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第56章

梅香听到这边的动静,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赶过来时气都来不及换,连忙四处张罗。

江颂年落了水,浑身湿透了,蜷缩着身子。

他个子不矮,被迟疏那么一衬,小小的一团。

迟疏不费劲地将人拦腰抱起,睨了一眼跪在一旁瑟瑟发抖的庆春,语气冷冷的:“怎么伺候人的?”

庆春一下一下地把脑袋往地上凿,尖细的声音变了调:“奴才知错!奴才该死!”

迟疏烦透了哭天喊地的求饶声,想让他闭嘴,怀中的人搭着他的肩膀,卖力地转向庆春。

江颂年道:“你等我回明兴居……再收拾你……”

说罢身子一软,又瘫了回去。

庆春又磕了几个头,待众人都上前了,才安静地跟在后面。

明兴居是太后在栖云行宫的住所,江颂年说的是要教训人,可迟疏了解他,依他的性子,估计是想保住庆春。

迟疏轻轻换了个姿势,好让他舒服些,快步地朝明兴居走去,心中也不甚清楚,江行风那样明哲保身的人,为何会有个这样的侄儿,谁都想救,谁都要救。

生逢乱世,这点良善很容易置他于危险的境地。

栖云行宫忙作一团,左右提灯的宫人引路,神色皆匆匆。

迟疏垂眸,飘忽的光影落在江颂年的身上,后者刚被捞起就吐了水,没什么大碍,只不过呛水的滋味不好受,眉头紧锁着,一双杏眼微微眯起一条缝,眼睛根本不对焦。被风一吹,怕是冷到了,胡乱往唯一的热源——迟疏身上贴。

动来动去,很不安生。

迟疏也不恼,将人后背往上抱了一些,脸颊贴着江颂年的额头,轻声道:“听话,别动。”

旁边的宫人见状,连忙递上毯子,迟疏把人一裹,只露个脑袋,出乎意料地将江颂年定住了身形。

随驾出宫的太医早在明兴居候着,见太后娘娘不是由宫人们扶进来的,而是摄政王抱进来的,也见怪不怪,将丝绢往江颂年手腕上一搭,就开始诊脉。

所幸落水后及时救了上来,没什么大碍,太医交代了几句,迟疏便让他们退下了。

中间迟晏跑来探望过,非得守着江颂年,哪儿也不肯去。

江颂年抽不出精力,含含糊糊哄了他几句,说自己没事,让他别担心。

迟晏忍住了眼泪,就在榻边睡着了,梅香把他抱起来,一开始送他回自己的寝房,可迟晏睡得不深,梦中总醒,一醒来就要找江颂年。

无奈,梅香只好把他放在江颂年的床上,这下睡安稳了。

膳房做了米粥,梅香屏息端了上来,见江颂年精神好了些,放轻了声音:“太后娘娘,喝点米粥垫一垫。”

说着,她舀了一勺米粥,凑到江颂年唇边。

江颂年坐在软榻上,腰后垫了枕头,衣裳也换了身干爽的,这会儿说不出是冷还是热,乖乖地一口一口喝粥。

才喝了几口,喉间一痒,又止不住地咳嗽起来。

梅香放下米粥,连忙给他拍后背,心疼地小声嘀咕:“这个庆春,让他照顾个人都照顾不明白,不让他来御前伺候了,打发去慎刑司算了。”

江颂年没听进去几个字,片刻后才缓过来,大概是体力耗费得多,肚子是真的饿了,未等他开口,肚子先叫了起来。

梅香收敛了情绪,复又喂他喝粥,这一回却被迟疏中途拦住。

他道:“放着,我来吧。”

梅香只好听他的,而后侍立于一旁。

江颂年呛过水,不能躺着,迟疏干脆将人抱到自己腿上,手臂环着他的肩膀端起米粥,小心地往他嘴里喂。

相较刚从水里被捞上来那阵,江颂年这会儿清醒多了,自觉这个姿势不大好,下意识地看向梅香,梅香眼观鼻鼻观心,一副爱莫能助的模样。

他又看向迟疏,犹犹豫豫地喝下了一口米粥。

没办法,就是要他挣扎,他也没什么力气。

何况这样确实比后腰垫枕头来得舒服些。

一碗米粥下肚,胃里那股灼烧感消退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令人难以忽视的睡意,偏偏迟疏专门挑这个时候扰他清梦。

“方才为何会跌入水中?”

