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一路上,崔云心看到无数鬼魂在被投入轮回,鬼魂里有老人,有孩子,有年轻的男人女人,有他认识的和不认识的。
他没有停下来,他要找的不是这些。
他要找的,是那些站在回月山脚下,看着他的一切被烧毁却无动于衷的身影,那些穿着阎王袍服的身影。
第六层地狱的入口处,他终于遇到了像样的阻拦。
是黑白无常,两位阴司有名的勾魂使者,一黑一白,一高一矮,手里握着同样闻名三界的勾魂索。
锁链漆黑如墨,上面流转着幽幽的鬼光,但凡被它缠上的魂魄,无论修为多高,都得乖乖离体,被拖入地府受审。
“灵鉴狐王!”白无常声音尖锐,“你擅闯地府,打伤阴差,真当我阴司无人吗!”
黑无常没有说话,只是将手中的勾魂索抖了抖,那锁链便像活了一般,在半空中扭动着,宛如毒蛇吐信。
崔云心看着他们,泛着赤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他只是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站住!”白无常厉声呵斥道,“再往前走,别怪我们不客气!”
崔云心没有站住,他继续往前走。
他不想用力量去粉碎什么,他只是在走自己的路而已。
见他如此冥顽不灵,黑白无常对视一眼,同时出手。
勾魂索猛地窜出,在半空中划出诡异弧线,直扑崔云心!
空气都被撕裂,发出刺耳尖啸。
崔云心看都没看那根勾魂索一眼,只是自顾自地走着。
勾魂索顺利缠上了他的身体,从胸口开始,一圈一圈把他整个人捆得结结实实。
锁链上的鬼光大盛,准备把那具身体里的魂魄勾出来。
见状,黑白无常的脸上同时露出了笑容:“任你是千年狐王,也逃不过我这勾魂……”
白无常的话说到一半,卡住了。
因为他发现,那根勾魂索,缠是缠上了,但什么都没勾出来。
锁链在崔云心身上疯狂地颤抖着,鬼光明灭不定,像是用尽了全力,又像是遇到了什么让它恐惧的东西。
它拼命拉扯、撕咬,想要从那具身体里掏出点什么,却徒劳无功。
勾不出来!什么都勾不出来!
就好像……
就好像那具身体里,根本没有魂魄一样!
黑无常脸色骤变,他做了勾魂使者几千年,勾魂数以亿万计,从未遇到过如此情形。
无论多高的修为道行,勾魂索下魂魄离体乃是天道法则,无可违逆。
但此刻,这具被锁链缠绕的身体却如同一块浑然一体的实心铁块,无懈可击,躯壳里面根本没有可以被分离的东西。
就好像魂魄和肉身已然焊死,从生到死,由始至终,从来不曾分开!
“这……”白无常的声音在发抖,“这不可能……”
崔云心抬起手,握住勾魂索随手一扯。
哗啦一声,那根号称能勾尽天下魂魄的锁链应声断成两截,掉在地上,像两条死去的蛇。
这下,黑白无常的脸彻底白了。
崔云心继续往前走,从那两根已经吓傻的勾魂使者身边路过,走向地府更深处。
在他身后,黑白无常看着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们不知道勾魂索为什么会失效,也不知道那具身体里到底藏着什么。
他们只知道,这辈子再也不想见到这个身影了。
不知走了多久,崔云心终于站在了阎王殿前。
十殿阎罗已经等在那里了,阎王们齐刷刷站在殿前,身后是无数鬼差、判官、守将。
崔云心总算停下脚步,慢慢扫过每一张脸。
气氛凝重,阴差们层层叠叠,把整个阎王殿围得水泄不通,却没有人敢上前一步。
因为那股从崔云心身上弥漫开来的气息太可怕了,阴沉得像是能把整座阎王殿压塌。
“灵鉴狐王崔云心。”秦广王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强压的镇定,“你这是做什么?”
崔云心没吭声,只是盯着他们的脸一个一个地看过去。
他在找那些站在回月山下的脸,遗憾的是,没有任何一张脸他在火光中看到的有相似之处。
“回月山。”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中带着一丝哽咽,“那天晚上,是谁?”
十殿阎罗面面相觑。
“什么回月山?”
“什么那天晚上?”
“灵鉴狐王,你到底在说什么?”
他们脸上茫然的神色不似作伪,应该不是在演戏。
但崔云心不信。
他怎么能信!他怎么去信!
他亲眼看见那些穿着阎王袍服的身影站在山脚下,站在火光里,他是亲眼看着一切发生的!
“我看见了。”他说,声音更沉,三言两句讲明了回月山遭受的劫难,“……火焰烧起来的时候,有几个人穿着和你们一样的衣服,站在回月山下。”
十殿阎罗的脸色变了。
“不可能!”
“我们从未离开过地府!”
“灵鉴狐王,你莫要血口喷人!”
崔云心没有理会他们的辩驳。
他一步一步地往前走,每走一步,他身上的气息就暴涨一分,那层青色的冰在他身上蔓延,发出清脆的声响。
泛着赤色的眼睛越来越亮,像是两团燃烧的地狱业火。
“灵鉴狐王!”秦广王的声音拔高了,“你站住!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你这是要与整个阴司为敌!”
“你要什么?”楚江王也喊道,“你要什么都可以商量!你先停下!”
