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正厅内阴风呼号,尸气与血光纠缠,温度已经降至冰点以下,墙壁和家具表面凝结出薄薄的白霜。
易元光周身灰黑尸气如怒涛翻涌,刘漱玉眼中血光凛冽,尖牙寒芒隐现,双方剑拔弩张,眼看就要从文斗升级为武斗。
就在这时。
“砰!”
“砰!”
两声几乎不分先后的、清脆又带着某种奇异闷响的敲击声,在混乱的正厅里格外清晰地响起。
是祁孤芳。
在听到崔云心的指令后,他甚至没有一丝犹豫,话音落下的瞬间,原本按在剑柄上的手便松开了,随后他的身形如鬼魅般一闪。
只见前一秒还怒发冲冠的易元光和刘漱玉,同时身体一僵,动作定格了。
易元光头上那顶本就歪斜的黯淡顶戴,被敲得向旁边滑了滑,刘漱玉精心打理的波浪卷发,也被敲得翘起一小撮。
两人都保持着最后的表情和姿势,愣在了原地。
周身翻涌的尸气和血光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然后迅速地萎靡下来,消失不见。
易元光深灰色的眼珠里还残留着怒意和茫然,呆呆地转头看向不知何时已退回原位的祁孤芳。
刘漱玉也眨了眨突然恢复正常的眼睛,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被敲的后脑勺,尖牙不知何时缩了回去。
闪烁的灯光迅速稳定了下来,狂乱的阴风随之停滞,正厅内骤降的温度也逐渐回升。
世界清静了。
祁孤芳已经重新抱剑站好,面色冷硬,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拍掉了两只聒噪的苍蝇,连衣角都没乱。
崔云心对祁孤芳干脆利落的物理冷静法似乎很满意,他不再看瞬间老实下来的两位当事人,而是将目光转向了从刚才起就一直眉头紧锁、似乎在努力回忆和计算着什么的何厌深。
“何厌深,你怎么看?”崔云心点名,语气平淡如常。
何厌深从沉思中惊醒,他先是下意识地看了一眼两位还在发懵的当事人,然后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刚才那荒诞又紧张的氛围中抽离,将注意力集中到案情本身。
“科长,”他开口,声音还带着点紧绷后的沙哑,但条理清晰,“我刚才在易先生陈述时,结合我之前的噩梦感应,以及下来后对阴宅结构和地气的粗略勘测,可以初步确认以下几点。”
他走到茶几旁,避开那堆现代文件和古旧地契,用手指在空气中虚虚划出民宿主体和地下阴宅的相对位置,方便大家理解。
“第一,易先生的棺材所在,确实是这块地风水上的穴眼。也就是这片区域地脉阴气最凝聚、最平稳,也最适合作为阴宅核心的位置。他当年选址是用了心的,也确实挑了个好地方。”
“第二……”
他手指下移,虚点在茶几下方:“经过比对和估算,我们所在的这栋民宿主体建筑的地基和主要承重结构,正好严丝合缝地压在了当年易先生阴宅的棺室和明堂正上方。”
棺室是指放棺材的主墓室,明堂则是墓前空地,也是风水上重要的气口。
“也就是说……”
他顿了顿,看向易元光,语气带着一丝复杂的肯定:“易先生没有撒谎,或者说,他的阴宅被占是客观事实。这块地,从风水意义上,千真万确就是他的家。而刘老板的民宿不偏不倚,正好盖在了他家最重要的房间和院子里。”
“看吧!我就说——”易元光听到这里,铁青的脸上露出的激动神情,但瞥见旁边祁孤芳冰冷的侧脸,又立刻把话咽了回去,只是挺了挺僵直的脊背。
刘漱玉则脸色又白了几分,咬住了嘴唇。
“第三,”何厌深继续道,语气更加严肃,“正因为这种精准的覆盖,民宿的建筑重量、地基深度、日常的人气流动、水电管线的铺设……所有这些,都会对下方原本相对封闭而平衡的阴宅地气造成持续性的严重干扰和压迫。”
