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分手
十一月底,天气转凉时,陈砚深去了趟陈彦珺的学校,不知宁枞那位干妹妹如何劝解的,陈彦珺一改之前对上学的排斥态度,甚至隐隐有了上进心。
他以开玩笑的语气跟宁枞讲述了这些事。
意料之内,没有很快得到回复。
进入后期环节后,宁枞回消息的频率骤然减少,有时一面屏幕竟然能有三四个时间提示条。
陈砚深见过宁枞的工作,并不比拍摄阶段轻松,回消息的频率低也在情理之中。
只是原本数月都腻在一起的两人,近来一个月的联系突然变淡,心里难免有落差。
但这是他自己的课题,需要自己解决,陈砚深并不想去要求宁枞,这样可能会给对方带来困扰。
宁枞回复的消息在三小时后才发来,回复了一个表情,陈砚深问他忙不忙,那边又消失不见了。
他轻轻摸了摸宁枞的头像。
“想到什么了?”怀越见他心不在焉,颇为好奇地问。
“没事。”
怀越今日在学校办讲座,陈砚深来做助教,散会后,怀老师关心地问他这几个月收获如何。
以往提起收获,陈砚深大约会从知识积累和实践能力几方面分别归纳总结,但这次,他最先想到的居然是一个人。
热恋期的人总是冲动的,某一瞬间,他甚至想要跟老师表明自己的恋爱情况,好在被理智及时压下。他心想倒也不急于一时,总要先问问宁枞的意见。
怀越还在等他回答,陈砚深只好按照以前的模板生搬了一套说辞,不过怀越并未察觉,还算满意。
临走时,陈砚深忽然想到什么,问老师是否知道岑岳最近的动向。
怀越有些惊讶,不知为何这位学生突然开始关心同学了,但还是回答,“前几天在排练室见到他,好像是要跟一位德国导演去新加坡排练。”
去新加坡,短期内应该不会回来,陈砚深对这个答案比较满意。
走出校门时,却被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拦下了。
陈砚深看向关肆,“你有事?”
他和关肆的关系并不好,当初关肆在校内散播他的家庭信息,陈砚深不认为这人能有什么好消息带给自己。
关肆说:“我这里有份录音,关于一个导演的,你要不要听?”
无聊。
陈砚深越过他,“不必。”
关肆以为他没明白,说得更清楚,“是宁枞的,你不想知道?”
陈砚深还是说:“不劳费心。”
他不明白为何关肆如此自信,认为他会想从外人口中得知宁枞的消息。
恋人之间,若想要知道对方的事情,当然要自己问,不能劳烦第三方插手。
见他油盐不进,关肆咬咬牙,“他根本不喜欢你!”
随即直接点开了录音,强买强卖。
陈砚深听到那句“不喜欢”时脚步一顿,趁这几秒的空档,他听到了录音的内容。
录音的质量并不好,能听出所处的环境嘈杂,关肆说这是一场酒局,录音时众人应该已经喝醉,开始胡言乱语。
最初是有人问宁枞,现在有没有喜欢的人。
宁枞回答得很快:“有啊。”
众人起哄,连连问他喜欢的是谁。
宁枞没透露具体的名字,只是笑着推辞,“没必要,又不准备在一起。”
“哇,不准备在一起,那生理需求怎么办?”
另一人反驳,“有需求的时候找个人不就好了?”
两个喝得酩酊的人就性和爱是否能分开展开讨论,可惜大脑空空,只好求助场外。
“宁少爷,你觉得呢,能分开吗?”
这次宁枞思考了一会,“可以吧。”
录音到此结束。
关肆一脸得逞的表情。
陈砚深并不觉得这段录音能代表什么,“什么时候录的?”
“不久前吧。”关肆取出手机,给他看照片,“他还经常和岑岳见面呢。”
这张照片陈砚深倒有些眼熟,无他,里面宁枞穿的那件衣服,是在进组后才买的,他十分熟悉。
照片上,宁枞和岑岳坐在酒吧吧台前,看起来相谈甚欢。
关肆紧紧盯着陈砚深的表情,“应该就是你们拍摄的那段时间呀,你不知道吗?”
不应该因为外人的一面之词便对自己的恋人产生怀疑。
这是陈砚深一贯遵循的理念。
他觉得自己目前还算理智,主动联系了宁枞,让他在空闲时回个电话,他有些事情要问。
宁枞的电话直到深夜都没拨过来,陈砚深先一步接到的是丛飞的电话,丛飞说帮他接了一个新的剧本,好导演好本子。
“演了就能火。”丛飞说。
陈砚深之前并未和这位老板沟通,此时略感抱歉,“我要预留出时间拍其他戏。”
“什么戏能比这个好?那可是沈导演的戏!”
