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林意再度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床上，周围的环境他还算熟悉。

是星舰。

奈廷不知去向，星舰内空旷而寂静，只有轻微的嗡鸣声。

林意躺在床上，他撑起身环顾四周。

还是艘私人定制的星舰。

看来当明星的确赚钱，不仅私人飞艇十分昂贵，连申请星域的航线也是很大一笔钱。

耳畔再度传来熟悉的哭闹声，“呜呜呜主人你终于醒了，你都不知道你昏迷的途中发生了什么。”

“奈廷竟然没把你拿走？”林意对此表示疑问。

“什么意思，你很希望我被拿走吗？”信天翁愤愤不平。

“所以刚刚到底发生了什么？”林意问。

“上演了星际大战。”信天翁语气凉凉道。

在奈廷这艘私人星舰刚开始行驶十五分钟左右，便有追来的星舰紧紧跟在身后。

那艘星舰上的人似乎和奈廷进行了交涉，但奈廷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加速，后面的星舰不知道在顾虑什么，最终只堪堪损坏了奈廷的私人星舰的尾部，便任由它进行空间跃迁迅速逃离。

话音未落，舱门划开，奈廷端着一杯水走了进来。

他眉眼弯弯，在林意身旁自然而然地坐下，将水递给他。

林意接过水杯，却没有喝。

奈廷柔声劝诱他：“喝吧，里面绝对没放东西，我发誓。”

林意不置可否地掠了他一眼，纵使嗓子干渴得像含了沙砾，他依然没喝。

“刚刚在和信天翁聊什么呢？”奈廷脸上依然挂着耐心的温和的微笑。

信天翁觉得这画面诡异极了，简直像丈夫来哄闹脾气的妻子和孩子一样。

不对，他主人才不是妻子，他也不是孩子。

“你的星舰还好吗？”林意忽然开口。

他感觉星舰颠簸得不太正常，应该是这艘星舰的舰尾部分受到了损伤。

奈廷问：“你会修？”

“会一点。”林意起身，径直前往机控室。

奈廷斜倚在冰凉的门框上，视线紧紧追随着林意娴熟精准的动作。

半晌，他突然道：“林意哥哥，你好厉害啊。”

林意专心地盯着面前的零件，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分给他。

倒是信天翁像被攻击了似的，恶寒地发出一阵电子音，它向林意告状：“主人，你都不知道，这家伙在你昏迷的时候做了多过分的事。

“多过分？”

“呜呜呜……他偷偷亲你的脸！”

奈廷看见林意陷入沉默，便猜测到信天翁一定在向跟林意咬耳朵。

轻微地“啧”了一声后，他不禁微微站直身体，优雅地捋了捋发丝，下意识将自己最完美的侧脸展示在林意的视线内。

而林意显然没接受他的电波，依然在捣鼓不知道什么东西。

奈廷不禁气馁起来，明明很多人都说过自己好看，为什么林意没这样夸过他？

明明他们曾经那么要好，可重逢至今，林意的反应却冷淡得近乎残酷。奈廷不同，重逢前的每一分每一秒，他都在阴暗的思念中煎熬。

可能在林意眼里，所有人都只是一团有机物，只分为会开机甲的和不会开的。

奈廷其实也想学过机甲，他倒是不受omega身份的束缚，但无奈他的精神力太差了，根本无法链接机甲，他这么多年也只敢驾驶夜莺在自己家周围绕上一圈。

因此奈廷倒霉催的属于不会开机甲的那一类。

毫无用处。

因此便永远不会被他注意，被他需要，被他……喜欢。

他想起小时候在福利院里看到的那个关于夜莺与红玫瑰的悲剧。

夜莺用自己的生命浇灌出红玫瑰，而那个只信奉实用的学生，却在转头间便将红玫瑰弃如敝履，任其在车轮下碾作泥泞。

林意就是那个学生，他甚至不需要玫瑰。而奈廷却已经甘愿在那根荆棘上，抵住自己的心脏。

突然，奈廷眼前一暗，紧接着头顶上传来极其轻柔的触感。

什、什么，林意竟然在摸自己的头。

“修好了，没事的，放心吧。”林意这样说。

他还安慰自己。

难不成，难不成，他其实也喜欢自己？

没错，就算所有人都是有机物，自己也是与他最亲近，最特殊的那一团。

纵使贫穷的学生从未听懂过夜莺的歌声，但他早已习惯了在每个深夜，书桌旁都有那抹徘徊不去的残影。

奈廷一下子雀跃起来。

看来计划也要调整了，之前计划的一切都是以林意不爱自己为前提制订的，但现在看来连前提都搞错了，计划根本用不上。

他们现在应该享受这种戳破窗户纸前暧昧的时光。

奈廷整个人豁然开朗，他心花怒放地走到驾驶室，修长的手指在控制台上轻点几下，变更了最后的目的地。

林意修好星舰后，便走出机修室，挑了个单人沙发坐下。

信天翁语调颤颤巍巍，透露着浓浓的不敢置信：“主人，难道，难道，你真的喜欢……那家伙？”

