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浩瀚威严、凌驾于三界众生之上的压力,瞬间笼罩了整个昆仑山巅。
风云停滞,万物失声,连呼啸了千万年的罡风都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喉咙。
西王母望向苍穹,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惊愕之色,随即化为了复杂的神情,低声喃喃道:“成仙劫?居然在这个时候……”
何厌深也感受到了令他灵魂战栗的威压,但此刻,他全部的心神都系在怀中脆弱的小狐狸身上,只是下意识地将崔云心搂得更紧,警惕地环顾四周。
“又怎么了?!”
怀中的小狐狸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不安地动弹了几下,将脑袋更深地埋进何厌深的臂弯里。
“成仙劫?谁的成仙劫?不会是……”何厌深猛然间意识到了什么。
那笼罩天地的威严并未降下雷霆或灾厄,反而在玄妙大道的牵引下,骤然收缩凝聚,化作了一道纯粹的金色光柱。
光柱蕴含着难以言喻造化之力,无视了一切空间阻隔,径直从苍穹的最高处垂落!
而它的目标,赫然是何厌深怀中的那只小白狐!
“云心!”何厌深大惊,下意识想用身体去挡。
但那金光并无破坏之意,反而带着一种温和却无可抗拒的力量,轻柔地将他推开,将小狐狸完全笼罩在其中。
“莫要阻拦!”西王母的声音带着急促与恍然大悟,制止了想要动作的昆仑诸神。
她望着那道光柱,眼中光芒闪烁:“这并非灾劫……这是……天道馈赠!是他因果了尽,功德圆满,引动的成仙之机!”
成仙之机?!
何厌深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崔云心成仙?在现在这种状态下?
一只灵智受损、修为尽毁、变回原形的小狐狸?
金光之中,小狐狸似乎极为不适,发出一声细微的呜咽,身体瑟瑟发抖。
但辉光蕴含着最本源的大道韵律与天地精华,并非强行灌注,而是温柔地滋养、修复、唤醒着它触及的一切。
首先发生变化的,是小狐狸的身体。
那身黯淡无光、显得孱弱不堪的皮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柔顺光亮,洁白如新雪,甚至比往常更加漂亮耀眼。
细小的身躯在金光的沐浴下舒展,虽未变大,却隐隐透出一种白玉般温润的质感。
紧接着,是它微弱到几乎难以察觉的气息。
如同枯木逢春,干涸的河床涌出清泉,一股无比精纯庞大的灵力,从小狐狸体内最深处滋生出来。
金光越来越盛,小狐狸体内的灵力增长也越来越快。
曾经需要数百年甚至上千年苦修才能达到的境界,在这天道馈赠的金光之中,竟然以令人瞠目结舌的速度恢复、跨越!
何厌深能清晰地感觉到,怀中那小团身躯里蕴含的力量正在飞速膨胀,很快便超越了寻常大妖,达到了它巅峰时期的水平,并且……还在继续增长!
气势节节攀升,境界势如破竹!
金光不仅修复了崔云心因燃烧本源而受损的根基,更将他过往两千年的修行、感悟和功德,乃至这次镇压波旬所行的大守护、大牺牲,全部转化为最精纯的修为底蕴,推动着他的境界向着一个全新的高度飙升!
小狐狸的身体开始散发出朦胧的光晕,不再是外力加持,而是由内而外的灵光宝华。
它那原本懵懂空洞的眼神,在金光与修为的滋养下,渐渐恢复了神采,虽然依旧带着初醒般的迷茫,却已有了往昔那份清冷透彻的雏形。
“他的因果……真的了结了。”泥融握着玉佩,望着金光中的小狐狸,轻声道,“镇守九泉,偿还女娇大禹因果;庇护回月山两千年,偿还山魂因果;受太阴月华千年侵体之苦,了却太阴因果;最后,以身为镇,平息昆仑波旬之祸,偿还借取昆仑冰雪之因果……”
“所有因果债务,一朝清偿。”
“天道……为他开启登仙之门了。”
西王母亦微微颔首,眼中带着赞叹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器物成灵,逆天而行,本就劫难重重。他却能恪守本心,行守护之道,直至舍身镇魔,功德圆满……”
“此番天道馈赠,不仅是补偿,更是认可。他……已踏过仙凡之隔。”
就在这时,金光开始缓缓收敛。
何厌深怀中的小狐狸,周身灵光缭绕,气息渊深似海,已然达到了一个连西王母都需正视的层次。
其灵力之精纯、根基之稳固、与天地大道之契合,远超寻常刚渡劫成功的仙人!