江颂年回想了一会儿,说道:“庆春说随玉居里有鬼婴,我被吓到了。”

嗓音沙沙的,倒像是没睡醒。

迟疏默了默:“你怕鬼?”

江颂年点点头,对方问什么他就答什么:“怕。”

“……胆小鬼。”

江颂年不满地瞪了他一眼。

迟疏淡淡笑了笑,说道:“世间哪有什么鬼神。”

江颂年认真地问:“没有吗?”

他虽然生在科技高度发展的新世纪,但并不是个纯粹的唯物主义者。相信科学的同时也不耽误他畏惧怪力乱神,从小到大连鬼片都没看过几部。

江颂年问完,迷迷瞪瞪地想,他问迟疏这个古代人做什么?

“若是有,凡尘便有因果报因,众生不必疾苦如此。”

江颂年倚着迟疏的胳膊,本来脑子就有点宕机,他文绉绉的话听得累人。

想来也是,迟疏跟钦天监那帮唯心主义者有过节,自然是不会信的。

“那为什么会有这么巧合的事……”江颂年道,“随玉居有孕的妃嫔住了,会流产?”

“该是人为,流传下来,变成了坊间诡事。”

“人为?”江颂年想了想,很快被迟疏说服,觉得他说的有道理。

电视剧里这么演过,果然还得是宫里摸爬滚打的人最了解。

庆春怎么想不通这点?

迟疏漫不经心地拨了拨江颂年的发梢,说道:“人的力量有限,装神弄鬼起来就不一样了。”

江颂年被他弄得痒痒的,抬不起手,晃了晃脑袋。

“说的好像你在现场一样。”

“不在现场,但做过类似的事。”

江颂年抬眸看他。

“当年我母妃久久未能下葬,太平宫闹鬼的流言四起,父皇才准她入土为安。”迟疏的语气听不出什么喜悲,他道,“宫中的血书,是我写的。”

江颂年睁大了眼,他刚入宫时就听庆春说起过。

迟疏的话像一小块石头,砸在他心间,泛起一圈涟漪,震惊之余,更多的是心疼。

“你……原来是你做的。”

迟疏神色依旧淡淡的:“无奈之举。”

如今权势滔天的摄政王是迟疏,当初无可奈何、只能想到装神弄鬼让宸妃下葬的也是迟疏。

江颂年这会儿糊涂得要命,明明迟疏比他还高大许多,他却总联想到那个被父兄针对,和疯癫的母亲相依为命的小少年,仿佛他没比迟晏大多少。

迟疏鲜少同人说起自己的过往,一来没什么人可说,二来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实在是乏善可陈。

他不过是想解一解江颂年的心结,没想到适得其反,那人非但没放宽心,反倒皱着鼻尖,一副要哭不哭的模样,就这样支着绵软无力的身体,将他轻轻抱住。

迟疏因着江颂年的反应,升出一股无所适从的感觉来,愣怔片刻,下意识地回抱住他。

江颂年身上是干爽的,一头乌黑的长发半干不干,泛着水汽,混着淡淡的皂角香气,轻而缓地钻到人的鼻尖,温吞又柔软。

“你在同情我吗?”迟疏问道。

江颂年被这么一问,回过神来。

对啊,他在做什么?同情迟疏吗?

像迟疏这样的人,最忌讳的应该就是被人揭老底,虽然这老底是他自己揭的,恐怕也不愿意看到旁人流露出同情或者心疼的神色。

江颂年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缓缓收回了手。

偏偏迟疏还要刨根问底,凑上来问道:“你方才在同情我吗?”

江颂年只好借故咳嗽起来,本来是装的,后来喉管里好像有支羽毛似的,不停地挠来挠去,也就真的咳得天昏地暗了。

好容易平复下来,他大脑有些缺氧,往迟疏身上一靠,就当什么也没发生过。

迟疏见他好似睡下,知道他铁了心不肯回答,当他羞怯,也不再多问,低头看了看被揉皱的衣袖。

他因这点到为止的在意思绪纷飞,微微敛了敛神色,那近乎冲破天际的心花怒放也这样不显山、不露水地藏于淡然的神色下。

*

江颂年第一天到栖云行宫就落了水,花上好几天的时间在明兴居修养。

期间迟疏来过好几次,每次都像是恰巧路过,打个望就走离开。

到第五日,江颂年的嗓子好全了,人也精神些,下午在后院散步,回来正准备歇下,只见房中跪着一人。

梅香走上前,不轻不重地朝那人屁股上踹了一脚。

庆春“哎哟”一声,往前滚了一圈。

“不是罚你抄经书吗?怎么来这儿了?”梅香威胁道,“真是越发没规矩了,待回了宫,非得把你送到慎刑司不可。”

