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第74章

翌日,涂山烈果然依言,将崔云心引至青丘禁地深处。

穿过重重被新建的、风格混杂而突兀的殿宇群落,眼前豁然出现一处被严密环绕的隐秘山谷。

山谷中央,一座毫不起眼的黝黑石殿,如同蛰伏的巨兽静静矗立。

这石殿造型古朴到近乎简陋,没有雕梁画栋,没有灵光流转,殿门紧闭,仿佛隔绝了另一个世界。

“崔山主,请。顾问先生已在殿内等候。”

涂山烈停在石殿十步之外,神色是毫不掩饰的恭敬与狂热,甚至隐隐带着一丝畏惧,竟不敢再向前半步,更别提踏入殿中。

崔云心神色不变,推门而入。

殿内光线昏暗,唯有几盏幽绿的灯火在四壁摇曳,映出空旷大殿中央一道背对着门、负手而立的身影。

那人身形高大,披着一件式样古朴的宽大黑袍,边缘绣着暗红色的扭曲纹路,黑袍几乎将他从头到脚都笼罩了,只露出一个轮廓。

仅仅是这样一个背影,一股沉重的威压便如同潮水般弥漫开来,并非纯粹的力量压迫,更像是一种位格与时光带来的、令人心惊的森然与古老。

这股气息……崔云心眸光微凝。

如果他没有感觉错的话,与闽地海上遭遇的那个海巫教主,是同源的!

却又更加凝实、深沉,少了那份被强行唤醒的虚浮躁动,多了沉淀万古的晦涩,以及一种仿佛承载着某个失落时代全部重量的古旧之感。

黑袍人缓缓转过身。

兜帽下,是一张平平无奇的中年男子面容,似乎笼罩着一层模糊的雾气,肤色是久不见天日的青白色。

唯有一双眼睛,瞳孔深处跳跃着两点幽暗的、仿佛能吞噬光线的冥火。

就在他完全转身的刹那,一股沉重威压如同实质的山岳,朝着崔云心轰然压下!

崔云心脚步未停,只是微微抬眼。

没有任何动静,但整座石殿的空间仿佛凝滞了一瞬。

一股更加纯粹的道韵自他周身漫开,然后漠然覆盖了袭来的威压。

幽绿灯火猛地一晃,复归垂直,却黯淡了几分。

那人兜帽下的两点冥火剧烈闪烁,笼罩面部的雾气有刹那凝滞。

他蓄势而发的下马威,竟然被对方如此轻描淡写地反向压制了。

他嘴角僵硬的弧度重新扯开,声音里多了几分的郑重:

“崔山主,久仰大名,在下葛天。”

“葛天先生。”崔云心语气寻常,仿佛刚才什么也未发生。

他立于殿中,白衣在幽绿灯火下如同落入幽冥的一捧孤雪,语气寻常得宛若寒暄:“涂山长老盛赞先生执掌天道枢机。不知先生邀崔某前来,是欲共参玄理,还是……别有指教?”

他开门见山,却又将问题抛回,不露丝毫急切或好奇,仿佛真的只是来听听专家讲座。

葛天低笑起来,笑声在空荡的大殿里回荡,显得格外渗人:“指教不敢。山主慧眼,祈天、化灵二处真意,想必已窥得七八。那这规整地脉之法,山主观之以为如何?”

他不接“共参”的话头,反而直接点出崔云心昨日对涂山烈所言的核心,既是试探,也隐含着他知道崔云心已经看出来了的意味。

崔云心眸光未动,语气依旧平稳:“法门精妙,效用显著。只是斧凿痕迹过重,失之自然。”

“长此以往,青丘灵性恐有固涸之虞。先生既通天道,当知‘生生之谓易’,强扭之作,终非长久。”

他先予肯定,再指出隐患,最后抬出天道、易理这等宏大概念,既显见识,又将问题拔高到了“是否符合天地至理”的层面。

言辞间,将对方置于“通天道者”的位置,却又隐有反诘之意——如果对方真的明白天行有常,那么就应该知道这个道理。

这不是普通的交流,而是一场论道。

葛天眼中冥火微微闪烁,似乎对崔云心这番绵里藏针的评价略感意外。

他沉默一瞬,方道:“山主所言的自然,乃是旧天旧地之常。但天道运行亦有变数。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

“我辈所为,正是要在这变数中,为狐族辟一条新常之路。”

他巧妙地将“强扭”偷换为了“应变”,将“固涸”的风险转化为了“辟新常”的必然代价,同样占据理论高地。

“新常?”崔云心微微挑眉,似在思索,语气带上恰到好处的探究,“先生所指的新常,莫非便是涂山长老所说的,那个更契合天心狐道‘的新秩序?”

