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113-反转突变
“反转突变”是一个军事术语,意思是:在一些看起来占据极大优势的军队里,也可能因为某些不易察觉的弱点而被击破;一旦这个反转出现,整个局势都会立刻发生变化——转攻为守、转弱为强。
对于繁极一时、君临天下的人类康斯坦丁王国;对于徘徊于阴影和枯岩绝壁的泰坦;对于曾一度被赶尽杀绝的不死鸟和精灵们——改变整个世界格局的反转突变近在眼前。
而在这个大雪纷飞的冬天,世界对将要发生的一切还一无所知。
……
内特睁开眼睛,他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第三军营的医疗站,浑身是烧焦般的疼痛。医疗区安宁整洁,护士轻声细语,正在给自己检查包扎伤口。病房里除了自己没有其他人,内特躺在苍白洁净的病床上,看着空荡荡的屋顶,一时觉得恍如隔世。
毕竟上次睁眼,自己还是在血海滔天的烈焰中。哀号遍野,到处都是死亡,仿佛身处无间地狱。
涅西丝正蜷在自己对面的床上。小白龙冰蓝色的头发散乱,周身冒着一层层白雾般的冻气。她不像内特,有绷带包扎,她的许多鳞片烧焦了,头上的龙角带着裂纹,内特从未见过她如此神情萎靡的样子。
似乎是听到内特起身的声音,涅西丝有些疲倦地睁开眼睛,看了内特一眼:“怎么啦?”
“你没事吧?怎么受了那么重的伤?”
涅西丝霜色的眉毛不高兴地挑了起来,“不过是烧焦了一点,对方可是被我打跑了呢!”
看到涅西丝骄傲的神情,内特的语气柔和了一些。
“这次我和其他人能够获救,多谢你出现得及时。谢谢你,涅西丝。”
她打了个呵欠。
“没什么。不死鸟之王是不可多得的对手,我本来就想和她决斗。”
“也多谢庞贝陛下。原本我以为天地之角被不死鸟包围,我们的求救都没送出去呢。”
涅西丝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跟庞贝有什么关系?他从没组织过支援,是我自己来的。”
内特愣了一下:“陛下没有派你来支援我们?”
“庞贝怎么会做这种事?他才不稀罕你说的那些人的命呢。”
内特感觉喉咙好像绷紧了,胃里像滑进一块冰。
涅西丝不再回答。她垂下眼睛,结冰般的鳞片覆盖住她小巧的脸颊、苍白的肩膀和小腿。很快,她的全身都被厚重的冰晶包裹住了。在那逐渐冻结的冰棱宝石里,内特听见涅西丝说:
“好困啊,内特,等春天再叫我吧。”
内特看着意识已经陷入沉睡、连面庞都快看不清楚的冰晶里的涅西丝,他的疑惑没有散去,却反而疑窦更生:特里同中将是按照陛下的旨意行军南下的,陛下为什么不派兵支援特里同中将?数万人被困在天地之角接近一个星期,若不是自己突然收到父亲的来信刚好到达,这些人难道要全部葬身火海不成?
涅西丝说,陛下不在乎这些人的性命。所以庞贝在南线的所作所为,不亚于让自己的士兵白白送死。想到那数万人绝望的哀嚎、被火焰活活烧死时的气味,内特便感觉心脏一阵痉挛。
那么多痛苦,那么多生命,就这样消逝了。
可是,内特却不能接受这样的不公和冷漠。
不行,我……必须得去见陛下不可。
内特从病床上跳起来,他的脚感觉一阵抽痛,但内特也顾不上许多。
他简单收拾了一下,就从病房跑出去。营地和往常比,显得相当冷清:往常疾步来来往往的士兵们减少了许多,似乎只有不到三成的人还守在这个最南端的军营里。
内特相当吃惊。对于这个据守险要、扼守王国南方平原与山脉咽喉的第三军营,在地理上也是十分重要的。明知道不死鸟已经出现了,泰坦们也在蠢蠢欲动,却减少这个地方的驻扎士兵——是有什么用意?
内特推开庞贝所在的大帐的门帘。皇帝所在的军帐是所有大帐中最奢华的:用鹿毛和狐皮做的毡子像伞一般的华盖,可以容纳几十人在里面开会商议;帐篷内外都支着火石的群暖立柱。
守卫的士兵看到内特前来,都认得他的样子,不过还是说道:“陛下正在开会,公子,你有什么要紧的事情要和陛下说吗?”
