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当崔云心说出自己的猜想时,仓库里安静了一瞬。
这种规模的、悄无声息的定点死亡,如果真是人为施法,那这个能瞒过千年大妖的施法者修为得高到什么地步,又怎么可能完全不露马脚?
但如果是一场早已启动、以全城为猎场的血祭……祭坛在暗处,仪轨自行运转,只按祭品名单索命,一切就说得通了。
祁孤芳冷冷地接口了:“如此说来,我们现在的目标不是追着受害者跑,而是先找到那个祭坛?”
他虽然自认和崔云心不对付,但在这种大事上,还是先把私人恩怨放在了一边。
“对。”崔云心点头,“找到祭坛,毁了它,或者至少打断仪轨,这样祭品名单才会失效,杀戮才会停止。否则我们救不了任何人,只能眼睁睁看着名单上的人一个一个被吃掉。”
阎组长脸色变了又变,从焦躁变成凝重,最后化为一种破釜沉舟的狠色。
“那依您看,这祭坛应该怎么找?临江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藏个祭坛太容易了!而且,如果那祭坛的力量能屏蔽天机,我们怎么才能感应到它?”
“祭祀需要媒介,需要引子,更需要庞大的能量支撑。”崔云心思路清晰,语速平稳,“那些鸟毛就是线索之一,它们是仪式的残留物,也是祭坛力量的延伸。”
“除此之外,如果所谓的血月幻象只有祭品能看到,那就说明祭坛的力量能直接影响魂魄,制造特定的幻境,我们可以从这几方面入手。”
时间紧急,他不顾上阎组长,看向敖连霏,直接下达了指令。
“小五,你是真龙,对水脉地气最敏感。临江市既然以临江为名,水便是这座城的命脉。”
“如此规模的邪祭,必然扰动了地气水脉,甚至可能借用过临江之水。”
“你去探探城里和周边,哪里水气最污浊血腥,所有让你感觉不对劲的都呈报上来。”
“尤其注意,有没有哪个地方的水脉地气带着不该有的铁锈味,或别的秽气。”
一条一条指令简明而清晰,崔云心面目端肃,宛如庙宇中的神像,说出的话语仿佛天然带着让人信服的魅力。
敖连霏立刻挺直腰板:“是,崔叔叔!我这就去!”
“祁道友。”崔云心随后转向祁孤芳。
“你是终南山剑修,对金气、煞气、以及各种异常锋利的气息感应最强。拜托你去案发现场一趟,不要看死者,只看现场残留的气息。”
“那邪祭杀人干净利落,但祭坛力量延伸过来,总会留下点味道。”
“用你的剑心去感应,哪些地方的残留气息最不像人间该有的杀意,或许能逆推出力量延伸的轨迹,为我们指明祭坛所在的方位。”
祁孤芳没说话,只是冷着脸,微微颔首,手已按在了剑柄上。
他被调到特事科,纯属是因为他的剑不能带上飞机动车之类的交通工具,限制了他的发挥。
而这次临江的血案显然非同寻常,他尘封已久的剑气也终于有出鞘的机会了。
崔云心最后看向现场总指挥。
虽然管部长的意思是,让自己尽量听阎组长的调遣,但目前这个情况,还是见多识广的崔云心来把控全局更合适。
“阎组长,劳烦你和其他同事把所有死者的详细资料尽可能搜集起来,尤其是他们死亡前最后一段时间去过的地方、接触过的东西、甚至做过什么不寻常的梦。”
“祭祀挑选祭品,不只看生辰八字,也可能与地点、物品、甚至某种共同的经历有关。”
“另外,祭坛需要地方,也需要布置的时间。”
“拜托各位集中力量,排查全城最近有没有异常的土木工程、地下挖掘、或者……突然出现的,不合常理的建筑物,比如被掩盖的地洞或水井。”
阎组长忙不迭一点头:“好!我马上安排!就是把临江翻个底朝天,也得把这该死的祭坛挖出来!”
