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第40章

贺纾安那熟悉的吼声,如一道惊雷,擦亮了陆知铮本已如死灰的心。

经历了那样的背叛,贺纾安非但没抛弃他,还不管不顾开着车冲进来救他。

陆知铮的眼睛微微睁大,一瞬间,似乎又找回了无穷的力量。

他再也没有了刚才的颓然,一手撑着地一跃而起,忍着浑身的剧痛,手脚并用地冲上越野车。

陆知铮关上车门的刹那,贺纾安就已经一脚猛踩下了油门:“坐稳了。”

越野车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庞大的车身在原地猛地一个掉头,将贺明沛一干人远远甩在了身后,一骑绝尘朝市区开去。

陆知铮浑身是伤,狼狈地缩在副驾驶座上。他还发着低热,再加上刚才结结实实挨的那顿拳脚,陆知铮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闷痛。

而身旁的贺纾安,正一言不发地把车开得飞快。

窗外的景物化为残影,飞速向后退去。贺纾安才吃下去不久的抗焦虑症药物还没有完全生效,他紧紧绷着神经,身子坐得笔直,握着方向盘的双手难以遏制地微微颤抖。

过往那些曾被他忽略的细节,此刻化作一根根的针,深深扎进他的大脑。

贺纾安盯着前方路况,脑中忽然浮现出了在B市出差的那次,发小白彰英在微信里半开玩笑、半是担忧的话:“这种人我见得多了,接下来就是狮子大开口。你对他,是不是太上头了?”

他当时是怎么回答的?

他那时看着在晨曦下低头认真读文献的陆知铮,答得信誓旦旦、满心骄傲:“你不懂,知铮他跟那些人不一样。”

不一样?确实是。

白彰英嘴里的那些人接近他,充其量不过是捞钱,可陆知铮却是要帮着他的仇人偷他的东西!

贺纾安蹙紧了眉头,突然想到,这段当时在他看来甜得不行的感情里,他每天黏着陆知铮一次一次说着撒娇的情况,可陆知铮似乎从没有主动对他表白。

那时他沉溺在自以为是的温柔乡里,总觉得陆知铮只是腼腆老实,不擅长用言语表达爱意罢了。可现在看来,陆知铮那哪里是什么腼腆?

那些令人心动的欲拒迎还,那些深夜里温柔顺从,都只是为了不暴露卧底身份而编造的谎言!

“陆知铮。”贺纾安紧咬着牙关,“我还以为,你是什么不谙世事的老实人,原来你精明得很啊!为了贺明沛交代的任务,你连尊严和底线都不要,不惜献身给我。我是不是还该夸你一句尽忠职守?”

陆知铮低着头,只觉得无地自容。

一切都是他的错。是他分不清好歹,是他亲手把贺纾安的真心践踏成了碎渣。贺纾安现在对他发怒、质问,也都是他咎由自取。

他死死咬着发白的嘴唇,红肿着眼睛哑声道:“对不起,纾安。真的对不起。”

就在这时,车载蓝牙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贺纾安斜睨了一眼屏幕上的备注,顺势将车停在了路边,按下接听键。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激动的男声:“贺总,成了!您之前交代的那款针对耐药性肺结核的药,我们动用了欧洲的人脉,终于给弄到手了!现在我在机场,正准备往国内赶……”

听着电话里特派人员汇报的细节,副驾上,陆知铮的原本一片死寂的灰眼睛猛地睁大,妈妈急需的那款救命药,贺纾安竟然真的想方设法帮他弄到了。

他想起之前母亲昏迷,在贺纾安的帮助下送去贺氏控股的博永医院,专家提到这款稀有药的时候,贺纾安曾安抚过焦虑的他,说药的事,自己会帮忙想办法。

那时候,两人间甚至不是如今这种“男友”关系,陆知铮虽然想要相信,却也不敢太过当真,只当这是有钱的少爷为了哄情人开心,随口说的一句漂亮话。

更何况,后来贺纾安一直没有再同他提起过这件事,陆知铮便默认,要么是贺纾安也没法拿到药,要么是贺纾安根本没把这件事当真。无论如何,他以为这件事在贺纾安这里,是行不通了。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贺纾安根本没有忘,不但没有忘,还一直在背地里默默付出。贺纾安原来只是在事情没有彻底办成前,不想提前说出来让他空欢喜一场罢了。

“做得好,辛苦了。我等你回A市。”贺纾安挂了电话,脸色阴沉下来,只要一想起他像个傻子一样,动用了所有可能的人脉为陆知铮去欧洲求一批稀有药,可结果呢?

结果陆知铮根本不领情。他的情深义重,在陆知铮眼里,居然还比不上贺明沛一瓶两块钱的维生素!

