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第24章

马儿打了个响鼻,江颂年心情复杂地收下匕首,心不在焉在手中盘了盘。

匕首沉甸甸的,很有质感,连刀鞘都雕刻得异常精美,丝毫没有因为年头久了就钝了或者旧了。

跟迟疏那枚玉扳指很不一样。

“看样子宸妃留给他的东西,他都收着了。”

江颂年没有指名道姓,顾敏清楚明白,他似乎是叹了口气:“宸妃走得早,留给殿下的东西不多。”

“那他就这么送给我了?”江颂年支起腿靠在软座上,整个人好似都陷了进去。

“摄政王这么做,想必有他的考量。”

江颂年轻轻一笑。

给他防身用——

可不是很有考量么。

“你说,宸妃跟摄政王,他们到底是一对怎样的母子?”

“世间寻常母子。”

这话若是在江颂年入宫不多时告诉他,他也就信了。

宸妃死后,尸首送回了朔漠,太平宫的红烛黄纸,就是迟疏祭奠宸妃的。

可是迟疏又告诉他,宸妃是他杀的。

“我听说,他和宸妃当年在太平宫的日子很不好过。”

顾敏顿了顿:“您从哪里听说的?”

江颂年:“他自己跟我说的。”

他没提庆春。

“是不太好过。”

江颂年抱着膝盖:“先先帝还派人刺杀过他?”

顾敏没有否认:“……这也是他跟您说的?”

江颂年:“算是吧。”

迟疏在慈宁宫过夜那晚,一开始把他认成了刺客,因为这个还想掐死他呢。

“钦天监妖言惑众,”顾敏顺着江颂年的称呼说道,“先先帝听信了谗言,宸妃以命相搏,护住了殿下。”

想到迟疏阴鸷冷酷的神情,还有凶残暴虐的手段,明白了一个道理:就算是天潢贵胄,不幸的童年也要遗祸终生。

江颂年骂道:“先先帝真不是个好东西。”

千里迢迢把宸妃从朔漠娶过来,又不好好珍惜人家,还因为迷信把老婆孩子往死里整。

他这话说得大逆不道,顾敏不言。

江颂年心中的疑问更深了:“他和宸妃相依为命,为什么还要杀了宸妃呢?”

顾敏手上的缰绳不自觉紧了几分,马匹嘶鸣一声,骤然而来的冲力让江颂年差点从软垫上摔下来。

“太后娘娘,您没事吧?”顾敏声音带着几丝紧张,“末将该死。”

“没事。”江颂年被晃了一下,手一松,那枚精巧的匕首砸到了江颂年小腹上。因着置于刀鞘中,倒是没受伤。

他拿起匕首,不知怎的忽然想起迟疏那天将手掌压在他小腹,听他一字一顿说起自己弑母的那枚匕首:精钢打造,刀柄上是朔漠二十八部的图腾。

江颂年倏然起了一身冷汗。

这该不会就是凶器吧?

那迟疏送他匕首是什么意思?

点他呢?

他这会儿清醒过来,觉得自己方才真是被顾敏几句话就被哄得找不着北了。

迟疏究竟是个怎么样的人,他又不了解,怎么能因为心疼小时候的迟疏,就对现在的摄政王掉以轻心?能从尸山血海里走出一条生路的,才不是心性纯真的人。

就算迟疏真的看上他了,他们之间也断然不是平等的,现实又不是电视剧。

电视剧误人!恋爱脑误人!

“我只是好奇,不是故意打探他的过往。”江颂年恨不能回到几分钟前把自己的嘴给缝上。

顾敏是迟疏的人啊!

“末将明白。”

“我也没有很在意这件事,你就算跟我说了,我隔天也忘了。”江颂年打哈哈。

“末将明白。”

“所以更不可能是受谁指使。”

此话一出,江颂年扶了扶额。

果不其然,顾敏默了默,回答道:“是。”

江颂年越描越黑,心死如灰:“你就当我什么都没问,什么都没说。”

算了,爱怎么着怎么着,早死早超生。

*

因着幼帝的生辰宴遇刺,第二日早朝取消,江颂年回来后补了个觉,不知睡了多久,听到殿外的嬉笑声才渐渐转醒。

他将窗户推开一些,院子里庆春和几个小太监陪着迟晏逗乐,迟晏手上拿着一张小弓,是先前迟疏让江颂年代为转送的。

“陛下,再加把劲儿,把弓拉开点儿。”庆春鼓励道。

迟晏一张小脸都憋红了,那把弓虽小,可迟晏毕竟也才四岁,对他来说,要想拉开也实属不易。

每拉开一点,气氛组就夸张地拍手喝彩。

江颂年睡了一觉,心情舒展些许,他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一口,心想是得给迟晏找个教习老师了。

转念一想,请教习老师也得经由迟疏,他不由得叹了口气。

梅香坐在檐下,注意到江颂年寝宫支开的窗,知道他醒了,敲门进来。

“现在是几点了?”江颂年伸了个懒腰。

“申时了。”梅香道,“要不要传膳,吃点东西?”

