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雾凇
论凶恶,变异野生动物比那些白塔杀手有过之而无不及。
猎枪再度响起的一瞬间,楚南星已经抽出防身短刃。他没有不管不顾地冲向狼群,而是趁叶权开枪逼退正面的猛兽,迅速迎向从侧方扑来的巨狼。
金属刺破皮肉,血腥味扑鼻而来。
没有药剂激发潜能,身体也尚未从腺体组织液抽取中彻底恢复,Omega只能凭借求生本能和刚学到不久的技巧,借势在雪地里翻滚,卸去冲击力,避开足以撕碎胸膛的尖牙与利爪。
混乱间,又是几声枪响。
楚南星咬牙将短刃从一头巨狼的腹部狠狠拔出,根本来不及喘息,便见一灰一白两道庞大的影子龇着森白獠牙,前后扑来!
无论再怎么敏捷,也不可能同时对付两头这样的怪物。
他没机会慌张,挣扎着起身。刃尚未挥出,最前方的灰狼便被一枪击中头部,重重摔了出去。
同一刹那,叶权已经从侧面扑过来,将楚南星撞倒在雪地。
白狼的怒吼近在咫尺,却因隔着叶权宽厚的身体而显得模糊不清。锋利的爪尖擦过叶权抬起的手臂,瞬间撕开皮衣与血肉。
“……”
楚南星蓦地张大凤眼。
求救信标早在狼群现身时便已自动触发。负责责外围警戒的护卫循着信标定位和枪声赶到,密集而精准的射击迅速撕破了雪林的死寂。
“少爷、夫人!”
“清理四周!确认还有没有活物!”
“少爷受伤了,叫医生过来!”
“立刻向董事长报告!”
积积雪融在楚南星的发丝间,又沿着脖颈滑落,带来隐约的凉意。可Alha过于宽厚结实的身体将他护得严严实实,让他一时竟没察觉到寒冷。
被叶权扶起来时,Omega的手仍因短促而激烈的战斗微微发抖。愣了几秒,他才发现淋在自己身上的血并不全来自那些猛兽。
“你的胳膊……”
确定他站稳后,叶权才淡声回答:“没事。下回别乱跑。”
这话楚南星自然不服。可看着随队医生迅速剪开破损的皮衣,用大量消毒液反复冲洗伤处,再止血、留置引流并固定包扎,他还是没能说出顶嘴的话。
其实危险前后不过几分钟。
及时赶到的护卫已经清除了剩余的野狼,又用探测设备逐一确认生命体征,将尸体分别封进防污染隔离袋,准备送往实验室检测变异与病原等级。
众人安静忙碌时,毫发无伤的Omega只能站在旁边等候。
他第一次显得如此手足无措,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叶权染血的伤口。
Alha无疑是个傲慢、别扭,却又善良的人。甚至能在紊乱症发作时去救素未谋面的路人,如今选择保护自己的合法伴侣,好像也不算稀奇。
可是……根本没这个必要啊。
支援很快就会赶到。
S级Omega的身体素质也远胜常人。
何必冒险挡在他前面?
然而这些理由连楚南星自己都说服不了。身体素质再强,也不代表不会被巨狼咬断喉咙;支援再及时,也未必赶得上生死一瞬。
叶权不是会故意作秀的人。
正因为那一扑出自本能与真心,才显得弥足珍贵。
起伏的情绪哽在楚南星喉间,泛出难言的酸涩。
终于等到包扎完毕,他忙红着鼻尖追问:“怎么样?会不会感染?”
“已经注射了广谱阻断剂,回去后会尽快检测少爷的血样和伤口残留物。不过废土生物携带的病原很复杂,现在还不能完全排除风险。”医生收好染血的纱布和医药箱,“先回酒店休息,等待初步筛查结果。”
见叶权要朝公路方向迈步,楚南星忙拉住他完好的胳膊:“我扶你。”
犀利的目光瞬间瞪来。
本以为他会骂些“是你非要来的,现在满意了吧”之类的话,可叶权并没有。
他只是故作无所谓地抽出胳膊。下一刻,却又用完好的那只手反握住了Omega冰凉的手指。
*
检测生物污染的流程颇为复杂,需要不少时间。
返回二号生存区内城后,楚南星始终在酒店里坐立不安。
直到临近午夜,医生才通过加密通讯发来初步结果:“送检的野狼属于低阶异变生物。快速筛查暂未发现高危污染标记,少爷的血液中也没有检出已知致命病原。伤口已经做过预防性处理,三日后还要复查一次,深度测序结果出来前也不能掉以轻心。”
楚南星把报告认真读了好几遍,终于松了口气,开心地跑进卧室,蹲在床边摇醒叶权:“暂时没事!”
叶权深呼吸几次,努力压住脾气:“被你吓到心梗,就有事了。”
“我担心你啊。”楚南星敛眉解释,“以前在白塔看过很多次。那些被改造动物咬伤的实验体,没过几天就会溃烂、吐血,特别可怕。”
听他提起童年的惨事,Alha稍微缓和了语气:“我已经接受过完整的污染防护训练,没那么容易出事。睡吧。”
“可我不困。”楚南星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你还是有点低烧,要不要叫医生?或者我帮你擦擦身子?”