贺纾安突然解开了身上的安全带,一把揪住陆知铮卫衣的领子,将人狠狠地拽向自己,低头强吻了上去。

“唔——”陆知铮的视野一暗,领口被人用力提起,下一刻,贺纾安的吻已经不由分说地落了下来。

或许那根本不能算作一个吻,而是单方面的掠夺。

陆知铮的睫毛颤动,干裂的唇间一阵痛意,一股血腥味瞬间在两人的口腔里弥漫开来。他本能地想要将对方推开,可手臂刚刚抬起,就被他生生忍了下来。

他有罪。

是他辜负了贺纾安的一片好意。

陆知铮松开了拳头,反而将手轻轻地搭在了贺纾安因愤怒而紧绷的肩膀上,顺从地任由贺纾安疯狂肆虐,希望能以这种方式,尽几所能地报答贺纾安。

只要贺纾安还要他,陆知铮愿意去满足贺纾安的一切需求。

然而贺纾安看着陆知铮这副任人宰割的温顺模样,心中非但没有征服的满足,反而觉得可笑之至。

他以前怎么就那么蠢?居然还觉得这个男人是个腼腆内敛,在确定了陆知铮就是自己想要的人后,他每次抱他、亲他,都像对待一件珍宝一样小心翼翼,怕对方觉得自己轻浮;这次陆知铮生病,他更是尽自己能想到的方式悉心照顾,还傻乎乎觉得自己终于有了一个家人。

哪门子的家人!

贺纾安的眼里闪过一道冷意,既然陆知铮作践自己去当个为了药什么都肯做的卧底,那他贺纾安,又何必再像从前那样,把陆知铮当自己的男友看?

他猛地偏过头,泄愤般一把扯开陆知铮一侧的衣领,对着陆知铮的颈侧狠狠咬了上去!

陆知铮死死蹙起眉头,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可即便感到疼痛,他也没有一声抱怨。如果这样的皮肉伤能让贺纾安心理舒服些,哪怕多来几次,他都愿意。

良久,贺纾安终于松开了牙关。

贺纾安缓缓直起身体,幽深的目光落在陆知铮的脖颈上,只见那上面留着一个鲜明的咬痕,宛如一枚耻辱的烙印。

贺纾安看着那咬痕,眼中突然闪过一抹嫌恶般的神色,也不知是在厌恶陆知铮的欺骗,还是厌恶因对方的欺骗而像个疯子似的自己。

他自嘲地扯了张纸巾,用力地擦了两下自己还沾着血丝的嘴唇:

“既然贺明沛那家伙,用两块钱的假药就能让你唯命是从,现在我帮你拿到了能救你母亲命的真药,陆知铮,你打算怎么感谢我?”

陆知铮低着头,沙哑而卑微道:“你想要我做什么,我都会做的。只要这件事在我的能力范围之内。”

听着陆知铮毫无底线的顺从,贺纾安不仅没有感到一丝快意,反而觉得心中的不满越积越多——如果他再这样肆无忌惮地对陆知铮,和当年时不时粗暴对待母亲的贺广源,到底又有什么区别?

不对,不该是这样的。一直以为,他最讨厌的不就是他爸这样的男人吗,怎么到头来,反而一切都不对味了?

他眉头死死皱在一起,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忽然一阵强烈的眩晕。

贺纾安只觉得眼前的世界在疯狂地旋转、扭曲,耳鸣声震耳欲聋。他甚至来不及发出声音,原本撑着副驾椅背的那只手蓦地一松,再也无法维持那高高在上的上位者姿态,高大的身躯软绵绵地朝着陆知铮栽了下去。

“纾安!”

陆知铮脸色一变,一把扶住了贺纾安的肩膀,将对方牢牢抱在了怀里。

这一刻,陆知铮清晰地感受到,这个刚刚还暴烈的男人,此刻正如一片风中的枯叶般,浑身都在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看着贺纾安俊美的脸上一片惨白,额头上全是冷汗,连呼吸都变得断断续续,陆知铮立刻意识到,贺纾安的焦虑症发作了。

“你带了药吗?”

“……在我外套里。两颗。”贺纾安的双目禁闭,没被药压下去的焦虑症,加上刚刚强行十万分绷紧的神经,都让他的脑内像是被千刀万剐,疼得让他几乎说不出来话。

陆知铮忍着浑身的疼痛下车,绕到主驾,将贺纾安抱了出来,带他来到了更宽敞的后座躺下。他从贺纾安外套里找到了药,又从冰柜里拿了矿泉水,托起贺纾安的后心,轻轻将药喂给他。

眩晕中的贺纾安,就着陆知铮的手吃了药,迷离的视线微微聚焦,看清对方脸的那一刻,贺纾安立刻虚弱地转过头去:“别碰我。”

贺纾安一手死死按着太阳穴,另一只手不住去推搡陆知铮:“别假惺惺的。我看到你就恶心。陆知铮,你的任务不是已经失败了吗,你还待在这里干什么?”

