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第114章

昆仑,曾经是万山之祖,是众神之乡,是连接天地的支柱,是西王母的瑶池所在、周穆王驾八骏赴约的终点,更是无数神话与传说生根发芽的土壤。

但现在,那里只是一片被遗忘的沉默平原。

崔云心刚走到镇异枢机府门口,便似有所感,抬头望向东南方向的天空。

不消片刻,天际线处浮现出一道细长的青色身影,在日光下泛着水波似的粼粼波光。

那身影来得极快,云层在它经过时自动向两侧分开,初看还在天边,转瞬便已至眼前。

那是一条通体青苍的老龙,龙角斑驳,龙须垂落,鳞片上带着岁月打磨出的温润光泽,像一件被盘了千年的老玉。

它的眼角有细密的皱纹,那是时间留下的痕迹,却不显老态,只是添了几分威严。

它没有寻常龙族出场时那种风云变色、雷霆相伴的排场,只是安安静静地飞来,像一位赴约的老友,准时而至。

正是敖连霏的父亲,崔云心的故交——浮光潭那条飞升的老龙。

虽然道友们都唤他一声浮光君,但崔云心还是更习惯直接叫他“老龙”。

老龙降落在崔云心面前,庞大的身躯在落地时竟轻盈无比,没有惊起一丝尘土。

它低下巨大的头颅,龙瞳中映出崔云心的身影,开口时声音低沉温和。

“喂,老狐狸,听说你要去昆仑?”

崔云心看着它,没有客套,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对了,跟你打听个事,天庭那边是怎么回事?这么大的动静,他们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老龙沉默了片刻,瞳中闪过一丝复杂:“……抱歉,我也不知道。天庭那边对此讳莫如深,我也问了几个老朋友,要么闭口不谈,要么一脸茫然。”

“或许是上头有自己的考量吧,但这就不是我能妄加揣测的了。”

它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一丝担忧:“我就知道,这事儿一定砸你头上了,天庭那边……似乎也是这个意思。”

它缓缓伏低身躯,将宽阔的脊背暴露在崔云心面前,龙尾轻轻扫过地面,带起一阵带着水汽的风。

“上来吧,我送你们一程,昆仑路远,如今的世道又不平静,能省些力气总归是好的。”

崔云心没有推辞,他转头看了何厌深和泥融一眼,率先跃上了龙背。

已经不是第一次骑龙了,何厌深紧随其后,动作利落地翻身上了龙背。

他顺手地摸了摸身下的龙鳞,入手温润,带着一丝清凉的水汽,像是触摸着被溪水冲刷了千年的卵石。

他忍不住多摸了两下,然后意识到自己可能在“撸龙”,连忙收回手。

泥融最后一个上来,他的动作不算敏捷,甚至有些笨拙,踩着龙鳞爬了好几下才找到着力点。

但老龙极有耐心地伏低身体,等他坐稳了,才缓缓直起身躯。

“坐稳了。”老龙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带着一丝笑意。

下一刻,它腾空而起。

风声呼啸,云气翻涌。

漆吴市的轮廓在脚下迅速缩小,化作一片模糊的剪影,随即被云层彻底遮蔽。

老龙飞得又快又稳,穿过云层时,他们甚至感觉不到太多的颠簸。只有耳边呼啸的风声,在提醒着他们正在以何种速度穿越山河。

偶尔有几只飞鸟被他们的队伍惊起,慌乱地四散飞去,然后又在他们身后重新聚拢,仿佛在确认自己刚才看到的是什么。

不知飞了多久,老龙的速度慢了下来。

它降低高度,穿过一层厚重的灰白色云霭,下方的景象逐渐显现。

那是一片荒芜至极、寸草不生的戈壁滩。

放眼望去尽是灰黄色的砾石与沙土,没有一丝绿意,没有一点生机。

风掠过地面,卷起细小的沙尘,在低洼处打着旋。

天空是灰蒙蒙的,阳光透下来时已然失去了温度,只剩下苍白的光亮。

而在这片戈壁滩的尽头,在那片灰黄色与天际线交汇的地方……

什么都没有。

没有山脉,没有雪峰,没有云雾缭绕的琼楼玉宇,甚至连一块稍微隆起的地势都没有。

只有一片空荡荡的、仿佛被什么东西从世界中剜去的虚无。

就像一幅画被人擦去了最中间的部分,剩下的画面虽然在技术上完整,却在视觉和心理上留下了一个无法忽视的空洞。

老龙缓缓降落在一片相对平坦的砾石滩上,它低下身躯,让三人从龙背上滑下,然后直起身,望向那片虚无,沉默了许久。

崔云心站在那片虚无边缘,望着前方那片突兀的空白,一言不发。

老龙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它低下头,用冰凉的鼻尖轻轻碰了碰崔云心的发顶,像是一个无声的告别,然后四足踏空,缓缓升入云层之中。

