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过了六月,长兴关一带渐渐热了起来。
江颂年初来乍到,水土不服。
大概是陇平早晚间温差太大,轰轰烈烈地病了一场,许久也不见好。
江行风把城里的大夫请了个遍,这才堪堪止住病气。
梅香把帕子浸湿再拧干,搭在江颂年额头上。
他一头青丝披散着,明明才离宫两月,人却清减了许多。想来是这阵子早出晚归,休息得不好,导致寒邪入体。
江颂年睡着时很安静,呼吸也轻,比起前阵子高烧不退到半夜呻。吟,如今的状态已经好上不少了。
梅香坐在一旁,轻轻地叹了口气。
她在江颂年身边做了两三年的掌事宫女,江颂年体质如何她最是清楚,冻不得、热不得、累不得、苦不得,估摸着江颂年从小到大习以为常,自己都没察觉这完完全全就是娇生惯养。
她不由自主地开始担心,要是江颂年真的留在陇平该如何是好?
谁来照顾他?
想得入神之际,梅香听到一声轻微的咳嗽,她看向江颂年,后者睫毛蝶羽般颤动着,过了片刻,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眸子。
梅香伸手将他搀扶起来,转身走到门口,唤了庆春一声。
庆春应道:“哎,这就来。”
端来一只托盘,上面是一碗黑黢黢的汤药,以及一叠亮亮的糖渍蜜饯。
“给我吧。”梅香接过托盘,又回到江颂年身边。
她先给江颂年喂了蜜饯,而后喂药。江颂年漂亮的五官忽地皱在一起,说了句“好苦”。
“你醒了?”梅香舀了一勺汤药,递到江颂年嘴边,“快趁热喝,喝下去就好了。”
江颂年对这套流程都有条件反射了,一碗下肚,又吃了好几块蜜饯,嘴里的苦意也挥散不去,这会儿是彻底醒了,比咖啡还提神。
“明天应该就不用喝了吧?”
“那可不行,新药方才换了几天啊?”梅香道,“太后娘娘,你就看在陛下‘思母心切’的份儿上,乖乖喝药吧。”
江颂年悻悻。
他刚入宫那会儿被迟疏吓得大病一场,从平阳宫逃走未遂后,迟晏也生了场病,说不好也是吓的,还是被他传染的。
总而言之,自那之后江颂年一旦生病,就不敢轻易和迟晏接触。
他的确有好些天没见到迟晏了。
“现在外面情况一切都好吗?”江颂年问道。
梅香想了想,说道:“我听夫人说,大御的军队在关外抓了一批俘虏,明日摄政王和江将军就回来了。”
江颂年点点头。
前方战事吃紧,他病倒前,江时瑞就随迟疏上了战场,满打满算过去了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没发生什么特别的事,目前看来,历史的走向还在可控范围内。
“摄政王一回来,怕是无论如何也要来府上探望你的。”
江颂年抬起头,听她继续道:“江将军和江大人说不准又要偷偷把你藏起来。”
梅香调笑道:“不过没关系,你若是想见他,我让庆春给你通风报信。”
“我……”江颂年一时语塞,“谁要你们通风报信?”
他怎么说也是堂堂太后,就算身份是假的,现在也是二十郎当岁的成年人,被梅香这么一说,好像偷偷早恋的小孩儿似的。
梅香待人接物稳重归稳重,和江颂年走得近了,人也活泼生动,打趣起人来一点也不留情。江颂年干脆把被子往脑袋上一蒙,偏偏不肯让梅香从他这里再套走一句话。
梅香见他反应有趣,“哦”了一声,捂着袖子偷偷笑:“你若不想见就算了。”
江颂年掀开被子:“我没说!”
*
迟疏和江时瑞赶到陇平时还是清晨。
江颂年听见屋外的动静,不算吵闹,只是几句低声交谈的声音,但他这日睡得浅,很快就清醒过来,迟疏坐在床边,安静地看着他。
“你回来了。”
江颂年方坐起身,就被迟疏摁了回去。
迟疏道:“时辰还早,你再睡上一会儿。”
江颂年笑道:“你在这里,我睡不着。”
他说的是实话。
迟疏于是握着他的手,低头贴在上面。
“怎的我一走你就病倒了?府上的饭菜做得不好,还是下人伺候得不好?”