“易先生所感受到的屋顶被糊死、沟通滞涩、嘈杂侵扰等情况,都不是主观臆测,而是风水学上可以解释的客观影响。”
“总而言之,他的安居权,确实受到了实质侵害。”
这下,连旁听的舒恰晓、敖连霏等人都露出了了然和些许同情的神色。
崔云心微微颔首,示意何厌深继续说。
得到了肯定,何厌深略微松了口气,目光投向了茶几上那两份形成鲜明对比的产权文件。
“所以,现在的问题核心就很清楚了。”
他总结道,语气带着法律人特有的冷静分析感。
“从易先生的前朝视角和其依据的法律体系看,他持有合法地契,享有排他的安居权,且该权利正受到严重侵害——他是毫无疑问的受害方。”
“从刘老板的现代视角和现行法律体系看,她持有完整且合法有效的现代产权证明,在此地建设经营,程序正当,且对地下情况毫不知情,因此她是合法业主,产权也应受保护。”
“双方在各自所依据的法之下,所做行为都是合法的,也都觉得自己是受害者,对方是侵权者。”何厌深缓缓道出这个死结。
这时,被崔云心勒令回避的艾琳娜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忍不住补充了一句:“而且按照咱们镇异府内部不成文的惯例……考虑到涉案的非人当事人,年龄动辄几百上千岁,经历过的朝代和法律体系一大堆。”
“所以前朝的法律文书,在有明确证据且不违背现行基本人道原则的情况下,有时也会被采纳为断案的参考依据之一。”
“毕竟,不能因为人家活得久,就剥夺人家依据当年合法契约主张权利的机会嘛……虽然像这次闹到房产上的,比较少见。”
这个补充让整个事情更加复杂了,这意味着易元光的前朝地契,在镇异府这里并非一张彻底作废的废纸。
古今法律的碰撞,活人与死人的诉求,让厅内再次陷入沉默。
崔云心重新拿起了那卷古老的阴宅地契,缓缓展开,目光再次落在那些早已干涸的墨迹上。
他的眼神很专注,仿佛要从字里行间看出别的什么东西。
何厌深盯着那卷旧地契,眉心拧着,脑子里把刚才看到的字句过了好几遍。
忽然,他眼神一定,像是抓到了什么。
“等等!”
他往前凑了凑,手指虚点在地契中间那行字上,小声念出来:“……旁人不得占据……”
他抬起头,看看崔云心,又看看周围等着下文的人,语气里带着点不确定的犹疑,但又有点压不住的发现了什么的兴奋:“这上面只说了不得占据!”
他顿了顿,简单地理清了自己的思路,话说得更顺畅了些:“可这份地契从头到尾,压根没解释清楚到底什么样才叫占据。也没说,是不是连一起用或者租一点地方都不行。”
他指着地契上“永归易元光安居”那几个字:“看,这里保的是安居的权利。可没说这块地皮上、或者除了他棺材和前面那块地方以外的地儿,就一丁点儿都不能动,不能商量着来。”
这话一说出来,厅里安静了一瞬。
舒恰晓眨巴眨巴眼,小声嘀咕:“哎?好像是这个道理……只说不让占,没说不让一起用啊。”
易元光铁青的脸上也露出点茫然,他生前就是个管文书的小吏,对字眼也算敏感,这会儿被何厌深一点,似乎也觉得这地契上的话,好像、好像也不是完全没空子?
刘漱玉也怔了怔,血族的脑子转得快,她立刻意识到,如果“占据”的定义可以商量,那事情好像……就不一定是你死我活、你走我留了?
崔云心一直没说话,只是目光落在何厌深手指点着的那行字上,青铜色的眸子静悄悄的,看不出在想什么。
何厌深被大家看着,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把话说完:“所以,说不定这事儿不一定非得按一人走一人留来办。也许能想想,有没有个两边都能将就的办法?”