“嗯？什么？”林意还在想刚刚有个零件是不是放得不太对，会影响运转效率，没仔细听信天翁的话。

“那你，那你刚才摸他干嘛？”信天翁很想这样大声质问，但转念一想，自家主人就是如此的粗神经。

看奈廷那家伙离开时刚刚欣喜若狂的样子，一定是也误会了。

信天翁在心里默默替他点灯——又一个被误导的倒霉蛋。上一个让它产生这种同情心的，还是远在天边的安瑟姆。

还没多久，奈廷喜气洋洋地回来了，明明林意坐的是单人沙发，但他硬是挤着和林意坐在了一起。

也不知道是想坐在林意腿上，还是想让林意坐在他腿上。

等等。

信天翁突然发现自己忽视了一个很严肃的问题。

自家主人是beta，那家伙是omega，他俩如果真在一起到底谁上谁下？

信天翁骤然陷入深邃的思考，CU都有些发热，可惜机甲原身不在，不然他能更快地根据主人以往的表现计算出结果。

但还有一个更加严峻的问题。

他也不知道奈廷想在上在下，要是不小心和主人撞号了，他会改吗？

应该会的吧。

除了信天翁自己，没有人知道它到底在想些什么东西。

奈廷问林意：“知道我们等会儿去哪吗？”

“哪里？”林意问。

“伊拉星。”奈廷嘿嘿一笑，眼神闪烁着期待，“你之前在福利院里的时候就很爱吃桃子，伊拉星的白桃是全帝国最有名的。”

伊拉星很大程度上全是果蔬生产基地，运往不同的星球，但当地旅游业也十分发达，因为有不少人想体验采摘水果这种原始的感觉。

奈廷试探地问：“你想要包场吗？”

“不用，太显眼了。”

“好吧。”奈廷虽然有些遗憾不能和林意独处，但像一对普通情侣那样也不错。

气氛一定会很好。

林意在心底思考，会有人把据点设在伊拉星？那里每天人来人往，很容易被发现不说，真有大型战役也毫无防御力。

所以伊拉星很有可能只是一个用来混淆视听的中转站。

晚上，林意一个人躺在休息室的床上。

当他将自己的想法告知信天翁后，信天翁诡异地沉默了半晌，才说：“有没有一种可能，他只是单纯地想和你一起旅行，还特地选了你可能会喜欢的旅游目的地。”

说这是绑架有点侮辱这个词了。

“哦，这样。”林意依然很淡定，“那趁他松懈的时候，我们逃跑吧。”

“……这么突然？”

“刚刚没办法跑，现在可以了，而且我认为安瑟姆那边的线索更重要一些。”

聊着几句话的功夫，信天翁已经调查好了逃跑线路，它说：“还好伊拉星旅游业发达，有很多趟星舰，我已经查好了回首都星的星舰，到时候想从哪跑都行。”

“好，辛苦了。”林意回应它。

而此时，休息室门外。

奈廷正静静地伫立在阴影里，手指不安地绞动着，他数次抬起手准备敲门，又放了下去。

他不清楚，要不要把自己知道的东西告诉林意。

他害怕林意听完之后会毫不犹豫地转头离开。

他留不住他的。

等明天……等明天，明天晚上他就把知道的都告诉林意。

他怎么舍得让林意被一直蒙在鼓里呢。

奈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消失在走廊尽头，像从没来过。

星舰抵达伊拉星的时候，这里仍然是深夜。

奈廷便没叫林意起床。

直到清晨，他才拉着林意去了伊拉星最著名的桃子采摘园。

因为两人身份特殊，所以奈廷用整容仪调整了两人的脸。

两人穿着常服，混入熙攘的游客群。

林意边机械地摘着桃子，边在脑海里规划各条逃跑线路。

奈廷则像条小尾巴一样亦步亦趋地缠着他，时不时偷瞄一眼林意的侧脸，箩筐里空空如也。

林意摘得有些出神，转身时撞到一个路人。

他下意识低头致歉：“不好意思。”