“崔某愚钝,不知这新秩序究竟新在何处?与现今三界法度,又有何根本不同?”

他装作被引入话题,将“新秩序”具体化,并直接与如今的三界法度对比,诱使对方阐述核心理念。

葛天闻言向前踱了半步,黑袍下摆无风微动,声音压低,带着一种秘传般的蛊惑:“山主可知,何为天庭?”

崔云心不语,静待下文。

“天庭,不过是一处得了先机、窃据名分的洞天福地罢了!”葛天语气渐显激昂,冥火炽亮,“与我青丘,与这天地间诸多灵秀之境,本质无异!”

“皆是一片独特的世外之天,内蕴规则,自成一格。”

“若要说有什么不同,无非是它运气好些,早一步得了所谓天道的认可,便以三界正统自居,制定法度,桎梏众生!”

他越说越快,积郁已久的不平之气喷薄而出:“可我辈生于天地之先,见惯了洪荒变迁,那些后来者,凭什么高高在上,颐指气使?”

“凭什么他们那一套便是金科玉律?便是不可更易的天道?”

崔云心捕捉到了几个关键词,“我辈生于天地之先”。

他心中微动,面上却适时露出些许恍然与更深的不解:“先生之意是……想要效仿古之贤圣,另辟洞天,以为狐族乐土?此志……呃,可嘉。”

“但洞天易辟,名分难求。但天庭的位格是那么容易达到的吗?更遑论取而代之了。”

他先是“理解”对方想建个更好的洞天,再抛出“名分”、“位格”、“取代”这三个关键难点,语气充满质疑。

一个简单的激将法,诱使对方为了证明自己的道路可行,不得不透露更多底牌。

果然,葛天被他语气中的怀疑刺激到了,眼中冥火暴涨,嗤笑一声:“名分?地位?山主啊山主,你以为天庭的地位是怎么来的?”

“不过是用了无穷的岁月,堆积了亿万生灵的香火愿力,再加上一些天道的垂青与认可,一层层祭炼出来的!”

“他们能这么做,我们为什么不能?!”

葛天张开了双臂,仿佛在拥抱这座殿宇,拥抱整个青丘。

“你看看这青丘!天生地养的灵秀洞天,狐族生活了上万年的地方,气运绵长,根基深厚。”

“以此为胚,以狐族气运为薪,以无上秘法为炉,徐徐炼之,规整其则,升华其格,假以时日,何愁不能炼成一个更加强大的天庭?”

“届时,名分自至,位格自成!何须看那旧天庭的脸色?!”

他猛地转头,灼灼目光刺向崔云心,声音充满了极致的诱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崔山主,你道行通天却困于末法,又因……某些缘故,不得天庭门径,难道就甘心永远屈居人下,受那僵化法度束缚?”

“若愿助我,待新天既立,以你之能,当为冥土之主,执掌轮回幽冥,位同府君,与天平齐!岂不远胜在人间做个小小官吏,仰人鼻息?”

冥土之主,位同府君。

崔云心心中冷笑,好大的饼。

但他脸上依旧是那副沉静思索的模样,甚至在对方提到“某些缘故”时,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仿佛被说中了心事。

他沉默片刻,才缓缓摇头,语气带着一种审慎的、近乎扫兴的理智。

“先生宏图,令人神往。不过,画出来的饼可不能当饭吃。”

“你所说的无上秘法、炼化胚子、确立新天……步步皆如登天。”

“崔某连先生究竟是何来历,这秘法传承何处,有多少同道,又有几分把握,都是一无所知。”

“空口许诺,何以取信?”

崔云心微微偏头,似在回忆,语气带上恰到好处的困惑:“葛天……先生这个名字,崔某似有耳闻,又有点模糊。”

“先生可否明示?也让崔某知晓,究竟是在与何等存在商议此等……改天换地的大事。”

他再次将话题拉回了对方的身份问题上。

葛天闻言,先是盯着崔云心看了几息,眼中冥火明灭不定,似乎想看穿这副平静面孔下的真实想法。

他自然知道眼前这只狐狸的实力是何等骇人,正因如此,他才更要小心。

“呵呵……”葛天最终低笑起来,笑声中带着一丝古怪的意味,像是自嘲,又像是傲慢,“山主竟不知‘葛天’?在下还以为,报上此名,山主便该知晓我的跟脚了。”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悠远:“与其说在下名叫葛天,不若说……此身此名,源自葛天氏。”

葛天氏!

这三个字如同惊雷,在崔云心的脑海里骤然劈开一道电光。

乐舞之始,祭祀之宗!

