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115-荒原独行

第115章 115-荒原独行

他或许昏迷了几个小时,又或许昏迷了几天。内特没有时间概念,当他从痛苦中醒来时,一度以为自己还没清醒。

他的眼前一片漆黑,他摸索了好半天,才意识到是自己看不见了。

天是黑的,四面八方只能摸索到湿漉漉的土地。即使内特拼命睁大眼睛,他也只能感觉到面上的伤口传来撕裂般的痛苦,可依然除了漆黑,什么都看不到,只有在白天时才能感受到一些光亮。

内特稍微摸了摸自己的脸,他意识到有一条横亘的伤口从自己的左眼上方滑到右眼睑,是他和庞贝对决时,被石天使的纹章石化后,对方一剑从脸上划破后留下来的。

恐慌、不安、难以置信,内特的心中被如此多绝望的情绪充斥着。

他的翼龙早就死了,安吉尔静悄悄地躺在自己身边,翼龙的翅膀还盖在自己身上,好像怕自己淋到雨似的。内特已经看不到安吉尔了,她的灵魂散去,只剩一具破损的空壳。

内特支撑起身体,他的头还是很疼,不知道是先前撞得脑震荡,还是眼睛的伤口所致。当他想要流泪时,那伤口便流出血来。

突然,他的精神纹章让他“看到”,几个人类正在靠近这里。他可以看见灵魂的颜色,这些人灵魂浑浊暗淡,仿佛烛火般随时都会熄灭。他们没有和内特说话,彷佛没注意到他。起先内特没有意识到他们在做什么,直到他听见刀具割开皮肉的声音。

内特立刻反应过来,他愤怒地把离安吉尔最近的人推开:“滚开!你们在做什么!”

“吃的……”那人声音磕磕绊绊地说,“饿啊。这是吃的……”

而另外几个人恍若未闻,仍在拿刀分割翼龙的皮肉。

内特一拳把这个人揍翻在地,又跌跌撞撞地扑向另一个人,把他从自己的翼龙身边赶开。他看不见地面上的东西,一下子被绊倒,两个人扭打在一起。

“别碰她!这是我的翼龙!”

有几个人从背后赶来,抓住他的头发,把他扔到一边。内特本就身受重伤,这样推打一下,更觉得头晕目眩。

“别碍事!不然连你一块吃了!”

他感觉到自己被踹了几脚,五脏六腑都传来错位般的疼痛。

内特咬紧牙关,抽出恶魔之角,看不见对方的样子,一刀刺进对方的灵魂。

哧的一声,锋利的刀刃刺开血肉。那本就暗淡的灵魂骤然颤抖褪色,内特知道,这是对方即将在痛苦中死去的意思。这些人本就饥饿衰弱至极,自己稍微发动更强的攻击,这些人就会死去。

可他绝不能……绝不能让他们碰安吉尔……

内特感觉自己的眼眶传来钻心的疼痛。他看不见路,便留在原地,咬牙强行分出几缕灵魂之线,缠绕在恶魔之角的末端。那把匕首在空中像轻盈的鸟一样穿过其他几人的灵魂,他听到痛苦的哀嚎遍地。内特握住其中一个人的手,他分担的痛苦让那人稍微找回了清醒。

“你们为什么饿成这样?魔族打进来了吗?”

“魔族?什么魔族?”那人喃喃自语,“郁金香平原上,我们一直都是这样的……”

内特握着那人的手,感觉生命逐渐从那人微弱的脉搏中消失。他听着贫苦的人死去的声音,感觉心脏好像也缺了一块。

什么时候开始,首都之外的人们生活已经变成这样了?这还是他们的王国吗?内特从来生活在首都,荣华富贵最为核心的地方,即使曾周游世界,也不曾真的把目光转向平民身上,更别提走近他们。但现在,自己与这些人并无区别,甚至还要更糟,因为自己毁容了、看不见了。

内特用恶魔之角割下衣服的一角,当作简易的绷带绑在脸上,至少可以包住一部分伤口。他在地上慢慢摸索着,地上是乱石、砂子和细小的树枝。他的手指很快被刺得伤痕累累,又因为自己看不见,这些小刺可以轻易扎得很深。

终于,内特摸到一棵光秃秃的枯树,树干粗糙坚硬,早已掉光叶子,只剩褐黄色的枯枝。内特用小刀费了很大劲,才折了一根比较坚硬的枝桠下来,切掉不需要的树杈,把这根长棍当作探路的盲杖。

但是,内特根本没有在目盲的情况下走路的经验。他虽然有了盲杖,走路时却还是跌跌撞撞,走一步,便要探好几次,还依然会被地上的小石头绊倒。他没有方向,不知道自己在哪儿。在黑暗里的每一秒都度日如年,内特觉得自己走了几个小时,实际上也只过了几十分钟罢了;他离开的距离,甚至不过是离他的翼龙坠落的地方几百米。