金光彻底没入小狐狸体内,它静静地趴在何厌深怀里,没有再变回人形,依旧是那只小小的雪白狐狸。
但任谁都能看出,它已脱胎换骨。
皮毛流光溢彩,眼眸清澈深邃宛如蕴含星空,周身道韵自然流转,仿佛与天地融为一体。
它微微抬起头,看向近在咫尺、满脸泪痕与狂喜交织、却又带着难以置信神情的何厌深。
然后,它伸出粉嫩的小舌头,轻轻地舔了舔何厌深脸上未干的泪痕。
动作轻柔,带着安抚,也带着一丝熟悉的、属于崔云心的温柔。
何厌深浑身一颤,巨大的喜悦如海啸般淹没了他,让他几乎窒息。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用力地点头,更多的泪水涌出,这次却是欢喜与幸福的。
狐狸静静地看着他,又将目光投向西王母,投向泥融,投向这片劫后余生的昆仑山巅。
他的眼神平静而通透,再无之前的虚弱与茫然,只有一种历经浩劫、涤尽因果后的清澈与安然。
虽然形态未复,但所有人都知道,崔云心回来了。
而且,是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更加圆满强大的姿态。
仙路已开,只待他迈出最后一步。
天道馈赠的金光彻底敛入小狐狸体内,昆仑山巅那令人窒息的威压也随之消散。
天空重新变得澄澈,阳光毫无阻碍地洒落,照在晶莹的雪地上,反射出璀璨的光芒。
空气中残留的业力污浊,也在这纯净的天光与灵气中迅速消弭殆尽。
这座被从因果层面切割、封闭了许久的神山,随着波旬被重新平衡封印,与外界的隔阂正在消融。
山川脉络重新与天地相接,那种遗世独立的孤寂感正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重归寰宇的存在感。
西王母苍白的脸上恢复了一丝血色,她缓缓起身,虽然依旧虚弱,但眸中神光已然不同。
她环顾四周破败却正在焕发生机的昆仑景象,轻轻舒了口气,对着天空某处微微颔首。
就在这时,天穹之上。
云层忽然自动向两侧分开,一道七彩霞光铺就的虹桥自九天垂落,稳稳地架在了昆仑山巅。
霞光之中,仙乐隐隐,异香扑鼻。
数道身影脚踏祥云,伴随着威严而缥缈的仪仗,自虹桥另一端迤逦而来。
为首者,乃是一位身着锦绣仙袍、头戴玉冠的中年仙官,手持玉笏,气度雍容,周身仙光缭绕,显然位阶不低。
他身后还跟着数名金甲神将、捧瓶玉女,排场不小。
仙官驾云落地,先向西王母躬身一礼:“小仙奉玉帝陛下法旨,特来恭贺西王母陛下,镇压魔罗,护持昆仑,功德无量。”
语气恭敬,也带着天庭使者的矜持。
西王母微微颔首,声音依旧清冷:“有劳仙官,此乃吾分内之事,昆仑得以保全,亦赖众志成城。”
她并未居功,目光平静地扫过一旁。
仙官起身,目光随即落在了何厌深怀中那只灵光内蕴、道韵天成的小白狐身上,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异与了然。
他整了整衣冠,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笑容,朝着小狐狸的方向,再次拱手,这次语气更加郑重:
“这位,想必便是崔云心,崔道友了。”
仙官声音清越,传遍山巅。
“道友苦修千载而得道,更于昆仑危难之际,舍身镇魔,涤荡妖氛,了却因果,功德圆满,引来天道垂青,赐下成仙机缘。”
“玉帝陛下闻之,甚为嘉许。”
他顿了顿,继续道:“陛下特命小仙前来,一则,恭贺道友位列仙班,二则,诚邀道友赴天庭任职。”
“以道友之功绩与修为,可直入凌霄殿,领巡天御吏之职,司监察三界、巡守四方之责,不知崔道友意下如何?”