分工明确,众人立刻准备行动。
压抑的气氛中,总算有了一线方向和破局的狠劲。
崔云心走到仓库窗边,望着外面被城市灯火污染成暗红色的夜空,那轮真正的下弦月清冷地挂着。
他微微蹙眉。
祭祀……九凤……血食千里……
什么样的存在需要如此酷烈邪异的血祭?又是什么样的祭坛,能瞒过他的感知,悄然运转?
无论如何,都得尽快了。
每拖延一刻,名单上就可能又多一个名字。
就在这时,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窗外的夜景依旧,污浊的暗红天幕,清冷的下弦月,还有远处高耸的楼宇沉默的轮廓。
但就在刚才那一瞬间,一种极其轻微的错位感,像一根冰冷的细针,深深地刺入了他的感知。
仿佛有两幅画面,在他眼前短暂地重叠了一瞬。
一层是现实的夜景,而另一层,是粘稠的、充斥着不详的血色。
他似乎看到了一片仿佛由无尽鲜血沉淀而成的暗红天穹,而在这天穹的中央……
崔云心的呼吸变得愈发悠长,他缓缓地眨了眨眼。
眼前,依旧是正常的夜色。
但刚才那一闪而逝的、来自灵觉的映照,却已如烙印一般清晰无比地刻在了他的意识深处。
血月。
有一轮完满庞大、散发着恶意的猩红色月亮,高悬在只有特定的人才能窥见的天幕上。
崔云心微微勾起了唇角。
……
离开临时指挥部,何厌深和舒恰晓踏入临江市的街道。
指挥中心设在市郊,这里的夜晚尚且保持着一种表面的宁静,但空气中那股滞涩感已如影随形。
路灯投下昏黄的光晕,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街道两旁是些低矮的商铺和老式居民楼,大多已熄灯闭户,只有零星几家便利店还亮着灯,透过玻璃门,能看到店员在无精打采地刷着手机。
偶尔有晚归的行人匆匆走过,都低着头,裹紧外套,步履间透着一种莫名的匆忙和不安。
“说是逛逛,可这街逛得人心里发毛。”舒恰晓小声嘀咕。
她小心地捧出陶罐,伸出食指,用舌头舔了舔指尖,然后轻轻抹在陶罐的罐口边缘,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幼崽。
做完这一切,她才屏住呼吸,极缓极轻地揭开了罐口一条细缝。
没有预想中的毒虫嗡鸣或诡异光影,只有一道比发丝还细、几近透明的银亮丝线,悄无声息地从罐口缝隙中流了出来。
它在空中蜿蜒了一下,轻盈地绕上舒恰晓纤细的手腕,像一枚特异的银色手环,随即前端昂起,悬停在她指尖前方寸许之处,微微颤动,尖端闪烁着一星变幻不定的彩晕。
这是她精心培育的灵犀蛊,对天地间各种气息的感知极其敏锐,尤其是异常、邪秽之气。
何厌深也收敛心神,试着不再刻意压制自己那“天煞地劫”的倒霉命格带来的特殊感应。
在闽地,他就是因为这种对阴邪煞气的吸引体质,才一脚踩进了乌十三布下的风水杀局。
此刻,他放松一丝戒备,去被动感知周围流动的气息。
舒恰晓指尖的灵犀蛊起初只是平稳地悬浮,但仅仅几秒钟后,它那优雅的颤动开始变得紊乱了。
它不再指向某个固定方向,而是开始无规则地左右摇摆、上下乱晃,尖端彩光也像是接触不良的灯泡般明灭不定。
“咦?怪了……”舒恰晓皱起眉,脸上浮现出困惑。
她闭上眼,更加专注地通过与蛊虫的心神联系去解读那些紊乱的反馈。
“乱,太乱了……”
“灵犀宝宝说,这里到处都脏,到处都是那种不对劲的味道,像……像走进了垃圾堆,臭味从四面八方来,根本分不清哪边是源头。”
“到处都是?”何厌深心头微沉,警惕地环顾四周。
街道空旷,路灯昏暗,远处居民楼黑洞洞的窗口像一只只沉默的眼睛。表面看,除了让人不太舒服的寂静,似乎并无异样。
“浓度如何?伤人吗?”