不是什么紧急的事。我只是有些问题想问陛下罢了。
内特摇摇头,表示自己在帐篷外等就行了。
天气很冷,他穿一件单薄的米白色单肩长褂,就算站在取暖的火柱旁边,也仍感觉身体有些颤抖。
内特下意识地把手搭在腰上。黑色的匕首“恶魔之角”就挂在自己腰间的袍子里,触碰到匕首微凉的质感,他才感觉有些不安的心跳慢慢安宁下来。
和老师分开前,老师曾叮嘱过:无论发生什么事,以保护自己为重。不知道老师有没有预料到这里发生的事?我现在这样面见皇帝,是不是太冲动了?
内特还在思考,屋里有人先走出来,引内特进去:
“公子,陛下要见你。”
这个人带着一个漆黑的面具,上面画着一个血红色的眼睛,正是隶属于陛下的亲卫队成员之一——血天使。
内特走进大帐中,帐中烧着热烘烘的暖石。庞贝披着金丝织成的白金色长袍,坐在正中央的长椅上。他戴着红宝石的王冠,金发披散;康斯坦丁家族的人都有着黄金般的头发和眼睛。
但是,他的样子和自己当初在王宫见到的又有了些不同:他的面色变得阴郁,在他散乱的金发下,隐约有让内特毛骨悚然的气息在隐隐作祟。他的眼神变得冷酷,在那金子般的瞳孔中,他的眼睛像随时准备将人茹毛饮血的狼;甚至他只是坐在那里,都让内特隐隐感觉到杀气。
看到内特,庞贝轻轻咧开嘴角,但他的嘴在那冰冷森然的脸上扯出一个弧度,却只让内特觉得古怪。就好像坐在自己面前的,不再是一个二十三岁的年轻皇帝,而是一个蒙着人皮的骷髅。
“内特,你怎么这么急着来见我?不在医院里多休息几天?”
“托陛下的福,我的伤势已经不妨大碍了。接下来几天,如果有需要我的地方,请尽情吩咐吧。”
庞贝似笑非笑地点点头:“没什么事情。我想做的已经都做到了,明天就起兵回首都了。”
“这么快?”内特挑了一下眉,“恕我直言,陛下:南方的第三军营对我们王国的防守至关重要。不久前,我在天地之角遇到的不死鸟,魔族现在对我们的威胁只增不减。但是军营的守军似乎很多人都不在。”
“啊,今天早上第八军营观测到泰坦的行动,我让他们去清剿了。”
“清剿?更多攻击行动?”内特听起来有些瞠目结舌,“那我们南方的防守怎么办?如果再出现……”想起天地之角的惨状,内特嗓子哑了一下,“没法预测的情况怎么办?”
“没关系,只要是为我作战,结果怎样都无所谓。”庞贝满不在乎地说。
陛下金色的眼睛移开了。他冰冷的目光又看向更远的地方了。在庞贝身上,内特只感觉一种非人的恐怖感觉萦绕着:无论曾经的庞贝是怎样野心勃勃、雄心壮志的青年帝皇,现在那个意志都已经扭曲了;
如今在内特面前,只是一个沉浸在他的战争游戏里的杀人鬼。这是康斯坦丁家族血液中的疯狂,还是庞贝在无数杀戮中纹章和心智发生了变化,内特不得而知——但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法和庞贝继续对话下去了。
天使护送着内特出了帐篷。内特走到逐渐飘下雪花的军营里,问戴着红色图案的血天使:“你一直守在陛下身边,无论他的什么命令你都会遵守吗?”
“我们是以陛下的命令作为绝对行事准则的。”血天使用毫无起伏的声音回答道,“请回吧,小公子。如果你一定要听我的想法,那么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内特冷哼一声,披上白色斗篷。他在雪地里走了一会儿,看见“艳后”正趴在翼龙塔上:一个黑发黑眼的高大男人正单腿坐在她的背上。艳后翅膀上的附趾勾着翼龙塔,长着毒刺的尾巴在地上轻轻扫着。
拜伦正在抽烟。看到内特,他把烟吐出来,烟雾袅袅;他孩子气般的眼睛像黑石般暗下来。
“我刚刚去见了陛下。”内特说,“他明知道天地之角发生的一切,却依然熟视无睹。拜伦,我们真的什么都做不了吗?”
“呸!”
拜伦骂了一声,把烟扔到地上。他双腿跨骑在艳后背上,他的翼龙鸣叫一声,就振翅从翼龙塔上飞起来。艳后拍起的风卷起内特额头的银发,内特遮着光线,困惑地问:
“你要去哪,拜伦?”