等到天黑,周身的温度骤然冷了下来。内特找了一个好像是树荫的地方,蜷缩起来。他实在是疲惫至极,荒原上人丁稀少,内特的精神能力还无法探测得太远,他不知道哪里有村庄,也没有足以御寒的衣服。

冬天的气温在太阳落山后立刻急剧下降,好像自己一下子被丢入了冰窟。内特抱着恶魔之角,牙齿咯咯颤抖。他想让自己暖和起来,可是他甚至没法生火:如果他还有空间能力,一眨眼就能让自己回到温暖的家中;如果他不是这样重伤又失明的状态,他至少可以找到一个避风的洞穴,在里面躲过一夜。

家……

内特想到梅菲杰拉德庄园,想到爸爸。他或许再也见不到父亲,也回不了家了。他在王国中最后时刻所做的一切,足以让他以叛国罪被永远流放。或许父亲已经举行了自己的葬礼,在人类王国那边,自己已经是个死人了。

老师呢?对于老师来说,自己也已经死了吗?

内特清楚,海森堡一定知道自己还活着,他的雷王之心为自己提供了第二次生命。可是,如果他知道自己还活着,为什么不来找自己?是因为他被更重要的事情缠住了吗?还是老师离自己太远,正在快马加鞭地赶过来?

内特摩挲着无名指上的雷戒。如果他能看见,就会发现戒指亮起一圈圈蓝紫色的电光,像圆形的电弧般环绕自己。那电流释放出温暖的热度,把周身的空气烘得暖融融的,内特颤抖的身体慢慢停了下来。

他终于睡了过去。他把木棍枕在自己颈下,以免自己睡醒后找不到;接连不断的打击让内特身心俱疲,可尽管如此,他睡了几个小时就再次惊醒。内特总是会忘记自己已经看不见的事实,他茫然地睁着眼睛,陷在沼泽一样的黑暗中,数着还要多久老师才能来接自己。

内特依靠精神纹章的灵魂探测能力和恶魔之角捕猎。只要有活着的动物,他便让匕首快速破坏猎物的灵魂,然后自己再摸索着去捡。他用雷戒生火、取暖,肉半生不熟,皮毛也去不干净,内特也不在乎那么多。他在盲杖的辅助下行走得越来越好,已经习惯了如何用声音判断障碍物离自己的距离,也越来越少地摔倒。他想,如果老师看到自己在这种情况下还能活下来,一定会夸赞自己。

为了活下去,他什么都能吃。可是,或许是入冬了,活动的野兔、野鸡也越来越少,有时候整天都见不到一只;而不知道到了第几天的夜晚,内特从夜晚的寒气和被冻得痉挛的小腿疼痛中惊醒,他意识到雷戒的能量已经耗尽了。

那枚被充了那么多能量、可以让老师找到自己的戒指,已经再也用不出电能了吗?自己被一个人扔到荒原上,流浪了几十天,老师没有派任何人来找自己吗?难道自己已经被首都的所有人遗忘了吗?

内特握住盲杖,他的心中被一种可怕的想法笼罩:或许自己一辈子都要在这片寸草不生的郁金香平原上流浪;或许下个星期,自己就会被某种野兽袭击致死;又或许过不了几天,自己会被活活冻死。

更糟的是,天上下起雨来。

在自己毫无准备、冻得瑟瑟发抖的时候,天上下起淅淅沥沥的寒雨,甚至很快愈演愈烈,变成瓢泼大雨。

雨水打在树叶上,发出劈里啪啦的声音。内特觉得自己或许很快就要死了:今晚,或者明天,暴雨会让动物躲藏起来,而等雨停时,自己甚至可能没有力气再捕猎。

他慢慢吐了口气,逼迫自己站起来,不能坐以待毙:既然自己还有精神纹章和恶魔之角,他就没有走投无路。既然自己还活着,就不是放弃的时候。

以前读书的时候,他了解过一些一个人在荒野生存的知识。内特摸索着自己面前的大树。他仰起头,自己的运气很好,这树上此刻就卧着几只乌鸦。凭借鸟的灵魂,内特确定了枝桠的位置,然后借着小刀刻出的凹槽,慢慢爬到树上。

他在这根较为粗壮的树枝上半躺下,拿衣服把自己和树干绑在一起,防止自己睡着后从树上掉下;接着,他又强迫自己打起精神,在头痛欲裂的情况下,又做了一次探测,把附近几百米的鸟巢位置都探了清楚,这些鸟巢会告诉自己其他树木的位置。

树干上的风很冷,雨水滴下来,落在身上,内特便打起寒颤。他不知道自己能坚持多久,在这看不到方向和未来的世界里,内特觉得自己落在了世界的尽头,像一粒渺小的尘埃,随时会被暴雨和狂风卷走。

“叮”的一声,内特哆嗦了一下,手指一空,他意识到是自己无名指上的戒指从手指上滑落,

从树上掉了下去。他在荒原上流浪的这些日子瘦削了太多,以至于原本严丝合缝的戒指,现在也没法套牢,在刚刚睡着时,从自己的指尖滑下去了。

内特慌忙从树上跳下去,在水里、草里寻找着。可地面上全都是雨水,那枚戒指又轻又小,谁还能知道它被雨水冲到了哪里?