祁孤芳抱着剑,眉头隐隐蹙起,他大概是觉得这种抠字眼、和稀泥的做法很不“剑修”,但也并没有提出反对的意见。
灵光一闪的何厌深已经飞快地在笔记本上记下了关键词:不得占据,定义未明,存在协商空间。他感觉自己的报告终于有了点能写的东西,不再是单纯的“调解失败,准备武斗”。
崔云心终于动了一下,他从何厌深手里拿回那卷地契,又看了看,然后轻轻放在了刘漱玉那堆现代产权文件的旁边。
他的声音还是听不出情绪:“阴宅和民宿用的是同一块地,但一个在上,一个在下,一个要安居,一个要经营。”
他抬起眼睫,目光在易元光和刘漱玉之间扫了个来回。
“地契没写死,现代法也没说不让谈。”崔云心总结,“那就按镇异府的规矩来吧,谈谈看,怎么能让下面睡得安稳,上面也开得下去。”
“何厌深,你开头。说说,你觉得可以怎么办。”他直接点名。
压力瞬间给到了何厌深这边。
何厌深被崔云心点了名,心脏跳快了一拍。
他深吸一口气,脑子里飞快地把刚才琢磨的想法又过了一遍,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有条理。
“科长,易先生,刘老板。”他先挨个看了看几位关键人物,“既然两边都有理,也都有难处,硬要一方完全让步,恐怕都不现实,也容易埋下后患,我觉得或许可以试试签一份租赁合同。”
“租赁合同?”
易元光和刘漱玉异口同声,一个语气满是狐疑,一个则是不解。
“对!”何厌深点头,“一份由镇异枢机府出面见证和担保的……嗯,《阴阳空间使用权租赁与安宁保障协议》。”
他斟酌着用词对僵尸道:“易先生,您是这地下空间的合法拥有者,您可以把您宅子正上方、被民宿压着的这一部分空间的使用权,以租赁的方式,暂时让给刘老板的民宿使用。”
“当然,您还是地下的主人,这点不变。但您需要承诺不会故意用阴气或者别的什么手段,去干扰上面民宿的正常生意,不惊吓客人。”
易元光铁青的脸上露出思索,但眉头还皱着,显然对租赁地面,还要和洋楼共用一片地之事,心里头感到十分别扭。
何厌深又转向刘漱玉:“刘老板,您作为租用这片空间使用权的一方,需要支付租金,但这个租金不是钱。”
“那是什么?”刘漱玉追问。
“是几件您能做到,也能表达诚意的事。”何厌深解释道。
“第一,您需要请专业人士,调整一下民宿里那些水管电线的走线,尽量避开地脉的关键位置,减少对下面环境的压迫。这个对民宿本身也有好处,地气稳了住着也舒服。”
刘漱玉微微点头,这个听起来虽然麻烦,但还在理解范围内。
何厌深继续说:“第二,作为对房东安宁的补偿,也是尊重。您需要每月农历十五的子时,在民宿后院找个安静角落,摆上一份香烛、一杯清水,还有……嗯,易先生是读书人,可以放几页古籍的复印件或者手抄本。”
“东西不贵,就是表示个心意,表示您承认并尊重下面这位老住户的存在和权利。”
易元光听到“读书人”、“古籍”时,深灰色的眼珠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何厌深最后道:“你还要在民宿里找个合适的位置,比如某个安静的转角或者小厅,布置一个很小的、不引人注意的宅地基主神位。不用香火鼎盛,意思到了就行,象征您认可这块地有更早的居住者,愿意和睦共处。”
他一口气说完后,厅里静了静。
易元光和刘漱玉很快就理解的何厌深的话,脸上的表情很是复杂。
一个觉得自己堂堂前朝秀才,阴宅居然要和一座吵闹的洋楼共享地皮,还要收什么香烛清水当租金,实在有辱斯文,心里一万个不情愿。
另一个则觉得头疼,本来开民宿就够忙了,每个月还要搞供奉、调管线、设神位?
而且想想地下躺着这么一位房东,心里还是有点发毛。
“我不同意!”刘漱玉率先拍案而起,语气烦躁,“这也太麻烦了,而且听着就……就怪怪的!我们家可是正经民宿!”
“荒唐!”易元光也硬邦邦地吐出两个字,别过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