他还穿着戎装,像是快马加鞭赶了过来,连盔甲都没来得及换下,带着些晨间的冷冽。
江颂年被他下巴冒出的青茬蹭得痒痒的,闻言摇摇头:“我已经好了。”
迟疏没说话,显然是没大相信。
“先说正事。”江颂年转移话题道,“前方还好吗?”
迟疏鼻尖喷出一道热气,落到江颂年手心。
他道:“都好。”
江颂年听他这么说,不由得安心下来,问道:“我还听说你们在关外抓了一批俘虏,都是朔漠的军队吗?”
“是。”迟疏一寸一寸捏着江颂年的手指,“总共三百八十五人,三人安置在陇平,其余的人安置在军营中。”
“那三个人,你从前见过。”
“我见过?”江颂年疑惑道,“是谁?”
“当初朔漠派来谈和的使节当中,就有这三人。”
江颂年费劲地思索片刻,吐出来一个名字:“莫日根?”
“莫日根和他的两个学生。”迟疏道,“大御的军队赶到时,他们正被朔漠的军队围攻。”
江颂年讶然:“他们不也是朔漠的臣子吗?怎么会被朔漠的军队围攻?”
“因为立储的诏书在莫日根手里。”迟疏缓缓开口,“老汗王要立的,是六王子吉日木图。”
“所以那日苏才要围攻莫日根?”
“聪明。”
江颂年心里别提多熨帖。
迟疏笑着等他那股劲过去,才道:“可惜,救得了莫日根,他们的六王子被那日苏一剑捅死了。”
江颂年有些难以置信:“不是说吉日木图母族显赫吗?那日苏就这样把人捅死了?”
“是。”
“那是不是意味着,朔漠已经完全由那日苏掌控了?”
迟疏仍旧是平静看向江颂年,待他说完,肯定地一点头。
从前江颂年上课回答出问题来,他的老师好像就是用这样的目光看他的。
……亏迟疏还笑得出来。
似是看出江颂年的想法,迟疏安抚似的亲了亲他的手背,说道:“那日苏名义上掌控朔漠,但毕竟只是一时,朔漠不满他的人不少,只需要一个合适的时机。”
“合适的时机?”
“吉日木图虽然死了,但还有个三王子杭盖。”
江颂年抿了抿唇,明白迟疏的意思了。
莫日根保管老汗王的诏书,这个时候救下他,上面本身的内容就已经不是最重要的了。
江颂年一双手被握得暖暖的,大概是心知他和迟疏见一面少一面,不敢同他对视,闻言点了点头,说道:“没事就好。你早些回去休息。”
迟疏将江颂年裹着被子拉到自己怀里:“再等一会儿。”
盔甲硌人,江颂年身上还有层被子,才好上一些。迟疏的气息游走在他的颈间,像是亲吻,又像是单纯的啃咬,一路往上,最后落到他的唇边。
“这回在陇平待多久?”江颂年含糊不清道。
“三日。”
“这么快?嗯……”
“前线形势瞬息万变,不久前玉临城的林英去见了那日苏,不知谈了什么,如今玉临城的动向也要千万提防。”迟疏道,“我贺管家会留在江府照顾你。”
“不要……你留下他做什么?”江颂年喘不过气来,扶着迟疏的肩,过了许久还有眼冒金星的感觉。
“我不想你再生病。”
江颂年好笑道:“哪有不生病的大活人?”
他是小病不断,可病过也就好了,迟疏不一样,要是没有贺管家,万一出事了怎么办?
“你如果非要让贺管家照顾我,那我跟你上战场。”
“战场太危险。”
江颂年轻轻推了他一把:“那你就听我的。”
迟疏这一边妥协了,就从旁的地方找补回来,江颂年全身都像是要被他亲化了,勉强抓住迟疏在他腰上作乱的手。
“不行……”江颂年喘了几声,“到此为止……”
迟疏不说话,神色晦暗不清。
“现在还不行。”江颂年支支吾吾解释道,“我还病着呢。”
迟疏拨了拨江颂年的发梢,本也没打算做到那一步,听他这样一说,反倒起了兴致,问道:“什么时候才行?”