如果内特还有视力,在雨水中找到这枚被冲走的戒指轻而易举;可现在,自己像是落汤鸡一样,在漫天遍野的雨水里捞那半厘米的指环。

这是老师和他唯一的联系了。自他死去的那一刻,他们的誓言就已经结束了。

【我的生命为您所有,直到死亡才能结束。】这个誓言在自己被庞贝刺破心脏的那一刻就失效了。而现在,海森堡曾赠与他的婚戒,象征着保护和承诺的雷戒——也已经丢失了。

内特突然停下动作。他低下身子,嗤嗤地、又突然放声大笑起来。他脸上分不清是水还是泪,只感觉笑得心脏都痛了。

哈哈!原来如此吗,原来是这样吗!

我——已经被放弃了呀!不会有人来救我,老师也永远不会来了——他是大将军,是肩负守护王国、征战魔族重任的威斯汀·海森堡,怎么会为了自己和皇帝翻脸呢?他有那么多重要的事情要做,战争离不开他,士兵需要他指挥,每一件都比自己更要紧。

如果他来接我,该如何处理我和皇帝的关系?如果为了找我而导致战斗不利,是不是要算他分不清轻重缓急?

哈哈,我应该理解他才对!

我期待一个全心全意爱我、永远选择我的人,但是到头来,我和老师终究形同陌路!他或许给了我他全部的爱,可是我想要的是更多的偏心,是永恒的唯一,是最先的、绝对的,是生命、灵魂和信仰……可是老师怎么可能会给我这些?怎么会有人给我这些?

是我太自私了呀!

内特笑起来,不再去找那枚戒指。他握着盲杖,甚至在雨里唱起了歌。

他的精神纹章发动起来,让他全身如同笼罩在浅浅的银白色光泽中。他的头发散发着月光般的光芒,尽管他行走在暴雨瓢泼的黑夜里,却又如同行走在月光组成的梦境中。

他不需要海森堡了——他也不需要任何人了,因为等待他人的拯救没有意义。

他抬起手,往天空一指,灵魂之线便缠绕住一只正欲起飞的渡鸦。那只黑色的鸟鸣叫起来,鸟的眼珠骤然变成金色。然后内特笑了一下,手指松开,那只鸟就振翅起飞。

现在,我有这只鸟的视力了。带我去看看,我在哪里。

以前内特只能浏览他人的记忆,感知他人的灵魂,现在他可以捕捉生物的灵魂,甚至操纵它们,把它们看到的信息归为己用。

接下来的日子里,内特用精神纹章操纵动物的能力越发熟练强大。他发现自己之前一直在郁金香平原的腹地打转,如果想要走上通往首都的正路,还要几百公里。

可惜,这里没有大型的泰坦或者不死鸟那样的生物。不然,如果自己的精神力够强,说不定可以骑着它们回到首都呢。

内特也不着急,他每天走一段距离,然后操纵鸟群飞向四面八方,有时候遇到一些人类,便能从他们口中听到王国发生的消息:

似乎从自己死去之后,泰坦便骤然发起了大规模进攻,疾风暴雨般从多个关隘突破了边境,向王国内部前进。不死鸟的出现让翼龙军团伤亡惨重。与此同时,大将军似乎和皇帝发生了分歧,皇帝的近卫军和海森堡指挥的陆军经常在命令上产生冲突,甚至魔族的攻势都难以遏制。

内特听得出了神,所以当他意识到有人到来时,对方已经走到了自己面前。

内特正盘腿坐在一个树桩上,手臂撑着下巴,侧耳聆听。他的盲杖靠在自己身侧,有几只洁白的飞蛾落在自己的肩膀上,轻轻振动翅膀。

内特笑起来,摸了摸对方粗糙卷曲的棕发,像摸小动物似的。

“怎么哭成这样,格劳斯?”内特问,“有谁欺负你了吗?”

==========作者有话说:==========

在约稿这件事上水还是太深了。我以为的约稿:给画师一段小说文字和人设,画师出图;实际上约稿:给内特约服设,给内特约头像,再找画师根据头像和服设约立绘,然后再拿立绘去投递企划请画师画插图……画插图的时间也从一个月到三个月不等,很多画画好看的画师还不开邀请不接稿,轻轻崩溃中。而且上面说的工作仅是内特一人,想约多人插图海森堡和格劳斯也要再来一遍。顺带海森堡这种成男还需要专门找有档期画欧美成男的画师,好看的图片还没有,海森堡的鬼图是越来越多了……

之后有机会,除了放到晋江画廊里的插图,我应该会把约的其他稿件放到xhs/wb上,wb:纯色汉堡。等我收到美丽稿件再说吧。(海森堡收到的鬼图已经可以十张图凑个合集了)

工作还是很忙,生活压力很大,我会继续至少一周一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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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堡[西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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