崔云心没有停下,他已经走到他们面前了。
“我要一个说法。”他说。
秦广王的喉结动了动:“什么……什么说法?”
“那天晚上。”崔云心一字一顿,说得很慢,“谁在回月山?”
秦广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真的不知道,但他说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崔云心能信吗?
“灵鉴狐王,”阎罗王开口了,声音比他稳重一些,“我们真的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那天晚上,我们十人都在殿中议事,有记录可查。你若不信,可以自己去看。”
“记录?”崔云心看着他,越说越激动,“你们可以改记录,你们是阎王,掌管生死簿,你们想让谁死谁就死、想让谁活谁就活,你们——”
阎罗王噎了一下,他们确实有这个能力,但这不代表他们做了啊。
“灵鉴狐王,”平等王带着一丝疲惫,“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你看见的根本就不是我们?”
“……我想过,我当然想过!但我要怎么确认!”
他怎么知道站在他面前的阎王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他怎么知道生死簿上的记录是真的还是假的?
他只知道,那些骨灰还贴在他胸口,无时无刻不在质问他。
大人,您替我们讨回公道了吗?
大人,您找到答案了吗?
大人,您……真的尽力了吗?
崔云心闭上眼睛。
“你们不知道。”他说,语气里没有任何疑问,只有绝望的确认,“你们真的不知道。”
没有人回答,所有人都觉得,此刻站在他们面前的这只白狐已经疯了。
白狐法相站在那里,仰望着这座阎王殿,阎王殿里有堆积如山的生死簿,殿外有密密麻麻却不敢靠近的鬼差判官。
他忽然感觉很累,胸膛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抽空了,再也填不满。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从殿外传来。
那声音很轻柔,像是和煦的春风拂过麦田,像是世界上所有温柔的东西糅在了一起。
“够了,停手吧,小狐狸。”
崔云心的脚步顿住了,他回头,看到阎王殿外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
是一个女子,她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裙,没有其他任何装饰和点缀,就那样简简单单地站在那儿,却让整座阎王殿都安静了下来,连翻涌的鬼气都渐渐平息。
崔云心不认识她,但作为修道者的本能却让他知道了此人是谁。
这是后土,黄泉尽头、轮回深处的后土娘娘。
她是地府真正的主人,六道轮回的守护者,从来不问世事,也很少插手阴司事务,好似只在传说中存在。
她怎么会在这里?
后土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如深不可测的古潭。
“你心里的怒火,我看得见。”她说,声音还是那样轻那样柔,“但那火不该烧在这里。”
崔云心不置可否,不卑不亢地注视着她,等着她的后文。
“回月山的事,我不知道是谁做的。”后土继续说,“但你在这里绝对找不到答案。”
“你也不知道是谁吗?”崔云心道。
后土闭目,轻轻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但是我知道,就算你现在杀了这里所有的人,你也找不到你想要的答案。”
崔云心的眼睫颤了颤。
“那些无辜的性命,”后土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悲悯,“你不想替他们讨个说法吗?”
“想。”这个字是白狐从尖牙缝隙中挤出来的,恶狠狠地砸在黄泉路上。
“那你就该活着。”后土说,“活着,才能找到答案。死在这里,或者疯在这里,只会让那些人蒙冤而死。”
崔云心沉默了。
良久,他低下头,慢吞吞地开口:“我差点杀了他们。”
“但你没有杀。”后土微笑着说,“你停下来了。”
崔云心看着自己的爪子,那层青色的冰还在,那抹淡淡的赤色还在他的眼珠里。
但那股烧得他几乎发疯的火,确实正在一点一点地熄灭。
“他们不会承认的。”崔云心的语气里已经没有愤怒,只有疲惫,“如果是他们做的,他们不可能承认……但如果不是他们……”
“也许是,也许不是。”后土说,“但你可以等。”
“等什么?”
“等真相自己浮出来。”后土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看透一切的平静,“你是灵鉴狐王,你活了一千多年,但你依然还有很长的路可以走。”
“总有一天,你会知道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你会找到你憎恨的人,总有一天,你可以替回月山讨回这个公道。”
崔云心看着她,眸中闪着幽幽的碧绿。
“但如果你今天动手,”后土继续说,“你就再也等不到那一天了。”
阎王殿里一片死寂,十殿阎罗大气都不敢出,而更低级的鬼差们远远地跪了一地,无人敢在此时抬头。
崔云心站在那一群跪着的人中间,目光所及是一座阴气森森的阎王殿,脚下是一片不属于他的陌生土地。
他沉思了很久,久到让人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最后,他终于转过身,没有再看任何人,一步一步地走出了阎王殿,从跪着的鬼差身边经过,再次走进了那片幽深的黑暗里。
他的背影看起来格外孤独,仿佛这世上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后土看着那个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缘法啊……”
秦广王连忙迎上前去:“娘娘,这……我们就这么放他离开了?难道我们不应该趁此机会,让那狐狸回到……”
“行了。”后土淡淡地打断了他的话,“我心里有数。”
崔云心走出地府的时候,外面正是黄昏。
他站在阴阳交界的地方,看着那轮夕阳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崔云心抬起头,看着那轮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夜幕降临了,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
那颗最亮的星星,像是一只小狐狸的眼睛,一直凝望着他。
“再等等……”他按着胸口轻声道,不知道是在对那些含恨的冤魂说,还是对自己说,“再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