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军法
很多事情只有发生得恰逢其时,才会显得美好,迟来的……总是差点意思,包括信任与爱情。
尽管叶权已经拿出了极大的诚意,但楚南星却无法说服自己去复合,毕竟他已经花光了所有力气,才能拥有此刻的自由,所以那晚他们并未聊出任何结论。
*
气温转暖,肆虐已久的沙尘暴终于停歇。
看起来还算风和日丽的一天,江听澜所发起的废土实验项目正式启动。
装甲车缓缓驶离生存区的时候,楚南星犹豫过几秒,终于如约给前夫发了条信息:“我要离开首都两周,和你那个姓江的学长一起。”
叶权很快便打来电话追问,他却没接。
和哥哥江听澜的高深莫测有些相似,江映月也是位不喜形于色的军人,他在邻座淡淡地投来眼神,笑意过分礼貌。
偏楚南星不喜欢拐弯抹角,鉴于车厢内只有负责开车的士兵,便直接道:“干什么一脸看透了的表情?想评价什么?”
“误会了,只不过没想到你和阿权还有联系,”江映月语调从容,“他非常骄傲,我以为选择离婚就是老死不相往来。”
那家伙的确很骄傲,但也比想象中……更不甘心放手。
楚南星看向窗外:“奇怪,叶权对院长敬而远之,却很信任你。”
“是吗?”江映月推了下眼镜,“毕竟我和阿权都是林将军的学生。”
真相肯定不止于此。
可惜而今并没有太多立场去盘问Alha的人际关系。
稍微收敛了下微妙的情绪,楚南星把话题引回这次的任务:“我早就猜到了,联邦也会使用信息素武器来对付境外势力,所以这种实验,从前也进行过很多次了吧?”
“当然,战争是无情的,武器不该被蒙上任何道德色彩,”江映月挑眉,“我看你昨天开会时脸色不佳,怎么,心里有所抵触?后悔参与了?”
后悔谈不上,是渴望了解更多才接受邀请的,但也绝非欣赏,毕竟用这种东西控制人类,和博士的所作所为没有任何本质区别。
几秒间,楚南星闪回了太多白塔的残酷片段,他不知该如何描述心情,只道:“我总觉得,人类被信息素所控制和伤害,是件相当可悲的事情,如果压根不存在这东西就好了,战争结束后,如果我有幸还活着,一定会致力帮助A和O摆脱信息素。”
充满稚气的远大理想。江映月又笑了笑。
楚南星看向他:“不同意我的想法吗?也对,你是骄傲的Alha,当然不介意自己站在食物链最顶端。”
江映月回答:“不,我就是没想到,你会这么厌恶阿权。”
“和他有什么关系?”
“他也是信息素武器,最厉害的那种,不是吗?”
楚南星一直以为叶权带着绝症出生,可他又能用信息素压制同类,甚至造成永久损伤,这肯定不是什么造物者的奇迹,可……
楚南星当然怀疑过很多次,却无法想象董事长用亲生儿子做实验。
他怔怔地望向江映月。
可惜这个老奸巨猾的家伙并没有透露更多,只擦拭起了随身的配枪,一副怡然自得的样子。
*
所谓的实验,是将大批境外俘虏押送到废土无人区,试用和记录各种信息素药物和武器的效果,其中大部分会导致他们失去作战能力,当然……也有危及健康和生命的副作用。
楚南星学得很快,到了第二天便已驾轻就熟,还当场提出了改进方案。
可当他亲眼看着几个俘虏在面前窒息而死后,终于有些控制不住糟糕的情绪,草草结束工作,便躲到了军营的边缘独自透气。
那些俘虏都是战犯,手上都染着联邦战士的鲜血,不应该被同情才对。
可……
还是不想这么做。
楚南星眯着眼睛望向残红的夕阳,深呼吸了几次,才控制住发抖的双手。
“喂,你没事吧?”
江映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肯定被嘱咐过要好好看着自己,所以全程尽职尽责。
楚南星调整好表情,回首说:“我觉得这种实验不太道德,我想退出。”
江映月诧异地眨了眨眼。
“白塔俘虏也是人类,这是虐待,”楚南星脱下橡胶手套,毫不犹豫地开始整理着装,“从现在起,后面的实验我没办法参与了,而且回到首都后,我会向上提交报告,反对这种残酷行径。”
又愣了几秒,江映月竟然哈哈大笑起来。
楚南星缓慢蹙眉:“笑什么,你认为我不配当一名军医吗?还是想现在就用军法处置我?”
