在他胸上。
过了一会儿才道:“我真的很担心你。”
“我……”赵筠颐我了半天说不出话,他本想说以后任务危险我就不去了,可这不是骗人吗?
既然他想升官,那就必定逢危险必去。
“你别说了,我现在已经安慰好自己了,你也有自己的追求。”
就像他希望把铺子越做越大,赚越来越多的钱,买大宅子一样。
如果赵筠颐说,‘你这样如小儿抱金过闹市,会招来权势欺压,不要再赚了。’
他一样不会听。
“而且你现在确实有个好机会。”
不是谁都能与吴将军那种地位的人,结下善缘的,好好抓住这个机会,再往前一步,就是官僚阶层了。
小官也是官,他们褚家原先那个小家还没出过当官的呢。
“嗯。”赵筠颐手指摩挲他的肩膀:“谢谢你理解我。”
说开之后,褚安安心情大好,手上胡乱摸着,受伤的男人配合的低头。
室内灯火跳动,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分开又交叠,最后逐渐融为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