青苍色的身影在云霭中渐渐模糊,最终消失不见,只留下一句低沉的话语随风飘落。

“活着回来……我在天庭等你。”

崔云心没有回头。

他站在那片虚无面前,循着本能抬起右手。

他闭上眼睛,将心神沉入体内最深处。

那里有一片昆仑之巅的万载冰雪,是女娇娘娘在铸造他时融入他体内的,他从未动用过这份力量,甚至直到今日才感知到它的存在。

它就像一枚沉睡在丹田深处的种子,安静地等待了整整两千年。

但此刻,崔云心主动唤醒了它。

一股极寒之意从他丹田深处升起,沿着奇经八脉流向指尖。

他睁开眼,在他的视线里,一道极细的因果之线正从他指尖延伸出去,如同一根被风吹动的蛛丝,飘向前方那片虚无,然后没入其中,消失不见。

“果然。”他低声自语,“需要因果牵引,才能进入昆仑。”

何厌深站在他身边,看着那道没入虚无的因果之线,问道:“那我们怎么进去?”

崔云心很笃定:“我与昆仑有未清的因果,我体内的昆仑冰雪,是当年西王母允许从昆仑之巅取走的,这份‘借’,尚未‘还’,我能以此因果进入。”

他又看向何厌深:“你原本与昆仑并无直接因果,但你与我已是天道认可的正式道侣,你可以蹭我的因果进去。”

何厌深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与崔云心交握的手,耳根迅速泛红,但很快便恢复了镇定,用力握紧了崔云心的手:“好。”

崔云心又看向了泥融:“至于泥融小师傅……你的魂魄在向着昆仑逸散,说明你与昆仑之间存在着某种我们尚不了解的联系,你也可以借着这份牵引力挤进去。”

泥融双手合十,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多言。

他的表情平静得不像一个即将踏入未知险境的人,反而像是回家的人终于走到了村口。

崔云心深吸一口气,握紧了何厌深的手,又向泥融伸出另一只手。

泥融伸出一只细瘦的手,轻轻握住了崔云心的指尖。

三人一同站在那片虚无的边缘,崔云心再次抬起那只牵着因果之线的手,与何厌深一起,将指尖轻轻向前一送。

因果之线像是收到了某种信号,骤然绷直,然后猛地一收!

一股无法抗拒的牵引力从前方传来,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抓住了他们,将他们向前方那片空无一物的虚空狠狠拽去!

眼前的景象骤然扭曲。

天空、大地、戈壁、云层……一切都在瞬间被拉长、碎裂、重组,化作无数道流光从他们身侧掠过。

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又像是一种仿佛来自大地深处的低沉嗡鸣。

何厌深感觉自己的身体像是被揉进了一个巨大的漩涡里,五脏六腑都在失重状态下翻涌,如果不是他死死咬着牙关,几乎要吐出来。

泥融闭上了眼睛,嘴唇翕动,口中无声地念着什么。

崔云心对这种情况早有心理准备,干脆放松了四肢肌肉,任由这股力量将他们带走。

不知过了多久,那种天旋地转的失重感忽然消失,他们的双脚重新踩到了坚实的地面。

崔云心第一个睁开眼睛,然后呆愣当场。

他们站在一片灰黑色的土地上,脚下的地面坚硬龟裂,像是被烈火反复灼烧过,又像是被某种伟力抽干了所有水分。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胸闷的气息,像是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压在胸口,让每一次呼吸都比平时费力几分。