舒恰晓依旧闭着眼,眉头蹙得更紧:“浓度……说不上特别浓,但分布得太均匀了,只有薄薄的一层。至于伤人……”
她仔细体会着灵犀蛊传递来的、更多是基于蛊虫本能的感受:“小宝贝觉得恶心,烦,不想待在这里,但好像没什么直接的伤害。就像变质的食物,吃了肯定闹肚子,长远看是有害的,但稍微吃两口,一时半会儿也死不了。”
何厌深一边听着,一边更加仔细地分辨自己的感知。
确实,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无形的浊气,让他感觉呼吸都有些滞重,心头莫名烦躁。
但不同于以往接触过的阴气、鬼气、煞气,那些气息要么冰冷刺骨,要么腐臭难当,要么充满暴虐恶意,总会引动他命格深处的凶煞,如磁石相吸。
可眼下这股笼罩全城的浊气,虽然让他本能地排斥和不适,却没有那种针锋相对的刺激感。
他停下脚步,目光扫过街角。
那里蹲着一只流浪猫,本该在夜晚精神抖擞,此刻却蜷缩在垃圾桶旁,毛发黯淡,眼神呆滞,对走过的人类毫无反应。
不远处一家尚未打烊的小吃店,招牌的灯管明明灭灭,发出滋滋的电流杂音。
店里没有食客,只有老板坐在柜台后,眼神空洞地看着门外,手指无意识地反复擦拭着本就干净的台面。
“舒姐,”何厌深压低声音,“你说,如果这浊气不是外来的,而是……这城市本身的地气、灵气,被什么东西给污染了呢?”
舒恰晓猛地睁开眼,眼中闪过恍然。
“对啊!如果这邪气是从本来的地灵之气转换而来的,那它一开始就不会像外来的凶煞或新生的煞气那样扎眼!”
“本地那些靠感应地气修炼的道士和尚,或者只是灵感强一点的普通人,可能只觉得最近风水不好、精神萎靡,哪能想到是整个地气出问题了!”
逻辑上是说通了,可这个推测让两人心头更沉。
悄无声息地污染、转换一城之地脉灵气,绝非一朝一夕之功。这需要何等可怕的手笔和时间?
而能够做到这一点的存在,其图谋又该有多大?
“灵犀蛊虽然被这均匀的秽气搞晕了方向,但它对浓度和污秽程度还是有感觉的。”舒恰晓重新凝神,指尖轻轻点向那颤动的蛊虫。
“灵犀宝宝,乖,别管哪来的臭味,就找找看,哪里的馊味最冲鼻,最让人待不下去?”
灵犀蛊细小的身躯停止了无序的摆动,尖端星星点点的彩光稳定下来,变成一种深沉的、近乎污秽的暗褐色,微微指向城市偏西北的方向。
那里不是灯火璀璨的市中心,从地图上看,那里是一片老城区与旧工业区混杂的地带,建筑低矮密集,道路狭窄,也没什么人住。
“那边邪气最重,最不对劲。”舒恰晓肯定地说,收起小陶罐,灵犀蛊化作银光钻回罐中。
何厌深点点头,记下方位。
虽然科长只是让他们看看,但发现如此重要的线索,自然不能视而不见。
他提议道:“我们靠过去看看,小心一点,别打草惊蛇。这满城的浊气如果是某种阵法或仪式的产物,源头附近恐怕更不简单。”
“啊?我们两个真的行吗?”舒恰晓犹豫了一下,还是同意了,“这样吧,我们先给祁哥报个动向,一会儿要是碰上什么处理不了的事,你别管我,我也不会管你,直接跑就完了。”
何厌深摸摸鼻子,有点莫名的心虚。
两人不再停留,借着夜色和街巷的阴影,朝着灵犀蛊指示的方向悄然行去。
==========作者有话说:==========
又是为了一碟醋猛猛包了一顿饺子,结果饺子快煮烂了,醋还没端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