“我笑你虽然闹着离开了阿权,却还是心安理得地享受着叶家的庇护,”江映月直接摸出枪来,“虽然你不是实验的负责人,但这次行动是军部批准的正式任务,如果你拒绝履行职责,我现在就有权逮捕你,押送回去交由军事法庭审判,甚至剥夺你继续作为联邦军人的资格。”
刚才发呆的那几分钟,楚南星的确有过纠结。
他想在废土上立功,想一步步变得重要,加入到对抗白塔的战斗中去,所以就算价值观受到冲击,也该履行好自己的职责,回首都再做打算。
可……
凡事都有底线。自己为实验所害,又怎么能用实验折磨敌人致死?
努力深呼吸了下,楚南星伸出双手:“那你逮捕我吧,我不做刽子手。说实话,那种实验,我亲眼看着博士做过几百次、几千次了,我知道该怎么实现院长想要的结果,但我不想那么做。”
“考虑到你的经历,可以理解,”江映月又拿下后腰的手铐,“但我要是逮捕你,不是得罪了叶权吗?”
楚南星没吭声。
很可惜,下一秒,冰冷的手铐还是毫不留情地扣了过来,他有点吃惊,但没反抗。
江映月用力拽了一下,强迫他跟着自己返回营地:“不过很抱歉,没人能凌驾于军法之上,叶权也不行,你先去冷静冷静吧,楚医生。”
这语气并没有太严肃,但也不是开玩笑。
楚南星垂眸应声,什么都没再多说,就随着几名士兵走了。
*
在远离文明的荒芜野外,当然没有拘留所或监狱,最后能关押楚南星的地方,是一辆因俘虏全部死亡而空下来的装甲车。
旁边的车里堆满了尸体,虽然都在密封袋里,却仍有血腥味传来,在夜晚中格外可怖。
被铐在铁栏杆上的楚南星对着冷淡的月色叹了口气。
早知道就不来了……
前两天准备时,就已经深感不适。
但当时还怀着天真的想象,认为联邦或院长会有更加科学理性的方法,结果,不过如此。
江听澜很清楚过去所发生的一切,为什么非要我来呢?
楚南星很快便想通了,因为自己知道不少博士的科技,院长想试探,也想得到。
真现实。
这回实在麻烦,回去后要被怎么对待,靠着董事长的庇护,可以逃过惩罚吗?
方才对江映月讲得大义凛然,如果自己递交材料反对继续这类实验,还能……继续做军医吗?
楚南星眉头紧蹙,正走神时,有个端枪的士兵大步走来,举起卫星电话道:“楚医生,通话将会被记录在案。”
不用猜就知道是谁。
在隐约的杂音间,太熟悉的磁性声音焦急传来:“阿南,你在胡闹什么?出发前为什么不接我电话?你不清楚自己做什么去了吗?你现在是名军人,你……”
“这么大老远的,又费尽周折来教训我啊?”
满心烦闷的楚南星意外地笑了。
叶权那边沉默了片刻,换了种更加温和的语气:“从现在开始,你不要多说一句话,先回来,别怕。”
别怕。
好了不起的Alha。
哪怕成了前夫,也总是一副要施以保护的姿态。
原本没有任何头绪的楚南星在听了这话后,反而冷静了下来,他反问:“你现在联络我,不是在违反军纪吗?将军大人,我能为自己的选择负责,挂了吧,再见。”
“楚……”
叶权显然有些恼怒,可他的怒斥还没来得及传来,一声突如其来的爆炸巨响便吞没了所有声音,电话里只剩下刺耳的忙音!
毫无预兆,火光顿起,天旋地转!
楚南星完全是凭借本能,用巧劲撑着纤瘦的身体,才没在装甲车的激烈翻转中摔成重伤!
然而清晰的痛意还是随着迟来的惧怕渐渐泛起。
他姿势扭曲地倒挂在车厢中,听着外面接连响起的炮弹声与枪声,惊愕地意识到一个比违抗军令更危险也更绝望的事实:这次行动遭到反叛军偷袭了。
不能坐以待毙,不管来的是白塔还是别的什么组织。
楚南星猛力踹向扭曲的装甲车栏杆,在滚烫的硝烟中急促呼吸,却如蚍蜉撼树。
没想到正焦急时,剧烈的爆炸再次发生,已经扭曲的车厢再次翻转,竟然砸到了方才递送电话的士兵身上,很遗憾,他已经成了血肉模糊的尸体。
手臂痛到令楚南星难以呼吸,他知道自己肯定受伤了,却不敢松下半丝力气,拧着胳膊探出栏杆外,在那士兵身上颤抖着摸索,任娇嫩的脸被钢铁烫得传来撕裂般的疼痛。
钥匙……钥匙!
凤眼骤然睁大。几秒后,他终于摸到了所需之物,迅速解开手铐,连滚带爬地摔出了车厢。
他捡起多半已经损坏的卫星电话和士兵的武器,想也不想便逃向了废土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