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对了!”
易元光像是忽然抓住了某个清晰的记忆点,语气肯定了些。
“娄先生有一副水晶镜片的眼镜。那时节这可是极稀罕的物件,下官印象颇深。”
水晶眼镜?
崔云心的眸光闪烁了一下,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另一副眼镜——金丝边框,架在一张温文儒雅、总是带着和煦笑容的脸上。
娄借寓,娄局长。
易元光继续道,语气里带着对博学长者的敬服:“还有,娄先生的学识极为广博,不仅精通风水堪舆,对医卜星相,乃至朝廷规制、文书律例,似乎也颇有涉猎。下官当年偶与他交谈,常觉茅塞顿开,受益匪浅。”
一个个细节如同散落的拼图碎片,在崔云心的意识中缓缓靠近。
易元光口中两百多年前那位“娄先生”的形象,与崔云心记忆中那位看起来不怎么靠谱的娄局长,从气质形象,到某些细微的特征,竟惊人地、一点一点地重叠起来。
这怎么可能?
易元光是嘉庆年间的人,距今两百余载。
娄局长虽然权高位重,但他身上没有丝毫灵力或妖气的波动,在所有人包括崔云心的感知里,他就是一个普通人,他怎么可能活了起码两百多岁?
荒谬。
崔云心的理智立刻否决了这个联想,最大的可能,是易元光遇到的是娄局长的某位祖先。
家学渊源,子肖其父,隔代遗传了相似的容貌气质与学识兴趣,这并不稀奇。
很多传承悠久的家族都有类似情况,娄局长的出身想必不凡,祖上有精通风水玄学的奇人,完全说得通。
只是……
崔云心微微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安静的阴影。
无论这位娄先生是不是娄局长的祖先,他的眼界和手段,都远超寻常的风水先生。
…………
次日清晨,临江市郊临时指挥部的空气里,还残留着消毒水和淡淡的焦糊味,跟窗外带着草木清气的晨风搅在一起,说不上是好闻还是难闻。
先马不停蹄地把海巫教据点端了,然后回来审讯九头鸟,折腾了几乎一天一夜。
每个人脸上都挂着疲色,但眼神里那根弦还绷着,谁也没松。
崔云心踏进指挥部时,阎组长正对着几块写满潦草字迹的白板皱眉,眼底两片浓重的青黑,像一个在办公室熬了三天没回家的审计。
一见到崔云心,他立刻打起精神迎上来。
“崔科长,您来了。”阎组长嗓音沙哑,干得像砂纸,“那边……基本问出来了,但情况比我们想的还要麻烦。”
他引着崔云心走到隔离审讯室外临时造出来的监控区,隔着单向玻璃,能看到里面那颗萎靡的白毛九头鸟头颅,正有气无力地耷拉在特制的拘束架上,旁边还有一颗较小的灰羽脑袋,眼睛闭着,看着像还没睡醒。
阎组长指了指里面,语气复杂:“这鸟怂是怂了点,但知道的东西不少,也肯说。”
“它承认了,海巫教那帮人找上它,开出的价码它根本没法拒绝——海巫教的人承诺了要帮它成仙,只不过得按他们的法子来,不该问的不能问。”
崔云心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成仙?
一只以凶戾贪婪出了名的上古凶禽?
崔云心自己也是被无法成仙困扰了许多年,但他和九头鸟是不一样的。
九头鸟无法成仙,显然是因为因果缠身、业力深重,而崔云心无法成仙的原因恐怕连天庭那边都不太清楚,只能故弄玄虚地说他“机缘未到”。
阎组长压低声音继续道:“据它交代,它年轻时候游戏红尘,造了不少杀孽,也结下不少因果,导致它自己的道途被天道标记了,想正常修炼飞升基本没戏。”
“它被困在当前的境界无数岁月,眼看寿元将尽,成仙就成了它唯一的执念和活路。海巫教不知从哪里知道了它的困境和渴望,主动找上门,说有秘法能帮它另辟蹊径,绕过天道的监察,得证仙道。”
“而它需要做的……”
阎组长顿了顿,脸色更难看了:“就是配合他们在临江布下九凤来仪、血食千里的大阵,以全城为猎场,以特定命格的人为祭品,搞这场规模空前的血祭。”
“海巫教承诺,血祭成功那日,就是它成仙之时。”
崔云心静静听着,青铜色的眸子映着监控屏幕上那颗沮丧的鸟头,眼神没什么波澜。
以血祭成就凶禽成仙?