陈砚深只说:“宁枞。”
他本以为这样便能拒绝对方,谁知那边听后反而大松一口气。
“那你放心吧。这部戏就是他帮你搭的线,你就安心接吧!”丛飞乐滋滋地说。
陈砚深皱眉,不知为何宁枞会在此时替他谈下这样一部戏,“我先和他沟通。”
迟迟等不到宁枞的回复,次日,陈砚深不想再等,主动来了宁枞工作的地方。
看见他来,宁枞丝毫不意外,面色如常招呼他,“来了啊。坐。”
完全没解释为何没回复消息。
但这并不是当前的主要矛盾,陈砚深开口,“丛飞联系我……”
“对。”宁枞知晓了他的来意,“我帮你接了沈导的那部电影。”
这并不是陈砚深最终想问的,“之前你说的那部戏,是要延后吗?”
宁枞转笔的手停下来,没回答这个问题。
敲门声不合时宜地响起。
宁枞:“进。”
来人显然有正事,怀里抱了一沓资料。
宁枞点了点桌子,“放这边就行。”
陈砚深让开位置,和来人对视片刻后,从脑海中搜寻出此人的身份。他也见过,宁枞的选角助理。
他多嘴问了一句,“这是什么?”
选片助理显然也认识他,没多想,“这是下一部戏的人选。”
说完这句话,助理敏锐地发现周围的气氛有些不对。
“怎么了?”助理问。
“没事。”宁枞摆摆手,“你先出去吧,我找时间看。”
宁枞正要把这沓碍事的资料推开,陈砚深先他一步取了桌上的报案表,上面有这部戏预计开机的时间。
他很快便下了判断,“这部戏和沈导那部撞了时间。”
宁枞承认,“对。”
“那你……”陈砚深说到这里顿住了,“你要找其他人?”
宁枞低着头,陈砚深看不见他的表情,只听见他说:“嗯。准备找其他人来演。”
说完话,宁枞静静等待,不知道此人会作何反应。
他手边有杯热咖啡,要是泼到身上好洗吗?
宁枞不着边际地想。
但陈砚深听后,点了点头,并没说什么。沉默了一会,把那沓资料拿起,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宁枞预想过,他可能会被质问,为何不回消息,为何出尔反尔,为何要耍着人玩。
但陈砚深处置事情如此温和,竟然只是顺走了几张破纸。
宁枞一口气堵在胸口,对方不发泄出来,反而让他难受。
他伸出手,将那杯咖啡全部浇在了自己身上。
“我天!”见陈砚深离开,助理刚要进来,便看见这惊悚的一幕。
助理连忙抽了几张卫生纸,“怎么搞的?!”
隔着面料,皮肤只是有微微的红,过段时间灼烧感才会上来,这样断断续续的痛大约会维持几小时。
宁枞这才觉得心里舒服一点,“不小心碰掉了。”
他拒绝对方帮忙的动作,重新下达任务,“资料需要重新打印一份。”
两个小时后,丛飞那边给了他回复,说陈砚深同意参演。
后面几天,陈砚深没有再发消息。
直到周六,他问,晚上要不要见面。
宁枞刚结束了一个会,讨论影片要怎么删,删多少,舌战群儒之后,他十分心累,看到这条消息时心神松动片刻。
“做什么呢?导演?”跟着出来的人问他。
“回个消息。”
“恋爱真好。回消息都是笑着的。”
“是啊。”笑着的宁枞打下几个字。
【不了,太忙。】
那边过了几分钟回复。
【是今天忙,还是以后都忙。】
【说不准。】
自此后,他们的聊天框再也没有出现新的消息。
一场冷战开始了。
日子还是一天天过,宁枞着手准备出国事宜,还要忙着交接这边的工作,焦头烂额时,他会静坐一会,然后通过丛飞来打探陈砚深的消息。
丛飞这才察觉到两人的关系非同一般,“你们在一起了?”
宁枞不知如何回答,定义一段关系需要两个人的共识,只有他一个人是不能完成的。
他要出国的消息渐渐传开,没几天,能解决他困惑的人出现了,时隔两个月,陈砚深再次来找他。
此时能见到陈砚深,宁枞无疑是惊讶的,沈导的组管理严格,不能随意批假。
“不是在拍戏?”
“午休。”来的人说话简短。
宁枞知道他是赶着时间来的,停下手中的动作,等他先开口。
“你去哪里?”
