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江南的赋税征收上来后,紧接着是声势浩大的清算。
一直持续到仲夏,仍有余毒未清,照尹初墨的说法,是一场旷日持久的刮骨疗伤。
迟疏大抵是存心的,这段时日让江颂年跟着处理政事,六部的事他一窍不通,迟疏便一一给他解释。
江颂年忙得日日想闹罢工,可是一想是为着迟晏、为着以后中兴的大御,又捏着鼻子忍了下来。
叶氏生产的消息便是在这个时候传回了盛京。
江时瑞是太后的“堂兄”,戍边得力,又有军功在身,封侯是早晚的事,朝廷重视,内侍省不敢懈怠,早已备好了添丁的赏赐,不日便送去了陇平。
江氏人丁稀薄,孩子出生后,江行风欢心得紧,连上了两道奏疏,说边塞条件艰苦,希望把叶氏接回扬州养着。
江颂年也觉得这样更好,连同着赏赐一起,寄了一封家书。
夏季炎热,蝉鸣声一浪接着一浪,夹杂着尹初墨训人的声音,聒噪得难分伯仲。
江颂年面前摆着送去陇平的礼单表,另一边是大御的赋役全书,都一样的繁琐,看得他上下眼皮直打架,一不留神就会了周公。
梦里的铜板和金元宝不要钱似的从天上掉下来,几乎要把他淹没。钱财在古代于他而言没什么大用,到了现代,变成了银行卡余额里小数点前不断冒头的“零”,才恍若有了实感。
江颂年高兴得无以复加,转头就置办了许多豪宅豪车,家中的大伯欣慰地说:“颂年,立业之后也该成家了。”
他爸妈相视一笑,赞同地点点头,语气温柔:“大伯知道你不爱主动跟人来往,要不要相亲试试呢?如果我们颂年不喜欢这样,不去也没关系。”
江颂年懵懵懂懂地点点头,不大排斥家里安排相亲。
到了约定的时间,江颂年走进咖啡厅,他的相亲对象戴了一副墨镜,正看在看杂志。
梦里没什么逻辑可言,江颂年居然自然而然地接受了对方是男人的事实。
生平第一次相亲,江颂年有点紧张。
甫一落座,对面的人就问他:“你喝什么?”
声音有些熟悉,江颂年有种不好的预感,却不知这不好的预感从何而来。
江颂年心不在焉地点了单,那人也放下了杂志,将墨镜推了上去。
“初次见面,我叫……”
“——迟疏?!”
江颂年震惊得声线都发颤,回过神来,和迟疏握着的那只手不知何时被戴上了戒指,画面一转,象征着幸福的白鸽扇动翅膀,不远处传来悠扬的钟声。
满堂的宾客恭祝新人步入婚礼殿堂。
看清楚新人是谁后,江颂年倒吸一口凉气,身上也凉。
他穿着齐胸婚纱。
江颂年急忙抽出手,要取下钻戒。
可那钻戒好似焊死在他无名指上似的,死活都拿不下来。
他这边忙着取戒指,半推半就地被迟疏吻了手背。
江颂年浑身一颤,猛地往前推了迟疏一把,有什么东西依着惯性反触到了他的手心,他低头一看,是圆钝钝的栏杆。
没看到迟疏了,江颂年松了口气,正要起身,后背就撞上了人。
“对不……”话说到一半,江颂年差点咬到舌头。
迟疏几乎将他整个人圈在怀里,绕过他,从摇篮里抱出了个活生生的婴儿。
江颂年这才发现自己刚才在推摇篮。
迟疏一边对付婴儿的“拳打脚踢”,一边对江颂年道:“宝宝哭了。”
“什么宝宝?”
哪来的宝宝?
下一瞬,江颂年感觉怀中一软,婴儿被放到了他怀中。
迟疏说:“是我们的宝宝。”
婴儿被江颂年抱着,乖巧了许多,江颂年哆哆嗦嗦地掀开他的帽子,小小的圆滚滚的婴儿愣是长了一张刀削斧凿般的英俊脸蛋,几乎一比一地复刻了迟疏的五官。
他睁开眼,声音低沉且富有磁性,说了句:“母妃。”
江颂年“嗷”的一嗓子把婴儿和襁褓一起抛到了天上,连滚带爬地往桌子底下钻。
着都是什么跟什么啊!