巡天御吏!凌霄殿近臣!
这在天庭体系中,已是极高的起点了,寻常仙人再苦修上千年万年,未必能得此位,可见天庭对崔云心此番功绩的看重。
霎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那只小白狐身上。
何厌深紧张地屏住了呼吸,抱着小狐狸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泥融也投来关切的目光。
西王母则神色平静,仿佛早有预料。
在众人的注视下,小白狐从何厌深怀中轻盈跃下,落地时周身灵光一闪,化为人形。
超凡脱俗的相貌以及奇异的青铜色眼眸,让众仙官也不由心神一荡。
崔云心抬头望着那位仙官,并无受宠若惊,亦无傲慢清高:“多谢陛下厚爱,亦谢过仙官远道而来。”
仙官闻言,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些,以为大事已定。
然而,崔云心接下来的话,却让他笑容微僵。
“但我散漫惯了,不喜天庭规仪束缚,此番修行,所求不过逍遥自在,护持所想护持之人。”
“既已了却因果,脱去樊笼,更无意再入桎梏。”
崔云心眸正神清,目光坦然:“仙官请回禀陛下,崔云心闲云野鹤,恐难当大任,这巡天御吏之职,还是另觅贤能为佳。”
他、他竟是直接拒绝了!
仙官显然没料到会得到这样的答复,怔了一下,眉头微蹙:“崔道友,天庭乃三界正统,任职其间,非但尊荣,更能借天庭资源更进一步,庇护所想庇护者,亦更为便利……还望道友三思啊。”
崔云心轻轻摇头,声音依旧平和却坚定:“仙路万千,登天并非唯一,云心之道,不在凌霄殿阁,而在山水之间,在本心之所安。厚意心领,然,恕难从命。”
他说得淡然,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
仙官沉默片刻,仔细打量了一下眼前这只气息渊深的狐王,又瞥了一眼旁边紧张盯着崔云心、气息不稳却眼神执拗的鬼物,以及那位手持玉佩、气息复杂难明的僧人,还有虽然虚弱却威仪犹存的西王母。
他心中明了,这位新晋的地仙,羁绊甚深,且心志坚毅,绝非可以轻易以权位动摇之辈。
强行邀请,反为不美。
仙官终是叹了口气,脸上重新露出笑容,这次多了几分真切:“道友心性淡泊,令人钦佩。”
“也罢,仙缘不可强求,小仙定将道友之意,如实回禀陛下。祝愿道友逍遥天地,道途坦荡。”
说罢,再次拱手一礼。
“多谢仙官体谅。”崔云心微微颔首。
仙官不再多言,率领仪仗,踏上虹桥。
七彩霞光缓缓收拢,仙乐远去,天空恢复如常,仿佛方才一切只是幻梦。
天庭接引,高官厚禄,就此被崔云心轻描淡写地推却。
退却了天庭官职后,他又打了个慵懒的哈欠,变回了漂亮的小白狐。
何厌深长长地松了口气,这才发现自己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他连忙上前,又想将小狐狸抱起来,却又有些不敢唐突,手伸到一半,僵在那里。
小白狐看了他一眼,主动跳回他怀里,寻了个舒服的位置窝好,还用小脑袋蹭了蹭他的下巴。
何厌深顿时傻笑起来,方才的紧张担忧全抛到了九霄云外。
西王母看着这一幕,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随即转向泥融,正色道:“泥融小友,波旬虽暂被平衡封印,然其恶念根源仍在,需以无上定力与善念时时涤荡看守。”
“昆仑乃封印之地,亦是清净之所。你可愿暂留昆仑,随我修持,一则稳固己心,化解恶念侵染;二则镇守此间,以防万一?”