“你在问我吗?”
其实意思是,消息已经放出去了,你还需要来问我吗。
陈砚深只是低眉笑了一下,“你要出国?”
“嗯。”
成年人说话讲究点到为止,出国背后代表的是什么含义自然不必多说。
“我不分手。”
陈砚深咬牙,一字一句,“我不分。”
宁枞得到这段关系的定义了,他们之前是在谈恋爱,二人对这段短暂的恋爱关系达成了共识。
他叹了口气,“宝贝,你想要什么,我可以补偿你。”
这个称呼第一次从他口中说出,居然是用来哄人分手,宁枞觉得自己真是很过分。
为什么这种时候还能若无其事地这样说话?
陈砚深第一次懒得与这人费口舌,他心火太大,力气也毫不保留,强硬地把宁枞扯过来,资料散落一地,宁枞一个趔趄,再回过神时,他的胳膊已经被折到身后。
此时,陈砚深满脑子只有一个想法,让宁枞再也说不出话。
这是他们之间最粗暴的一个吻,以往刻意压制的占有欲在此时统统冒头,如果温柔的言语不能让对方记住,那就换成另一种极端。
宁枞一动不动任他啃咬自己的唇舌,他从这痛中得到了安慰,也觉得畅快。
开始一段关系需要两个人的心意共通,但结束只需要一个人冷淡下来。
宁枞是个导演,自然知道一段关系不能够结束得太突然,他们之间的感情如同许多从热恋走到相看两厌的恋人一样,从时刻都要报备的通话,到逐渐得不到回复的聊天框,再到最后那句“分手”,一切都顺理成章。
这是宁枞给他们编排的剧本。一个俗套的大众故事。
独角戏实在是没意思,还很让人难堪,陈砚深得不到回应,动作渐渐慢了下来。
他的情绪似乎全部抒发殆尽,此时连表情都欠奉,沉默时便成了一尊空心的木偶。
攥着宁枞的手将要松开时,反被人一把握住,宁枞没管自己被攥红的手腕,径自上前抱住了他。
这个拥抱很紧,紧到宁枞误以为自己有两个心脏,正在一左一右跳动。
但时间很短。
已经想好,怎样都不会分手。
而此时他却不清楚了。
他当然可以求着不分手,或者要求宁枞给出一个理由。
但是他竟然不忍心。
因为宁枞承受的好像比他还要多,陈砚深清楚地从他的眼中看到了痛苦。
他没再说话了。
没说话就是默认。
宁枞用指腹轻轻在陈砚深眼眶擦了一下。
陈砚深用力眨了一下,再抬头时,又是那张没什么表情都脸。
“一定要走?”
宁枞不回话。
“什么时候回来?”
这次得到了回答,“……过几年吧。”
“电影也不拍了吗?”陈砚深最后只问。
“回来后再拍。”
宁枞想。
等回来后,再拍属于他自己的电影。
《沉落》也许并不算他的电影。
如果一部电影是注定会火,谁来拍都可以,那他就不要了,他只认他自己。
他们之间的最后一句话是宁枞说的。
宁枞甚至觉得分手的氛围还算是平和,便以一种开玩笑的语气问:“舍不得我啊?要不要打个分手炮?”
……
以往,他的每句话陈砚深都会回复,唯独这次,陈砚深没有说话。
陈砚深只是沉默地看了他一会,然后离开了。
但这句话把宁枞自己恶心得不轻。
他当晚回去后,又哭又笑,吐了半夜。
所幸影片的后期进展顺利。
登上飞机前,宁枞接到的最后一通电话,对面告知他,电影通过审核,准备上映。
“嗯。”宁枞给出自己的祝愿,“一切顺利。”
三天后,电影在西市首映。
首映礼开始前,西市不紧不慢下了一场雪。
陈砚深走下车时,天上的薄棉絮被风吹散,空中几点碎白。
今年的第一场雪很吝啬,只有薄薄一层,都没把红毯铺满。
但不可否认,这确实是个好兆头,《沉落》于当年春节档上映,票房在一众商业片中竟然扶摇直上,成绩十分亮眼。
之后两个月,这部电影成为文青们饭后谈资的同时,也有人注意到了那位主演,演技略显生涩,胜在与故事极度适配。顺藤摸瓜发现,这人还是科班出身,早有舞台剧演出经验,只是第一次出演电影,连几位影评人都发了几篇文章,讨论度便越来越高。
趁着这风口,制作将这部戏被送去参加新人电影节,拿回了一个最佳演员奖。
而后,陈砚深一炮而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