江颂年两瓣唇被迟疏亲得润润的,他抬手用袖口擦了擦:“起、起码要等到战事平定下来吧。”
“等到了那个时候,你就会对我坦诚相待?”
江颂年这是缓兵之计,自然没考虑过和迟疏“坦诚相待”,他偏过脑袋,就被迟疏捏着下巴,在他嘴上咬了一口。
“说。”
江颂年只好一个劲地点头,于心有愧,迟疏咬他他都不还手。
“你说到做到。”迟疏一字一顿道,“否则我不会放过你。”
迟疏鲜少在江颂年面前放狠话,这回是动了真格。
江颂年攥着他的衣领,脑海里过了一遍自己的各种死法。迟疏冷不丁地在他后腰拍了一掌,江颂年浑身一颤,硬着头皮道:“我知道了。”
*
迟疏做事很有分寸,若是哪天没有分寸,那必然是故意的。
脖子边的印记好些天都没消下去,江颂年迫不得已将衣衫的领子提高了罩住那块,好在大病初愈,才显得不那么可疑。
迟疏将来还要娶妻,大抵是听说了江颂年的“死讯”后,先难过了一阵,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的也就放下,正常生活了。
江颂年拢了拢领子,念念有词道:“会放下的,会放下的……”
“放下!”迟晏轻呵道。
江颂年打了个激灵,抬头看去。
如今已过了日头最烈的时候,城中的流民暂时安顿下来,江颂年难得得闲,坐在檐下乘凉。
江濯还未满周岁,常常得由乳母抱在怀里,这会儿站在树荫下,同迟晏玩耍。
初见面时,迟晏对这个表亲说不上亲热,时间长了,才勉为其难地理他一下。
方才是江濯从地上抓了一把青草往自己嘴里喂,被迟晏看见,才开口制止。
乳母连忙去握江濯的手腕:“少爷,这个可吃不得。”
江濯便咯咯笑了起来,倒是不吃了,往前一扑,抱住了他的大腿。
迟晏不敢使劲挣脱,怕把他弄摔了,只好等江濯的乳母上前分开,飞也似的钻进了江颂年怀里。
迟晏在京中没什么同龄的玩伴,只有阿大阿二两人,如今到了陇平,连尹初墨都见不上几面,更别说阿大阿二了。
整个江府能陪他玩的,也就只有江濯和庆春。
江颂年拨了拨他汗湿的碎发,把手上的扇子放到一旁,转而拿手帕给他擦了擦。
“热不热?”
迟晏点点头。
陇平地处边关,没有像样的冰鉴,物理降温效果有限,再多的,也就只能依靠凉茶降降心火。
江颂年让梅香去端甘豆汤这阵,江濯跌跌撞撞地朝檐下走了过来,也学着迟晏的模样,对江颂年道:“母后……热……”
江濯说话说得不流利,只能咿咿呀呀吐出几个单字,江颂年弯下腰,眉眼一弯:“濯儿也热了?”
江濯懵懵懂懂,显然是没听懂,一双沾了草汁的手在江颂年面前晃了晃,一把抓住了他的手指。
迟晏忍无可忍道:“这是我的母后。”
江濯咬着舌头重复道:“我的母后……”
迟晏面向江颂年:“母后,你看他——”
江濯似是知道自己被凶了,嘴巴一撅,一副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样子。
江颂年看一个小团子跟另一个更小的团子吵得不可开交,着实觉得有趣,安抚了好一阵两人才消停下来,乖乖坐在他身边喝甘豆汤。
不过一会儿,天空飘来一团厚厚的乌云,遮天蔽日的。
乳母抬头望了一会儿,说道:“怕是要下雨了。”
江颂年应了声,便让乳母带江濯回去,临走前问了一句:“叶夫人今日不在府中吗?”