泥融握着师兄的玉佩,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润与牵念,又望向远方,仿佛能看到琉璃寺的方向。
他眼中挣扎片刻,最终还是化为一片宁静。
于是他双手合十,对西王母深深一礼:“固所愿也,不敢请耳。有劳王母教诲,泥融定当尽心尽责。”
西王母颔首,看向崔云心与何厌深:“二位……”
崔云心的声音在何厌深怀中响起:“云心需觅地静修,稳固境界,梳理此番所得,暂且别过,他日有缘,再来昆仑拜会。”
西王母也不挽留,只道:“珍重。”
何厌深连忙抱着小狐狸,跟着行礼告辞。
两人一狐,与泥融、西王母及昆仑诸神告别,朝着昆仑山外行去。
何厌深依旧有些脚步虚浮,体内驳杂的业力与鬼王之力冲突未平,但他抱着怀中温暖的小团子,只觉得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不过劫难已过,余波未平。
就在他们即将踏出昆仑山界之时,侧前方一片狼藉的山坳处,空间一阵波动。
几道颇为狼狈的身影仓皇遁出,身上带着业力残留与伤痕,正是之前被何厌深吓退、侥幸未死的几个强大鬼神。
它们显然是想趁着昆仑与外界重新连接、空间不稳的时机,偷偷溜走。
可它们刚冲出来,还没来得及庆幸逃出生天,就猛地撞在了一堵无形的墙上。
不,不是墙。
是一层极其隐蔽、却坚固无比的空间禁制!
“啧,诸位,许久不见,跑得还挺快啊。”一个含笑的男声响起。
只见不远处一块冰岩上,不知何时蹲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镇异枢机府标志性的黑色制服外套,带着金丝眼镜,正笑眯眯地看着那几个撞得头晕眼花的鬼神。
正是镇异枢机府东南分局的局长,娄借寓。
他身后,影影绰绰出现了十几道身影,穿着统一的制服,气息精干强悍,手持特制的法器,已然将那几个鬼神的所有退路封锁。
娄借寓似乎心情很好,也不打扮得人模狗样地装斯文败类了。
他从冰岩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走到那几个面露惊恐的鬼神面前,咧嘴一笑,露出白森森的牙齿:
“怎么着?在昆仑里头闹腾完了,拍拍屁股就想走?”
“真以为我们镇异枢机府,除了狐王就没人了啊?”
他眼神骤然一冷,气息瞬间变得锐利如刀:“通通铐起来!押回总部,好好审审,这些年躲在哪个阴沟里,都干了些什么见不得光的勾当!”
“是!”身后的部下齐声应道,动作迅捷地扑上,特制的镣铐法器闪烁着灵光,将那几名本已受伤不轻、又陷入埋伏的鬼神牢牢锁住。
娄借寓这才转过身,看向不远处目瞪口呆的何厌深,以及他怀里那只正静静看着这边的小白狐。
他挑了挑眉,冲崔云心的方向随意地挥了挥,脸上又恢复了那副温文尔雅的表情:
“崔科长,事情办完了吗?办完了就赶紧回科里打卡吧,积压的卷宗都快把你办公室埋了。”
“哦,记得写报告,详细点,别偷懒。”
说完,也不等回应,挥挥手,示意手下押着垂头丧气的鬼神们,一起上了特派的直升机,只留下一句懒散的尾音飘在风雪里。
“对了,何厌深,回去记得补上外勤申请表!”
何厌深:“……”
小白狐叹了口气:“我突然后悔没接天庭的官职了……”
“那不得行。”何厌深表情陡然一肃,“天庭的官可没有五险一金啊!”
昆仑风雪依旧,不过阳光正好。
前路或许还有麻烦,科里肯定还有堆积如山的文书。
但至少此刻,他们可以暂时卸下重担,一起慢慢地走过一段回家的路。
==========作者有话说:==========
中午十二点发大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