听起来像是邪道惯用的提升力量、凝聚煞气的路子,但崔云心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儿。
如果只是凝聚力量,何必非得“九凤来仪”?何必非得用上凤凰精血?
“关于那具分身里的凤凰精血的来源,它知道多少?”崔云心声音清冷。
阎组长摇摇头头:“它不清楚。海巫教的人只告诉它,那是这个仪式必需的、至高无上的神鸟本源,是仪式的核心。”
“精血是他们提供的,那具分身的炼制方法也是海巫教的人手把手教给这只九头鸟的。它只管按吩咐,在特定时辰把自身部分本源和意志注入那具分身主持血祭,吞噬血食之力,温养精血,等着破壳成仙的那一刻。”
手把手教的炼制方法……
崔云心目光微凝:“炼制方法的记录,有吗?”
“有,它很怕死,为了表功全都交出来了。”阎组长连忙从旁边的加密文件柜里取出一份刚打印出来、还带着油墨味的文件,双手递给崔云心,“是它口述的,我们的人记录整理了一下,它确认过,基本没错。”
崔云心接过,一目十行地扫了过去。
文件上记录的方法繁复阴毒,涉及大量生灵魂魄与血肉精华的献祭熔炼,以旁门邪法构筑伪卵,用来容纳和孵化那些凤凰精血与九头鸟自身本源的混合体。
步骤、材料、火候、咒文……详尽得让崔云心看着就有些不舒服。
他是修行正道的狐妖,气息清灵,道韵光正,对邪法有着本能的排斥。
崔云心的目光没有过多停留在那些血腥邪异的细节上,而是飞快地捕捉着其中几个关键节点,以及整个仪轨最终指向的目的。
看着看着,崔云心握着纸张边缘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不对。
这炼制方法,这整个血祭仪轨的最终指向,并不是单纯地提升九头鸟的力量,或者帮它凝聚什么凶煞仙基。
那些看似为了提升分身威力的血食献祭、魂魄熔炼,真正的作用,似乎更多是在于污染、同化、扭曲那滴作为核心的凤凰精血本身的纯粹性与神圣性。
用无尽的血腥、怨念与秽气,去浸染本应至洁至祥的凤血,让它们带上九头鸟的凶戾气息,同时也让九头鸟的本源染上凤凰的形与质。
用分身承载这一切,而不是用本体直接融合,更像是一种精妙的欺瞒与置换。
以分身为中介,降低九头鸟的因果业力在天道感应中的存在感和关联度,同时把凤凰精血的部分位格与特质,通过这种邪恶诡异的混合仪式,悄然嫁接到九头鸟身上。
最终的目的……
崔云心的目光落在文件最后几行关于破壳与飞升的模糊描述上,又联想到那具分身缩在卵里的状态,一个冰冷而大胆的推测,像深水下的冰山,慢慢浮出了他意识的海面。
海巫教许诺九头鸟的成仙,可能根本就是一个偷天换日的骗局。
他们真正的目标,或许根本不是帮一只凶禽成仙,而是利用这只渴望成仙想疯了的九头鸟,以及那些来历不明的凤凰精血,布下一个瞒天过海、李代桃僵的局。
用血祭污染凤血的纯粹性,用分身嫁接混淆气息与因果,最终让九头鸟在血卵中破壳而出时,呈现出的是一只不伦不类的新生物,很可能拥有部分凤凰本源,气息却与某只特定凤凰高度混杂,同时又会带着九头鸟凶戾特质的。
而天道以及天庭的感应与记录中,或许会因为这种混淆与嫁接,导致最终产生误判。
这不是成仙。这是窃取位格,是试图取代。
用一只凶禽,去悄然取代一只祥瑞神禽在天庭、在天地间的“位置”。
怪不得要在蛋里,那不是孵化,而是一场重塑。
如果让血祭彻底完成,让分身真正破壳,诞生的或许根本不是传统意义上的仙禽,而是一个窃取了凤凰部分本源与位格的畸形怪物。
如果一只因果业力深重的上古凶禽,突然之间就毫无预兆和天地异象地成仙了,没有雷劫,没有祥云,没有昭告天地的清音,就这么静悄悄地突破了那层拦住了无数天骄的屏障。
那么天庭会怎么想?