“散心!”
内特留在原地,只剩自己的翼龙安吉尔还陪在自己身边。橘红色的小翼龙尾巴之前被不死鸟之王的火烧伤了,现在飞翔还很吃力,没法很好地保持平衡。内特当然不愿让自己的翼龙伤势加重,他轻轻摸了摸安吉尔温暖的蛇颈,把她的头抱进怀里。
这时候,如果老师在就好了。如果老师在,肯定不会像自己一样,在皇帝面前什么话都说不出来。老师一定会阻止皇帝的……
想到这一点,内特也不知不觉犹豫了起来:会吗?在自己出发前,老师真的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吗?在老师心里,陛下、大将军的职责,和这个国家的平民百姓究竟是什么关系?
之前听护士说,伤得不重的普通士兵已经转到了第三军营附近的居民区的普通医院里。内特决定去医院看看那些士兵——好歹也是自己用空间纹章拼死送出来的;见到自己,感谢自己两句也是应该的吧?
……
医院很空旷。
走在重伤区和急救区的走廊里,可以清晰地听见自己的脚步踏在石板地面上的声音。
可是,不该是这样的。我见过这个医院真正繁忙的样子:之前仅仅是一场小规模的遭遇战,送来的伤员都可以瞬间让医院忙得水泄不通,急救的床位都不够用。
现在至少有五六千伤员被自己从天地之角送来;就算撇开重伤不治者和轻伤者,留在医院的也该有上千人。那些人去哪了?
内特拦住一位匆匆而过的护士,他的语气无法控制地急迫起来:“这里的病人呢?”
“病人?你说什么病人?”
“那些伤员!从天地之角,被我送来的伤员呢?他们在哪?”
护士露出茫然的眼神。她忙碌的脚步不停:“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内特怒吼一声,他一把抓住这个护士的胳膊,不在乎自己的力气是不是太大。银色的精神之线霎那从内特身上释放出来,立刻缠上这个人的全身。
“【告诉我!】”内特声音带着不可拒绝的气势,如同轰雷在护士的头脑里嗡鸣。银色的王冠般的光芒在内特的额头显现,内特带着怒气地问:“三天前,送到这个医院的伤员们在哪里?”
护士的嘴张了张,发出不成调的声音;而内特注视她的眼睛,一瞬间进入她的意识——在精神纹章的力量下,如同翻阅书籍般浏览她的记忆。
空间突然打开的银色空间之门、无数伤员潮水般被送进来,措手不及的医护人员们立刻开始工作,把药物分到受伤的人身上;医院的药物资源立刻不够了,他们向军营和陛下汇报……然后,有什么人进来,说了什么事情。
灰色的雾气突然弥漫在这个女人的记忆里,像是医院里起了雾,又像有人对她的记忆做了什么,让她的脑子关于这个时期的记忆只剩茫然的灰雾。但内特的精神纹章力量更胜一筹;他手指拨动,就像搅动雾气的风,他很快看见了……
手持镰刀、披着斗篷的天使;黄金般的男子站在走廊尽头。他的眼睛眨了一下,那镰刀便落下来。内特看见原本在病床上垂死挣扎的人突然像被人们按了暂停键:他的血肉和皮肤开始萎缩,生命的气息从他的口鼻中流走消逝了;而天使只是扇动了一下灰色的翅膀——生命的死去,就像天使翅膀上抖落的羽毛。
为什么?明明是好不容易才救下来的人……
庞贝走到那死者面前,他像呼唤般抬起手。他的眼中浮现出比野心更可怕的情绪:那是一种被力量冲昏头脑时,觉得自己无所不能的、贪婪自私的笑容。
庞贝似乎说了什么,紧接着,让耳膜都要刺破的尖啸和血液流失的寒冷感让内特汗毛耸立。“恶魔之角”化作黑色的雾气包裹着他的灵魂,他立刻结束了对这个护士记忆的检索,从她的意识里退出来。
他意识到她已经死了:一把黑色的镰刀穿过了这个护士的胸口,她的面色灰败地歪着。若是自己撤出不及时,刚才她的死亡体验甚至可以共享给自己。
内特下意识地松开手。她已经化成一具干瘪尸体的身躯立刻跌在地上,像一张被掏空内容的纸皮。
人类王国第四位皇帝,庞贝·康斯坦丁,不知何时已经站到她的背后。两个身披铠甲、头戴面具的天使默不作声地站在庞贝两侧。
“海森堡将军应该嘱咐过你吧?相比于探求发生了什么,现在掉头离开——我可以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你把他们全杀了?”