江颂年摇摇头,他没什么胃口。

梅香有些讶异,觉得江颂年今日反常得很。叫她一时间摸不准,是昨夜在甘露殿发生了什么,还是在为迟晏遇刺一事烦忧。

她换上热茶,就瞧见桌上多了把匕首。

“这是从哪儿来的?”梅香问道。

江颂年握着茶杯,愁眉不展:“宸妃当年给迟疏,迟疏昨天给我了。”

“……”梅香顿了顿,“我听说,在民间,母亲留给儿子的首饰,会被儿子当作情定信物送给喜欢的女子。”

江颂年想起这个就头疼。

梅香见他好似有难言之隐,着急道:“他难道,昨天晚上跟你表白了?”

“没有的事!”江颂年都要郁闷死了,叫梅香一通误会,也不知道从何解释起,面红耳赤嗫嚅道,“他没跟我表白……”

梅香来回踱步,忽地停在他面前,双手搭在江颂年肩上。

她严肃道:“你现在是太后,虽然没有实权,但是摄政王顾忌到你的身份,不会对你做太出格的事情,你若实在为难,口头应下再想办法与他周旋,千万不要……不要……”

梅香“不要”了半天,终是带过了其中的内容:“——总而言之,万一被他发现你是男扮女装的假太后,陛下这个位置还能不能坐稳都不好说了。”

江颂年越听越不对劲,恍然意识到梅香在说什么,从梅香手心里挣了出来。

他感觉自己脑袋上都要冒热气了,小声道:“我跟他之间什么也没有!以后也不可能的!你别瞎想。”

“真的吗?”

江颂年郑重其事地点点头。

梅香:“那他之前借丢戒指的事,来警告你远离靖王。”

江颂年斩钉截铁:“他跟靖王有仇。”

梅香:“你怕打雷,他不光陪着你,还把披风给你呢?”

江颂年义愤填膺:“他利用我给靖王挖坑,他心中有愧。”

梅香:“你中暑时,他背你回来,又怎么说?”

江颂年神色平静:“他刚好路过。”

“好吧。”梅香看向他,“那你对他也……”

也没有那种感情吗?

江颂年指了指自己:“我看着像是爱作死的人吗?”

“不是最好。”

梅香说完,端着托盘出去,那边迟晏还在研究手上的弓箭,十分不得要领。

江颂年把死志一收,心想:不能让孩子输在起跑线上。

要不之后还是去找迟疏说说这事?

*

迟疏在甘露殿一连住了几日,这几日都没有上朝。

江颂年从前在朝堂上起到一个装饰的作用,迟疏不在,堆积奏章就递到了他手中。

说的是迟晏遇刺一事。

“大理寺不是已经查出刺客的身份了吗?”江颂年奇怪道。

“是查出了他胡人的身份,可是这刺客是怎么混入皇宫的,又是受谁指使的,太后娘娘难道不想知道吗?”说话的是靖王迟刃。

他同迟疏是“你方唱罢我登场”,这日下朝,向江颂年单独秉奏。

迟刃在盛京的权势也不小,按理来说,若非迟疏一家独大,这不至于是他第一回向江颂年单独秉奏。

……可问题就在迟疏一家独大上,迟刃敢说,江颂年也不敢做啊。

“太后娘娘,您好好想一想,整个皇宫的防卫是由谁负责?”

江颂年微微一笑。

假笑。

迟疏呗,还能有谁?

迟刃不依不饶:“整个盛京,同朔漠有着千丝万缕关联的,又是谁?”

江颂年面上的笑意挂不住了,解释道:“可是摄政王护驾受伤了……”

迟刃冷笑一声:“不过是区区小伤,包扎一二即可,哪里用得着在甘露殿修养这么久,连太医也不请呢?”

——这倒是提醒江颂年了。

他许多天没见到迟疏了,这些日子里的奏折,迟疏似乎也并未批阅,难道迟疏中毒很深吗?

“这是苦肉计啊!”迟刃道。

“苦肉计?”

迟刃把头一点:“在外人面前佯装作重伤,以此彰显救驾之功,届时谁还会注意到刺客是因为他的疏忽?”他稍稍一顿,“若是九霄殿闯入刺客是因为疏忽倒也罢了,可若是有意为之,这就……”

他故意不把话说明白。

“这就怎么了?”江颂年问道。他听得出来,只是演起傻子来也很在行。

堂上之人一双杏眸写满了疑惑,他皮肤生得白皙,几道光线落到身上,竟衬得发丝都在发光,倒真是一副不谙世事的天真相。

空有一张漂亮的皮囊,没有利爪,迟早要被吃干抹净。

迟刃的轻蔑没有流露在面上,他道:“太后娘娘不妨想想,大御朝堂上,与胡人牵扯不清的是谁。”

江颂年垂首,眉间微蹙,长长的睫毛鸦羽一般:“谁?”

迟刃都要无语了,只好挑明了说:“迟疏。”

“可他这么做,自己还受伤了,有什么好处?”