首先大概是意外和疑惑:这凶鸟怎就突然成了?莫非有了什么逆天际遇?或是走了什么极端邪路?继而便会详查。
天庭里没有傻子,一查之下,很可能就会发现其气息异常,与失踪的凤凰精血有关,甚至察觉那分身炼制法的恶毒与那个窃取位格的意图。
但,若有人想趁天庭详查九头鸟的这段时间,去做一些别的事情呢?
或许整个“助九头鸟成仙”的计划本身,就是一个用来吸引注意力的幌子,用一只凶禽突兀的成仙,以及其中明显涉及的凤血和邪法,去震动天庭,吸引所有的探查目光,从而为另一件真正要紧的事情打掩护,争取时间?
那只小凤凰和大太子敖凌的私奔,真的是两情相悦的冲动吗?
还是说,那本身就是某个更大计划中的一环,甚至是……被迫的“失踪”?
一石数鸟,真是好算计,无论成与不成,进退都有余地。
成了,或许能窃得部分位格之利,达成其他隐藏目的;不成,也能搅乱一池水,吸引天庭视线。
只是这算计太过阴毒,就连全城生灵的鲜血与魂魄也只是代价的一部分,崔云心不喜欢。
他缓缓放下文件,抬起眼望向单向玻璃后那颗兀自沮丧、对自己被当成棋子利用了还浑然不觉的“二头鸟”。
那双青铜色的眸子里,仿佛凝结了亘古不化的寒冰,深处却有一点冰冷的锐光,像出鞘的剑锋。
阎组长被他周身突然散发出的、几乎凝为实质的寒意逼得退后了半步,小心翼翼地问:“崔科长,这炼制方法……有什么问题吗?”
崔云心没有立刻回答。
他需要更多的证据,需要找到那滴凤血的确切来源,需要查清海巫教与那只失踪的小凤凰、乃至与敖凌之间到底有什么关联。
但眼前的线索,已经足够拼凑出一个让人脊背发凉的阴谋轮廓。
“问题很大。”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山雨欲来前的沉凝,“告诉里面那只鸟,它的成仙路,从一开始就是别人为它铺好的、通往替代品和傀儡的绝路。”
“然后问问它,还想不想合作,戴罪立功,把真正把它当傻子耍的人揪出来。”
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里带着一丝冰冷的嘲弄:“另外,提醒它一下,试图窃取凤凰位格,欺骗天道……这等因果,可不是它那点业力能扛得住的。事情若真成了,第一个被天道反噬、魂飞魄散的,就是它这只新凤凰。”
阎组长听得倒抽一口凉气,脸色骤变,立刻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远不止一场简单的邪教血祭。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就要去安排接下来的审讯。
崔云心却叫住了他,目光依旧落在审讯室内:“还有,问清楚海巫教里具体是谁负责和它对接,传授这炼制方法。尤其是最初提出用凤血和分身之法助它成仙的那个人。这个人,很关键。”
“是!”阎组长肃然应命,匆匆离去。
崔云心独自站在监控屏幕前,晨光透过窗帘缝隙,在他白色的衣襟上投下一道冷清的光。
他微微蹙着眉,脑海中无数的线索飞速掠过——海巫教的影子教主,赶尸人魏疆,下落不明的凤凰与敖凌,以及这份指向窃取位格的炼制法……
所有的线,似乎都隐隐指向一个更深、更黑暗的核心,一张编织了不知多少年、牵扯了不知多少存在的巨网。
而他,以及他身边这些人,已经不知不觉站到了这张网的边缘。
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可能牵动更多的隐秘,也可能引来更危险的注视。
但崔云心的脸上并无惧色,只有一片沉静的冰冷。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气息在清晨微凉的空气里化作一缕缥缈的白雾。
“窃凤之位,欺天之眼……”
他低声自语道:“这盘棋,下得倒是真够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