爬着爬着,江颂年的肩膀被人攥住,他抬起头,勉强睁开眼,映入眼帘的还是迟疏的脸。
“我、靠。”他要崩溃了。
梅香闻声赶来,轻声询问了一番,小心翼翼地对向来不请自来的迟疏道:“兴许是我家娘娘这些日子没休息好,梦里容易受惊。”
迟疏微微颔首,让梅香吩咐厨房备些养神的红枣桂圆水。
江颂年被七手八脚地扶回椅子上,头脑发懵,还一刻不停地闪现着光怪陆离的画面。
他晃了晃脑袋,告诉自己刚在的都是梦,他在原本的世界根本就没有什么大伯!
还好都是梦……
江颂年摸了摸自己的无名指,空的。他没跟迟疏结婚,也没有什么宝宝。
他怎么会做这种梦?
难道真的是最近太累了?
他宁愿鬼压床也不想做这种离谱的梦!
江颂年这会儿意识是清醒了,但这个梦带来的冲击还是太大了,眼下本尊还坐在跟前,想不去回忆都难。
一回忆就忍不住脚趾抓地,他发誓要守口如瓶地把这个梦带到坟墓里去。
“做噩梦了?”迟疏冷不丁地问。
江颂年抿了抿唇,不知道该怎么说,只点点头。
“梦到我了?”
江颂年愕然抬头:“你怎么知道?”
迟疏淡淡道:“我听到你叫我的名字了。”
江颂年轻咳一声,怕他多想,欲盖弥彰道:“是吗?哈哈,可能在梦里找你帮忙呢……”
他小心地瞄了迟疏一眼,好在迟疏没再多问。
江颂年信奉“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扫了一圈,锁定了面前的礼单和赋役全书,于是愤愤地把案上的东西都推到一边去。
眼不见心为静。
迟疏安然坐在一旁,看江颂年收拾一团糟的案桌,嘴里也不闲着,念念有词地嘟囔着什么。
有意思极了。
梅香端来红枣桂圆水时,江颂年已经缓过劲来了,天热,他不想喝热腾腾的饮品,就让梅香放在冰鉴旁凉着。
江颂年做足了心理准备,才敢看迟疏,他问:“你是来请安的,还是找我有事?”
“有事。”
要谈正事,江颂年心绪平复了些。
他一本一本抽折子:“这些我都看过了,你之前不是让尹大人牵头,重开科举吗?银子从户部拨,正好年初收了一批税金,别说一场秋闱了,要办十场都绰绰有余,所以我就全批了。”
“还有贪官污吏的处置,我看看……哦不对,是这些人落马后的职务空缺,我觉得提名的人选都不错,也全批了。还差个刑部尚书,一时没有合适的人选。等吏部他们商量好了,选几个人出来再说。”
江颂年赶鸭子上架似的被迟疏提溜过来处理政务,一开始无所适从,时间长了就习惯了。
前朝有六部和他那当宰相的“爹”,他要做的就是在“是”和“否”里二者选其一,本身谈不上多么劳心费神,只是要看的东西太多,倒也花上些功夫。
看得多了,他对朝中的事务也更了解了些。
“还有礼部的工部的奏章,我通通都看过了。”江颂年越说越得意,这会儿都不拿正眼看迟疏了,“你想同我说什么事?”
通通放马过来。
迟疏没立即接话,而是顺着江颂年抽出来的折子,一本一本看过去。
江颂年的朱批又大又显眼,没什么棱角,同他这个人一样。
江颂年凑上前来,待他慢吞吞看完,又问了一遍:“嗯?来找我问什么事?”
迟疏合上折子,语气有那么几分不显山不露水的诚挚:“你之前说的荷包,绣好了吗?”
江颂年一把抢过折子,思索再三也只是往桌上一磕,没砸到迟疏脑袋上。
“你就是为了问这个?”江颂年不满道,“朝中的事呢,放着不管了吗?”