曾经的昆仑,琼楼玉宇,瑶池仙境,此刻被一层厚重的、灰黑色的雾气所笼罩。

那雾气并非静止不动,而是在如同活物般缓缓蠕动着,像是一层覆盖在大地上的、有生命的皮肤。

它蠕动的方式让人联想到某种巨大的软体动物在缓慢爬行,每一次动弹都带起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黏腻质感。

雾气中,隐约可见无数扭曲的面孔,有的在无声地嘶吼,有的在流泪,有的在绝望地抓挠着虚空。

那些面孔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像是被雾气本身不断地吞噬和吐出。

还有一阵阵断断续续的哀嚎声在四周萦绕,仿佛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若有若无,却挥之不去。

崔云心站在那片蠕动的灰黑色雾气面前,心里一沉:“……来晚了。”

泥融从他身后走出半步,仰头望着那片遮蔽了整片天空与大地的灰黑色雾气。

他那双一向带着几分疯癫与天真的眼睛,此刻却异常平静,像是暴风雨中心那片唯一的晴空。

他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那若有若无的哀嚎声。

“是业力,这是业力的具象化。”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不是普通的业力,是积累了不知多少年、被刻意唤醒和引导的业力。”

“它本来应该深埋在地脉深处,被昆仑自身的灵气镇压着,但现在那层镇压被打破了。”

泥融眯了眯眼睛,冷冷地望向模糊的远方,沉声道:“昆仑山中,有一尊大魔。”

何厌深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大魔?”

他没有得到回答,因为“大魔”这个词本身就回答了他的疑问——能被佛家称作“大魔”的存在,已经不是靠数量和修为就能衡量对手了。

泥融转头看向崔云心:“我们现在的首要任务,是找到西王母。”

崔云心点头认可了泥融的提议,他的目光扫过那片翻涌的灰黑色雾气,寻找着可能存在的突破口。

然后他迈步向前,靴底踩在龟裂的地面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何厌深和泥融跟在他身后,三道身影缓缓没入那片蠕动的雾气中。

雾气在他们进入的瞬间仿佛有了生命一般,向他们聚拢过来,像是一群饥饿的野兽,终于嗅到了猎物的气息。

但它们终究没有扑上来。

不是因为仁慈,而是因为它们感觉到了某种更古老、更危险的东西,正走在这三个人中间。

他们在雾气中不知走了多久,四周的能见度极低,只有脚下龟裂的地面和偶尔从雾气中浮现出的残破建筑轮廓。

半截倒塌的玉柱,一片碎裂的琉璃瓦,一尊被削去头颅的玉石雕像……

这一切都在提醒着他们,这里曾经确实是一座辉煌的宫殿。

而现在,那些残骸上覆盖着一层黏液般的深色物质,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令人不适的暗光。

“快看!那里有人……等等,不对,好像不是人?”何厌深向前一指,急切地喊道。

崔云心望去:“那是……青鸟?!”

远处有一根倾斜的玉柱,表面布满裂纹。

青鸟蜷缩在柱子根部,曾经那身璀璨的羽毛此刻黯淡无光,沾满了尘埃。

她的翅膀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垂落着,似乎是折断了,胸口的羽毛上沾染着一片已经干涸的暗红色血迹。

她整只鸟缩成小小的一团,像一片被秋风打落、即将腐烂的叶子。

她听到动静,缓缓抬头,双目中布满了血丝,瞳孔涣散,目光空洞,像是已经对任何来者都不抱希望了。

但当她的视线聚焦在崔云心脸上时,那双黯淡的眼睛里忽然闪过混合着震惊与不敢置信的光芒。

她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像是没有说过话了:“……灵鉴狐王?你怎么会在这里?”

她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整个身体都蜷缩起来,过了好一会儿才平复下来。

咳完之后,她的嘴角挂着一丝暗色的血迹,但她没有去擦。

青鸟重新抬起头,神情恍惚,自言自语一般低声道:“不可能啊……我明明已经把……”

话到一半,她猛地收住了声音,意识到了自己差点说漏了什么。

她的眼神中满是警惕,那是一个在绝境中待了太久的人,对任何突然出现的事物都本能地保持戒备的神色。

青鸟挣扎着直起身,用那只还能动的翅膀,用力推了崔云心一把,但她太虚弱了,与其说是推,不如说是碰了一下。

“走……你们快走……这里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快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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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天庭拒绝后狐王考公上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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