“没关系。”

这道声音极富辨识度。

而且很耳熟。

林意抬头。

果不其然，赞恩·霍金斯，他的副官。

自从星际机甲联赛结束后，自己再也没有见过他。

而此刻他正穿着采摘的服装，带着手套，悠闲自得地摘着桃子，像一名阳光健气的大学生，招得不少游客都偷偷侧目。

赞恩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有任务？林意蹙起眉。

林意此时的脸对赞恩来说是一张全然陌生的面孔。

面对林意的注视，他只是点点头，礼貌地回以一笑，又继续专注于挑选桃子采摘。

“要不要向这家伙求助？”信天翁问。

林意甚至不需要自曝“林意”的身份，只需要说自己是派林·亚特兰特就够了。

林意思索片刻，还是摇摇头，垂眸道：“不了。”

赞恩这家伙单纯又没心眼，这桩桩件件背后的水太深，还是别将他扯进来得好。

因此林意特地换了个地。

林意走后，赞恩鬼使神差般回头，看着他的背影微微皱眉。

结束时，林意摘了不少，但奈廷因为一直偷看林意，根本就没摘下来几个，而且成色也都不错。

林意叹了口气，把自己框里的桃子倒出来分了奈廷一半。

晚上，林意被奈廷领到附近的特色酒店。

这间酒店离星舰站十分遥远，林意猜是奈廷有意为之。

奈廷提前预定了一间双人房。

奈廷累得不行，一回酒店就趴在单人床上。

林意将桃子洗了几个，放在奈廷床边的小桌子上。

奈廷眼睛一亮，拿起桃子吃一口，确实很甜，伊拉星的白桃真是不负虚名。

林意静静地看着他，突然问：“想好明天去哪了吗？”

“唔，当然，我早就规划好了。”奈廷含糊不清地答道。

他拿枕头捂着脸，用以遮挡自己的表情。

林意竟然明天也想和自己一起。

时隔这么多年，奈廷终于再次感受到雀跃的心情。

半夜，在一片黑暗中，奈廷悄无声息地走到林意身旁，他拿起一支注射剂。

“这是最后一针了，我保证。”他小声呢喃着。

但接连几天的温柔让他忘记了，在他眼前的是帝国最年轻的少尉，无血无泪的林意。

针尖即将接触到皮肤的刹那，原本呼吸匀长的林意，双眼毫无预兆地睁开了，里面一片清明。

奈廷僵住了，下意识要把拿着注射器的左手藏在背后。

但半秒之内，林意的左手精准地抓住奈廷的虎口，一个反转，同时右手抢过注射剂，在那双惊愕的眼睛的注视下，毫不犹豫地将其扎进奈廷的小臂。

奈廷咬着牙，十分不甘心地轰然倒地。

随后，林意将浑身无法动弹的奈廷搬到床上，甚至贴心地帮他盖好了被子。

奈廷的眼泪顺着脸颊无声地滑落，由于药效作用，他的声音有些颤抖。

奈廷泪眼朦胧地拼命祈求：“林意，能不能别走，你别走，好不好，求你了……”

林意既没扭头看他，也没说一句话，果断推门离开，将奈廷的呜咽声隔绝在门后。

信天翁道：“主人，已经订好票了。”

林意微微颔首。

林意向酒店借了飞艇，径直前往最近的星舰中转站。

进站，检票，登舰，一切顺利。

顺利得有些过头了。

林意坐在不算舒适的座椅上，仍然警惕而隐蔽地四处观察，方便随时离开。

起航时间到了。

从星舰外传来巨大的轰鸣声，那是星舰即将离港的标志。

林意微微松了一口气。

下一秒，广播原本舒缓的背景音乐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急促的警报声。

“紧急通知！紧急通知！本航线因‘突发安全管制’取消，即将回站。请全体乘客不要离开座位，等待军方核查。重复一遍，请全体乘客不要离开座位，等待军方核查。”

突发安全管制？

林意侧过头，透过舷窗，港口的工作人员在有序撤离，与此同时，一对对身着军装的人在港口集结，他们手里端的是军用粒子枪。

更糟糕的是，一队全副武装的人正向林意所在的这艘星舰前进。

林意的心猛地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