“太后娘娘,臣方才说了,那是苦肉计,若是受一点皮肉之苦就可以取得您的信任,取得陛下的信任,这不就洗清了他当初逼宫的罪名了吗?”

江颂年不语,这会儿知道迟刃是来做什么的了。

——挑拨离间。这样说也不大准确,他和迟疏之间的关系压根用不着旁人离间。

至于逼宫……

江颂年只知道迟疏设计让迟刃派兵增援北方,迟疏究竟有没有藏那种心思,他又不能将人心剖开看。

迟刃一抱拳,临走前道:“大御风雨飘零,还请太后娘娘切莫信了奸人,将我大御百年基业拱手相让给胡人。”

待人走后,江颂年没立即回慈宁宫,而是去了甘露殿。

这几日迟疏在甘露殿养病,慈宁宫的龙鳞卫也被撤下了,看样子是解除了对江颂年的监禁。

马车停下,一太监道:“太后娘娘,甘露殿到了。”

紧接着掀开车帘,扶着江颂年下了马车。

江颂年望着熟悉的殿宇,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太后娘娘,摄政王说了,任何人都不见。”两名侍卫拦住江颂年的去路,公事公办道。

江颂年本也对迟疏敬而远之,只是问道:“听说摄政王这几日都在甘露殿,哪也没去,他……情况还好吗?”

两个侍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摇了摇头:“这个属下就不知道了。”

江颂年不多逗留,转身离开。

不见就不见。

上了马车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迟疏受伤时他又不是没见过,除了脑子癫癫的,哪里不是好好的?

竟是被迟刃这么一说,让他真的担心起迟疏来了。

万一迟疏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大御岂不是又要动荡了?

对,他只是因为这个才担心的。

*

迟疏一连半个月没有任何消息,就是顾敏,江颂年也没再见到过。

堆积的奏折越来越多,只好由江颂年批阅,好在前朝还有江行风,让他不至于一开始就手忙脚乱。

江颂年被迫开启皇帝模拟器——批阅奏折版,才三日就想撂挑子走人了。

他在案前批阅奏书,迟晏捧着书坐在一旁,乖巧道:“母后,我好想快点长大,为你分忧。”

江颂年心中甚是宽慰,抬头看了一眼迟晏面前的内容,是本儿童识字启蒙书,那点宽慰也只能当个吊在眼前的胡萝卜。

只可惜遥遥无期。

这些日子迟刃见江颂年很是频繁,谈论军事,江颂年做不了主;谈论政务,江颂年云里雾里。

弯弯绕绕,谈起了家常。

迟刃说要帮幼帝找一位教习先生,江颂年应下了。

“那就有劳靖王多多留意了。”他是记得大御的咸安皇帝——也就是迟晏,有一位关系很是亲近的幕僚,那幕僚曾经就是迟晏的教习先生。

江颂年也不知道能不能成事,其实没抱太大的希望。

“太后娘娘客气了,真是臣该做的。”迟刃一笑,脸颊肉也微微上扬,将一双本就不算大的眼睛顶得只剩一条细细的缝。

见迟刃还没有要告退的意思,江颂年问道:“靖王还有别的事要禀报吗?”

“有一事,是私事,也是臣的一片心意。”

江颂年眨了眨眼:“是什么?”

“太后娘娘年少丧夫守寡,深宫冷清,臣担心太后娘娘寂寞,所以特地挑选了几人,给您作面首。”

他抬头瞧瞧看了江颂年一眼,听他这么说,江颂年还是一脸平静,只问他能送人进宫吗?

本朝民风开放,太后公主豢养面首不足为奇,可江颂年模样年轻,周身总有种不经世事的气质。迟刃不禁想:人不可貌相。

“只要太后娘娘点头,明日臣就能把人送进宫中。”

“摄政王他那边……”

迟刃理了理衣襟,哼了一声:“他若是阻拦,那便是他不够体谅太后娘娘,那是他的不是。”

之前迟疏处理了一批宫人,江颂年猜的没错的话,应该是迟刃安插在宫中的眼线。见迟刃如此笃定,也就不说什么了。

慈宁宫确实挺冷清的,能多几个人逗逗乐倒也挺好。

面手听来像是类似抄手的面食,既然是迟刃精挑细选出来的人,手艺应该不错。

要是能把面手送进宫里来,之后应该也能送教习师傅过来。

“好啊。”迟疏冷冷一笑,“好一个深宫冷清。”

顾敏是见迟疏喝了药才敢汇报的,他道:“靖王怕是要重新安插眼线,殿下,要不要出手制止?”

“不。”迟疏道。

顾敏等了半天,也没听见后文,就当他以为此事就这么揭过去时,迟疏哼笑一声:“否则便成我的不是了。”

顾敏颔首出了殿门,过了一会儿,慢慢琢磨出味道来。

——方才迟疏那句话是不出手的理由吗?

作者有话说:

庆春说的办法其实很奏效的

上一章书籍页下一章

不小心穿成野史里的正主怎么办

···
加入書架
上一章
上一章下一章

第24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