乳母答道:“今儿个一早就去衙营了,估计也是时候要回来了,只是不知道赶不赶得及在下雨前回来。若是赶不及,那该是要等雨停了。”
叶若是铁匠的女儿,自小耍刀用枪,有功夫在身,江时瑞不在,便是有她到衙营督操。
江颂年点点头,牵着迟晏进屋。
大概过了一刻,果真如乳母所说,下起了大雨,雨水四溅,敲得窗户都噼里啪啦作响。
迟晏拉了拉江颂年的手,小声问道:“母后,我们什么时候回盛京?”
“应该是明年。”江颂年循着穿越前的记忆回答。
迟晏把头一点,又问:“那江濯也会一起到京城吗?”
这倒是把江颂年问住了,他摇摇头,迟晏面上明显流露出一丝失落。
江颂年连忙道:“母后摇头的意思是不知道,要看舅舅愿不愿意去京城。”
他说着笑了笑,没戳穿迟晏的心思。
迟晏抱住江颂年的腰,不问江濯了,问起了迟疏:“母后,回去之后,你是跟我住在一块,还是跟皇叔住在一块?”
江颂年笑容一滞:“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听人说,成亲之后,两个人就要住在一起。”
迟晏说话的声音小小的,带着天要下雨娘要嫁人的委屈感。
江颂年像是被雷轰了一下,说话都有些不利索。
“谁、谁说,谁跟谁成亲?”
“你和皇叔。”迟晏说道,“我听大家都这么说。”
江颂年拍了拍自己的额头,正想着怎么跟迟晏解释,迟晏又道:“若是母后跟皇叔住,会常常进宫看我吗?”
江颂年听他越说越离谱,轻轻用手捏了捏他的脸颊。
迟晏一双圆圆的眼睛看着他,继续道:“不过皇叔要对母后好,我才会把母后让给他。”
江颂年心里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这下不光要对不起迟疏,还要对不起迟晏了。
他亲了亲迟晏,对这个问题避而不谈,说道:“等仗打完了再说……”
*
这场雨下了许久,到了晚间才渐歇。
江颂年哄迟晏睡下,方走出门,就看见天边倏地亮了一片,紧接着便是长长的号角声。
他来边关也有些时候了,听出这是胡人进犯的警笛,但还是头一回听到这声音这么近,心中暗道不好,当即又退了回去,一把将迟晏从床上抱了起来。
“母后,怎么了?”迟晏揉了揉眼睛。
“没事。”江颂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有母后在,不会出事的。”
像是在宽慰自己。
江府上下已经乱作了一团,江颂年从小匣子里随手拿了些东西放在袖袋,一出院子就同江行风撞上。
“快!快去衙营。”江行风喊道。
江颂年应了声,方把迟晏抱上马车,就听得一人道:“来不及了。”
他转过身,叶若骑在一匹马上,手中握着长枪,说道:“朔漠大军夜袭,光凭衙营的兵马,是守不住的。”
江行风霎时间呆立在原地。
“现在马上出城。”叶若拽着江行风的后领,把他拎到车辕上,对庆春道:“有多远跑多远,听见了吗?”
庆春茫然地点点头,他从前没赶过车,动作生疏,只能凭感觉驾车。
马车上,江濯啼哭不止,江颂年从乳母手中接过江濯,哄了许久才哄好。
他这会儿才有时间掀开车帘,望了一圈也没看到叶若的身影。
“她不会来的。”一直沉默的江行风突然开口道。
江颂年听出了他的言下之意,虽然之前也有过这种情况,但那次是被迟疏用安神香弄晕后才出的城,这会儿他清醒着,怎么也做不到看着叶若白白送死,把江濯交给乳母,就要下车。
“太后娘娘!”江行风急忙拦住江颂年,“不能回头啊!”
“可是……可是万一她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跟我哥交代?”
梅香一把握住他的手,说道:“你现在去也是送死,江大人又该如何跟江将军交代?”