内特低声问。
“什么?”
内特的声音太低,庞贝一时没有听清。
“你把他们全杀了吗!庞贝,就因为他们是伤员、对你没有用了吗!”内特不可置信地大叫道,“这里的所有人……都是为了你才浴血奋战的呀!”
内特的质问好像刺痛了庞贝,他恼怒地说:“他们的生命本就属于我!与其浪费珍贵的药材,不如拿来做些更有意义的事情!”
“更有意义?!——”内特拔出恶魔之角,冲向庞贝,几乎不顾一切地刺下来,“死就是什么更有意义的事情吗?!”
内特感觉到浑身的血液都像冻结了一样。他的肌肉好像僵住了,明明冲向庞贝,身体却连手指都抬不起来。他有些费劲地抬起眼睛,看见那个戴着眼睛面具的黑色天使摘下面具——他奇异的眼睛正凝视着自己。在他的目光注视下,自己全身都如同石化般僵硬起来。
庞贝掐住内特的脖子,把他举起来。他的力气很大,甚至超过了这个年龄的青年应有的力量。
“扔下你的刀!说你服从于我,从不该质疑我!发誓——我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内特,你要以保护自己为最重要的事情。
在这种生死关头,内特发现自己竟然想笑。他也确实笑了起来,因为太过疼痛和窒息,在庞贝的手里竟咳嗽起来。
倘若我今天为了活下去而求饶,此生我都看不起自己,更没脸去见任何人了!
“哈,我……发誓?庞贝,你除非杀了我,不然休想我对此视而不见。你这人渣、禽兽不如的东西,那些为你而死的人真是瞎了眼!”
内特尖叫一声。疼痛和尖叫代替了他绝望疯狂的大笑,血液飞溅出来,红色的血把医疗室的墙壁和地面都染红了。
“现在我们看看谁是瞎子。”庞贝低声笑起来,吃吃地,好像看到什么好笑的事情。
青年的身体被扔到地上,像个破烂的玩偶。眼睛的剧痛让他一时失去了意识,庞贝又再次举起他手中沾血的长剑。
另一个天使下意识地阻拦道:“陛下!他是大将军的伴侣,做得太极端不好吧?”
庞贝剑尖倒转,一剑插入天使的喉咙;然后“哧”地一声,再把剑从那人的喉咙中抽出来,血水几乎把剑染红了。天使晃了晃,喉咙冒出血泡,倒在满地的血泊中。
“他遭遇了什么?你难道要说:是大将军的伴侣妄图行刺本皇,挑唆我和将军的关系吗?”
庞贝转身,举剑下刺。内特听见刺破胸膛、肋骨断裂的声音;以及铺天盖地的、如同被重锤敲在胸口上的剧痛感。他想要站起来,可是却连动动手指都做不到。
失去生命,原来是这种感觉吗?
那些一脸轻松赴死的人,究竟是怎么想的?那个曾经死掉的家伙,是怎么站得起来的?
“都是我的错啊。我没能阻止大将军的伴侣前往天地之角。他们的军队遭到伏击,虽殊死奋战,仍全军覆没——”
庞贝看着眼前青年胸腔里的心跳一点一点停下来,“内特·梅菲杰拉德不幸殉国!”
==========作者有话说:==========
#是的,这是第三卷爱之歌最后的剧情了。属于爱的歌在战争和疯狂的王权下消失,只剩长夜笼罩。或许内特早就意识到会发生什么事情,但是人是没法改变的——他接受了真实的自己,为了坚持自己心中的意志,宁愿选择更痛苦的道路。
#我已经加班九天了,感觉完全失去了笑容,从二月底到三月四号的凌晨四点,我究竟是怎么过下来的……(吸氧),社畜写作实在是太难了,不过我把这个最难的剧情写完,后面的剧情就都会好写了、、、
#一个很重要的题外话!我最近了解到晋江的画廊功能,似乎我可以设置图片,给订阅的大家作为头像?所以现在我正在约稿,过一段时间就会有内特、海森堡、格劳斯、涅西丝的美丽头像,可以给大家收藏~~不过因为暗堡的人物风格各异,为了贴近人物设定,我给每个角色约了不同的画师,希望最后的成图能令我和你们都满意~谢谢大家一直对暗堡的支持和喜欢!我会继续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