有力的胳膊直接把他按到床上,水晶灯随之熄灭,房间陷入漆黑。
叶权略带倦意的声音近在咫尺:“医生说是伤后的正常炎症反应,监测体温就行。现在让我好好睡一觉,就是你能做的最有用的事。”
话虽如此,Omega却并没有立刻闭眼。
他只安静地瞧着Alha隐在黑暗中的轮廓,酝酿许久,才忍不住问:“为什么要保护我啊?我没那么傻,不一定会被狼咬到喉咙。”
没有关于人身安全的长篇大论,也没有故作从容的嘴硬。
叶权沉默片刻,只说:“怕你疼。”
“……”
一切都太安静了。
呼吸与心跳声变得无比鲜明。
楚南星有很多话想讲,可又担心打扰他休息,只能独自在脑海中胡思乱想。
想着想着,睡意终于袭来。
他靠着那滚烫的胸膛,迷迷糊糊地失去了意识。
*
能够亲眼看着王川得到厚葬,算是了结了楚南星心中的一大夙愿。
这夜,他睡得比以往都要安心。
再睁开眼时,窗帘缝隙间已经透出微弱明光。
是清晨。
永远严于律己的叶权已经早早起床,梳洗完毕,正靠在床边翻阅一本物理学专著。挽起的衬衫衣袖下,仍露着厚厚的纱布。
楚南星揉着眼睛伸了个懒腰,又爬到床边喝了几口水。躺回来后,他一会儿踢脚,一会儿翻身,故意折腾了半天,也没能得到半分理睬。
他终于气恼地凑过去,跪坐在叶权面前,伸手压住那本书:“你好啦?”
Alha果然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小伤,不必挂在心上。”
“那不行。”楚南星微笑,“你是为了保护我才受伤的,这可不是我们合作的条件。”
提起这个,叶权就没好气:“我本来就没想和你合作,少扯这些。”
“我偏要扯。你是不是喜欢我?”楚南星直白地追问,“如果是宋嘉树被狼咬,你也会怕他疼吗?”
“干什么总提那个白痴?”叶权面露无语之色,重新看向手中满是复杂公式的书籍。
楚南星安静了片刻,才小声说道:“以后别这样了。如果你死掉,我的信息素不就没有意义了吗?”
“你存在的意义,是过好自己的人生。”
照旧充满理想主义的回答。
楚南星眼里的笑意变得更加明显:“可是我现在觉得,和你在一起的人生就挺好的。”
黑亮的眸子终于从书页上移开,落到Omega脸上。
两秒后,叶权才拿起床头柜上的白色盒子,用相当随意的态度丢进他怀里。
还挺沉。
楚南星怀着好奇,小心翼翼地打开。
盒内的低温系统正无声运行。透明展柜中央立着一座精致得足以称为艺术品的雾凇冰雕,据说是二号区的冰艺师根据昨日拍下的照片连夜完成的。柔和的冷光亮起,细密的冰晶折射出梦幻光泽。
这真是一件非常漂亮、也非常用心的礼物。
Omega目不转睛地欣赏着,一时竟忘了说那些过于直白的调皮话。
“以后没办法常来二号区,但你可以每天都看到雾凇。”叶权还是那种一本正经的语气,“带着对王川的思念,努力把书读好吧。”
感动让那双本就迷人的凤眼变得水光盈盈。
楚南星把展示盒放回床头柜,想也不想便凑过去,吻住叶权的唇。
易感期已经结束,药物作用也早已消退。此刻,两人都处在足够清醒的状态。
最初只是一个表达感谢的轻吻。
可年轻的身体与尚且模糊的感情,还是让这个吻渐渐变得缠绵。
叶权用完好的手臂揽住他的腰,片刻后却又强迫自己将人稍稍推开:“够了。”
“不够。”楚南星眼神湿润,小声却认真地说,“我喜欢你。以后,我也会保护你的。”
“……”
是真的喜欢吗?
还是为了履行婚约而编出的谎言?
又或者,只是因为得到一点温暖,便忘乎所以的单纯?
叶权盯着他:“你知道什么是喜欢吗?”
楚南星怔了怔,竟然没有继续说漂亮话。
“我不知道。”他诚实地回答,“从前没有人教过我。但我会担心你疼,担心你死掉。你不在的时候,我会想知道你在哪里;你对我好一点,我就会开心很久。”
他轻轻碰了碰叶权包扎严密的手臂:“如果这还不算喜欢,那我可以慢慢学。”
Alha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这一次,是叶权主动低下头,重新吻住了他。
彼此的信息素在温暖的房间里缓缓交融。没有紊乱症带来的痛苦,也没有易感期引发的失控,只有两个同样生涩的人,小心试探着从未真正理解过的亲密。
就在气氛愈发难舍难分时,床头的手机忽然疯狂震动起来。
叶权蹙了蹙眉,最终还是松开怀中的Omega,接通电话。
“少爷,飞机已经准备好了,半小时内可以出发返回首都。”
“知道了。”
他挂断电话,却没有立刻起身。
楚南星仍靠在他怀里,脸颊绯红,呼吸也没有完全平复。叶权抬手拨开他颈后的长发,指腹在那片纯白的抑制贴上停留许久。
Omega敏感地颤了一下,却没有躲开。
叶权俯下身,犬齿近在咫尺,却终究没有贸然刺破那层薄薄的皮肤。
“阿南。”
他的声音前所未有地郑重。
“我想永久标记你。”
“不是为了治病,不是因为易感期,也不是任何人的命令。”
叶权直直望进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
“我想用不会过期的方式和你在一起。你愿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