江颂年还要再说些什么,庆春忽地一勒马,车厢一阵天旋地转。
“前面怎么了?”梅香问道。
庆春快要哭出来了:“前面好像也有胡人。”
前方隐隐泛着火光,厮杀声不绝于耳,马车前方是几具倒下的尸体,箭镞死死地钉在尸体身上。
庆春不敢再往前走了,一拉缰绳,调转方向来到一处小巷子,往小道出城。
江颂年被刚才那一下撞得不轻,肩膀还疼着,梅香扶他起来,问道:“还好吗?”
江颂年咬着手指,说不出话来。
马车不知行驶了多久,耳畔打斗厮杀的声音越来越近,庆春说道:“前面就是城门口了。”
衙营里的军队全部出动了,勉强从朔漠的包抄中开出一条道来,人群四散,一时间分不清是逃出去的人更多,还是倒下的人更多。
马车摇摇晃晃,车框终于到了寿终正寝的时候,还未到城门口,轰然四散。
江颂年将身体压在迟晏身上,好在散落的木板也是轻的,打在身上也不怎么疼。
经过这一下,马车彻底散架,只得一路穿过密密麻麻的箭羽和刀枪,才能得一条生路。
江颂年把迟晏和江濯抱到马上,又让庆春也骑了上去。
“抓好缰绳。”江颂年道。
庆春照做,他个子高,整个人将两个孩子拢了起来。
江颂年随手抄起一条树枝,往马屁股上狠狠一抽,听得庆春“嗷”的一嗓子,连人带马地跑出了城,很快就没影了。
江颂年这才动身往城门外跑,梅香在前面伸出一只手想抓住他,几道箭镞朝这边落了下来,人潮霎时间涌动起来,将他冲走了。
“咳咳……”他被满城的硝烟味冲得眼睛都有些睁不开,再看清楚路时,身边已经空了许多,后方马蹄铮铮,带着一路的惨叫声,许是朔漠从另外一边破开,杀入了陇平。
在阵阵惨叫声中,江颂年听见了一声稚嫩的哭声,定睛一看,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孤伶伶地站在路中央,看着像是同家人失散了,哭得十分可怜。
江颂年看了一眼逐渐被朔漠侵占的城门,牙齿都要将嘴唇咬出血来了,他把心一横,朝着反方向跑了过去,把小女孩抱在了怀里。
又是几声喧天的号角,意味着陇平彻底失守。
城门已关,江颂年出逃不得,只能在城中四处逃窜,到处都是尸体和血泊,几乎让他无从下脚。
小女孩哭得失声,在他肩膀上抽抽搭搭的,江颂年从街角转过去,迎面对上一个中年男子。
这人他记得,是城中的匠头。
这个时候遇见熟人,江颂年忍不住欣喜,正要走上前,就听得他嘴唇动了动,用微弱的声音道:“跑……”
江颂年一颗心都要跳出来了,管不得这么多,又转了回去。
“噗通”一声,是肉。体砸到地面上的声音。
有几个人笑着说了什么,他听不懂。
江颂年拔腿跑了起来,似是被人注意到了,身后那几人大声叫嚷了起来。
江颂年抱紧了小女孩,沿途看到一只水缸,管不了这么多,将她塞了进去。
水缸里的水不深,到她小腿肚子,江颂年咽了咽口水,艰难道:“不管发生什么,都别出来,听到了吗?”
小女孩泪眼婆娑地点点头。
江颂年又补充道:“明日,或者过个几日,要是听到外面有人用你能听懂的话说话,你再大声喊。”
这回等不到小女孩点头了,江颂年将木盖子往水缸上一盖,又放了几块石头上去,等了一会儿,看到朝他这边跑来的胡人,这才往另一处拐角转了过去。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这么远的,被前后夹击,这才意识到自己腿软得跟煮熟的面条一样,连身后的土墙也靠不住,一屁股跌坐下来。
完了。
他想:这下彻底完了。
刀柄反射的亮光在他面上晃了晃,江颂年下意识地闭上眼,耳畔忽地传来一阵他听不懂的胡语,语气似乎很是慌张。
再睁开眼,莫日根被押到了他跟前。
方才是那声他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