一听要被送到慎刑司,庆春急忙上前抱住江颂年的小腿,他正是为着此事来的。

“经书奴才都抄好了。”庆春求饶道“太后娘娘,求您不要送奴才去慎刑司,奴才什么都可以做!给您揉肩捶背、打探消息、通风报信……再不济,您把奴才当大马骑解解气……”

江颂年听他越说越离谱,说道:“打住——”

庆春讨好地看向江颂年:“太后娘娘,您想怎么惩罚奴才,奴才一句怨言都没有,只要让奴才继续待在您身边任职。”

他下定决心道:“天天刷恭桶也成!”

庆春叽叽喳喳的,江颂年耳朵嗡嗡一片,随手将案上的书卷成一卷,塞到了他嘴里。

亏江颂年之前还以为庆春做事稳重,庆春竟然能想到给他讲鬼故事解闷。

他在庆春身上栽的跟头不比迟疏少。

可真要论处罚,除了刷恭桶,江颂年一时半会儿还真想不出别的。

庆春这几日老实得跟鹌鹑似的,不知从哪里听来的风声,要送他去慎刑司,隔三差五来找江颂年求情。

江颂年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正此时,外面传来了声响,打头的太监朝江颂年行了一礼,以表叨扰,得到江颂年的首肯后,才让人将东西搬了进来。

是一对掐丝珐琅罗汉松盆景,由好几人抬了进来,分别摆在寝殿正中两侧。

为首的太监道:“太后娘娘,这是摄政王差奴才们送来的。这罗汉松又叫平安松,敬祝太后娘娘身安体泰,平安顺遂。”

梅香从锦囊中拿出碎银,笑着将人打发了,大概就算那个太监不说,她也能猜出个七七八八来。

江颂年入宫这一年多,见惯了稀奇物件,也没能改掉看见新玩意儿就细细欣赏的习惯。

罗汉松惟妙惟肖,远远望去让人以为是真的,走近些才瞧见端倪,被地砖反射的日光盈盈一照,流光溢彩的。

梅香在一旁给江颂年打扇,忍不住问道:“你上回真的跟他说明白了吗?”

江颂年上手摸了摸盆景:“说什么?”

“就是跟他划清界限之类的。”

“说了呀。”

梅香有些不信:“是吗?怎么摄政王的表现,不像是跟你划清了界限的关系。”

江颂年沉吟片刻:“是吧,我也感觉不像。”

两人齐齐沉默。

眼下迟疏对江颂年,反倒比坦白之前还上心,难道迟疏就喜欢知不可为而为之?

江颂年嗫嚅道:“他都有王妃的人选了……”

梅香抿了抿嘴,想说的话不敢宣之于口。

江颂年和梅香朝夕相处,算得上是默契,看出了她的想法。

——虽然古代有头有脸的大人物三妻四妾很正常,但江颂年可做不了迟疏的正妻,难道要当朝太后做妾,或者情人?

这未免也太……大胆了。

江颂年为难道:“这样下去,不太好。”

梅香欲言又止,欲止又言:“岂止是不太好……”

“这说明,摄政王还是放不下太后娘娘。”

江颂年和梅香回过头,后者熟能生巧地揪住庆春的耳朵,要把人往外面丢。

庆春吱哇乱叫,边叫还不忘说正事:“摄政王要娶妻了还放不下您,您也可以放不下别人呀。”

“哪有什么别人?”梅香小声道,“你还嫌事情不够乱?”

庆春抱着门框:“自然是有的,否则陛下是怎么来的?”

梅香闻言松了手,江颂年还没反应过来,回答道:“是我生出来的。”

梅香轻轻拍了拍自己的额头,看了门外一眼,走上前对江颂年道:“他的意思是说,你跟先帝。”

江颂年也懂了。

他这假身份装得辛苦,顾得了活人,顾不了死人,都要忘记这太后的前身是先帝的俪妃了。

庆春揉了揉耳朵,向江颂年投诚道:“摄政王不仁在先,也不能怪您无义是不是?”

作者有话说:

sorry来晚了!

接下来是,两个人的四角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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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小心穿成野史里的正主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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