“太后娘娘不是已经把大小事务处理得井井有条了?”迟疏平静道,说完,好整以暇地看向他。
江颂年的一双眸子生得漂亮,各种情绪都藏不住,迟疏见他眼底不满的情绪消散下来,转而被渐渐升起的熨帖取代,眼波流转,很是生动。
江颂年涉世未深,正是给点阳光就灿烂的年纪,被迟疏这样不着痕迹地夸上一句,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
他飘飘然地别过目光,也不同迟疏生气了,只理直气壮道:“不给你绣了。”
先前他为了拿回荷包,答应迟疏重新绣一个来换。
江颂年吃一堑长一智,绝不可能自己动手,这回找了宫中的绣娘,绣好之后就拿给了他。
谁知迟疏不肯买账,非说什么“要太后娘娘绣的”。
江颂年第一次找外挂,没把握好度,技艺太精湛,让人瞧出了端倪。
所以他第二次随便找了个的宫女,千叮咛万嘱咐,让她针脚再疏一点、排布再乱一点。
结果迟疏还是那套说辞,不肯换。
江颂年虽然技不如人,但自觉审美能力在线,迟疏那神态,就好像江颂年绣不出漂亮的纹样似的。
不过真让他去绣,也是拿一个丑东西去换另外一个丑东西,一拖就拖到了现在。
迟疏低头拨了拨腰上的荷包,说道:“也罢,有一个就够了,我会好好珍惜的。”
江颂年暗自腹诽他恋丑癖,这段时间也和解了,就算丢人也是迟疏跟他一起丢人,没什么大不了的。
再者说,他虽然从前没谈过恋爱,大概也能懂迟疏的心理,就算是两清了,也是好聚好散,留个对方的什么东西做念想,往后体面些就是。
想通这点,江颂年往椅背上一靠,听得迟疏又道:“听说扬州刺绣一绝,太后娘娘便是扬州人。你若实在想学,之后我让人寻一位绣娘进宫教你。”
“谁说我要学了?”江颂年直起腰,声音渐渐又小了下去,“学了也不一定会,我还跟贺管家学了针灸呢,你敢让我扎吗?”
迟疏扬眉,问道:“什么时候?”
“就是在穆王府那会儿。”
江颂年没什么事做,贺管家在药房抓药,他就在旁边拿银针乱扎,说起来压根到不了“学”的程度。
迟疏面上罕见地绽出一丝笑意来,倏忽间又敛了回去。
江颂年主观认为他笑得不怀好意,皱了皱眉,问道:“你笑什么?”
迟疏大方地答了:“有点可惜。”
“可惜什么?”
“太后娘娘没办法入朝为官,否则刑部尚书的位置也不必空悬。”
江颂年花了半分钟的时间反应过来,这回真没忍住,抄起手边的书卷扔了过去。
“王八蛋!”江颂年骂人的词汇贫瘠,来来回回就这么几句,迟疏也不辩驳,闷头去接被江颂年扔出来的书卷。
一来二去,江颂年累得够呛。
迟疏将怀里的书卷册子放回桌上,弯腰看了江颂年一眼:“渴不渴?”
不等江颂年回答,便去拿放在冰鉴旁的红枣桂圆水。
江颂年气鼓鼓地接过碗盏,水放凉了,甜滋滋的,尝起来沁人心脾。
他的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冷静下来之后,对迟疏道:“你总是捉弄我。”
迟疏垂下眼,大概是离得近了,也能闻到丝丝缕缕的甜味。
他等着江颂年再多抱怨几句,那人却叹了口气,认命道:“就当我上辈子欠你的。”
江颂年喝了几口解渴,迟疏还在看他,他本想放下碗盏的,这时抬起眼,鬼使神差地问了句:“你要喝吗?”
迟疏伸出一只手,却没有喝,而是用手帕轻轻去点江颂年唇边的水渍。
江颂年因着他的动作微微顿住,恍然间好像又回到了之前,他向迟疏表白后,迟疏就势行尽暧昧之事。
他这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心下不安,一把握住了迟疏的手。
“你……你说好不利用我、不瞒我的。”
迟疏任由他握着手腕:“嗯,怎么了?”
“我自己能擦嘴,不用你来。”江颂年扯过手帕,压低了声音,轻声问他,“周围有人吗?这次是要做给谁看?”
江颂年问得认真,迟疏心中莫名升出一股燥郁。
偏偏这燥郁还夹杂着愧意,颇有自讨苦吃的意味。
蝉鸣声渐熄,外面安静下来,附近“咯吱”的声音便格外明显。
江颂年没等来迟疏的回答,就听到门外一阵巨响,他猛地站起身,不知外面发生了什么,将迟疏当作挡板,踮起脚尖往外看去。
整排的隔扇门不知从哪一扇断开,砸到了地上,上面趴着三人,被扬起的尘土呛得咳嗽不止。
迟晏趴在阿大阿二身上,朝江颂年忐忑一笑:“母后……”
江颂年扶了扶额头。
外面还真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