可他现在浑身没有一点力气,那点力道落在陆知铮身上,轻飘飘像是棉花。

陆知铮看着他苍白的嘴唇,心里一阵被刀割肉似的疼,他哪里不懂贺纾安的口是心非,小心翼翼帮贺纾安移了身子,缓缓让他平躺下来,让贺纾安稳稳枕在他的大腿上。

“你——”贺纾安挣扎着想动。

可下一秒,陆知铮的手已经按上了贺纾安两侧的太阳穴,缓缓按摩:“纾安,别动。”

在他目睹了贺纾安因焦虑症而受的折磨后,陆知铮专门找了教材,去学习按摩放松的技法,他托着贺纾安,指腹带着恰到好处的力道,顺着头部关键穴位依次按压。

他恰到好处的按摩,如一道和缓的清流,将贺纾安脑内的疼痛点点抚平。

不知过了多久,药物渐渐开始发挥作用,加上按摩的舒缓,贺纾安原本紧绷到几乎崩溃的身体,渐渐放松了开来。

贺纾安混沌的大脑终于找回了一丝清明,天旋地转的眩晕感如潮水般褪去,他缓缓睁开眼睛,视线由模糊转为清晰,正对上陆知铮那双盛满心疼与自责的灰眼睛。

那是多么漂亮,而温柔的一双眼。

贺纾安的心颤了一下,移开了视线,语调却恢复了先前的嘲讽:“我不是让你走吗,你怎么还在这儿?你上赶着服务我,又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好处?”

陆知铮按摩的动作微微一顿,他知道自己嘴笨,不会说好听的话,何况现在这个时候,他太害怕自己一不小心说错了什么,会再次戳中贺纾安,让这个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男人再度陷入发病的痛苦中。

于是,陆知铮索性选择沉默,垂下眼睫,继续控制着力道,耐心替贺纾安按摩着穴位。

贺纾安瞧他这副打死也不吭声的锯嘴葫芦模样,嗤了一声。

可他也不得不承认,枕在陆知铮的大腿上,享受着对方细致周到的按摩,确实让他觉得舒服,甚至,有一种久违的安心。

或许是药物的作用让他的思维变得迟钝,又或是这片刻的温存犹如梦中,贺纾安出神地看着车顶,突然幽幽道:

“最近,我经常梦到我母亲。梦到当年她从山崖上坠落下去的那一幕。梦里我就站在她旁边,不知为什么,却什么都做不了,就那么眼睁睁看着她掉下去。”

“事情都已经过去了,纾安。”陆知铮有些笨拙地安慰道,“别想了,何况那时候,你还那么小,那不是你的错。”

“不,你不懂。”

贺纾安躺在陆知铮的膝头,缓缓摇了摇头,目光空洞地望着越野车的车顶:

“我有时会觉得,我迟早会变成我父亲那样的人。一样的自私、疯癫,无药可救。”

陆知铮按摩的动作停了下来,想起那个对自己的儿子满口鄙夷的贺广源,拧起眉头反驳道:“不会的,你和你父亲并不像。”

“你不知道。其实……我爸也有焦虑症。而且,非常严重。比我的更严重。”

陆知铮的瞳孔一缩,他从没听说过这件事,这么说,贺纾安的焦虑症,其实是遗传?

“虽然他为了维持形象,一直过量服药,在位时几乎没在人前露出破绽,但我小时候,曾撞见过一次他和我妈吵架。”

贺纾安的声音低下去:“那天他们闹得很凶,我可能只有五六岁,听见房间里的可怕的尖叫、砸东西的声音,吓得大气也不敢出,可又担心,只能透过门缝偷偷地往里看。

就见我那个平时威严得体的父亲,就像是突然变了一个人一样。你知道吗?他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就像发狂的野兽一样,在房间里疯狂地砸烂了所有能砸的东西,抓着我妈的头发往墙上撞。

在房间的地板上,我看到我母亲最心爱的那把有价无市的名家大提琴,被他砸得稀烂,就像不值钱的破烂一样。那把琴,他明明就知道对我妈来说又多么重要。”

说到这里,贺纾安本就发红的眼角,缓缓滑下一滴泪来:

“今天我在书房里砸东西的样子,你也看到了,是不是就像一个疯子?……我流着他的血,早晚有一天,会变成他那样的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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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实人教练,但钓上总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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