上古传说中,有葛天氏之乐,八阕之歌,操牛尾而舞,乃是乐舞始祖,亦是最早执掌祭祀、沟通天人的部落之一![1]

这个名号极为古老,大多事迹早已湮没在岁月长河之中,只余只言片语。

他面上适当地露出了一点恍然与更深的探究:“原来是上古乐舞祭祀之祖的后裔?难怪先生对仪轨祭祀之道如此精熟。”

“后裔?”葛天哑然失笑,摇了摇头,“非也。”

“在下,便是葛天。”

“或者说,是葛天氏一代代族人的信仰、恐惧、祭祀的愿力,与那片土地上最古老的巫祝之力交汇,历经时光沉淀,最终孕育出的一点灵。”

“承其名,继其志。”

“你可以称我们为——上古鬼神。”

上古鬼神?崔云心忍不住挑了挑眉。

原来如此,海巫教的那个影子似的教主,那种非生非死、依托古老信仰与恐惧而存的诡异气息!

看来那教主也是上古鬼神,怪不得气息比天庭更古老。

教主最后附身蛟龙,意图侵扰沿海,并不只是为了杀戮泄愤,更重要的恐怕是从灾难中汲取恐惧和愿力吧。

一切线索,在这一刻骤然串联。

海巫教收集香火、试验邪法;青丘地脉被篡改、构筑伪庭。

这些自诩“生于天地之先”、却无正统名分、只能藏匿于历史阴影中的上古鬼神,想要集合一族之力,炼化一方洞天,伪造一个“新天庭”,从而窃取天道的认可,获得他们梦寐以求的正统地位与无上权柄!

九头鸟的成仙之路,只是他们窃取位格的一次实验而已!

崔云心的心中已是冰封一片,杀意暗涌,面上却依旧维持着那副陷入沉思、权衡利弊的模样,甚至因为对方透露了上古鬼神的身份,而显得更加慎重与动摇。

“原来葛天先生竟是上古鬼神之尊……真是失敬。”崔云心缓缓开口,语气复杂,“先生之志,崔某已略微明了。只是,兹事体大,不仅关乎一族兴衰,更关乎天地人三界。”

“崔某还需……细细思量。”

葛天见崔云心态度似有松动,眼中冥火更亮,语气也缓和了些:“理应如此,山主可慢慢考量。不过,时机不等人。”

“青丘地脉改造已近尾声,天道关注亦被成功引导。只待最后几步,便可功成。届时,新天立,旧序革,便是另一番天地了。”

他再次强调“即将成功”,施加压力,也展示实力。

崔云心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告辞离去。

转身的刹那,青铜色眸底,最后一丝伪装出的心动也消失殆尽,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凛冽寒意。

与此同时,客院之中。

何厌深按照崔云心的嘱咐,独自在房中调息,同时也警惕着随时可能出现的变故。

金蟾将军在他口袋里睡得昏天暗地,呼噜声被它自己以神通约束,未曾外泄。

突然,房门被无声推开。

何厌深猛地睁眼,手已按在袖中符箓之上。

然而,门外并非他预想中的狐族,而是三个气息晦涩阴冷、面容笼罩在淡淡黑雾中的黑袍人。

他们如同鬼魅般滑入房中,反手关上门,动作流畅得不带一丝烟火气。

为首一人身形格外高大,兜帽下两点猩红的光芒落在何厌深身上,打量了片刻,然后用一种极其古怪的声调激动地开口,叫出了一个让何厌深完全茫然的称呼:

“实沈大人……您、您的魂火为何黯淡至此?还屈居于如此孱弱的躯壳里?”[2]

何厌深:“……?”

实沈?谁?

他彻底愣住了,按着符箓的手指僵在半空,脑海中一片空白。

==========作者有话说:==========

【1】葛天氏:传说中远古部落名,时间大概略晚于伏羲氏。相传有葛天氏之乐,由三人操牛尾而歌唱,共八曲。发明“乐舞”,是乐舞始祖。见《吕氏春秋·古乐篇》。

【2】实沈:主要有以下三个意思。

1、帝喾(三皇五帝中的五帝之一,黄帝的曾孙,制定了二十四节气)之子,是参宿之神(成语“参商不见”“动如参商”的来源),有神话认为实沈是周人的祖先,距今约4500年,生活在尧舜禹之前。

2、十二星次之一,十二星次是中国古代天文学家按照黄道对星辰的划分,为了说明星辰的运行和节气的变换,也是将黄赤道附近的一周天按由西向东的方向分为十二个等分,叫做星次。

3、氏族名,即实沈所在的部族。

实沈有个后代叫唐叔虞(也是周武王之子),唐叔虞(的后裔)受封于韩,秦灭韩后,公族子孙逃至江淮之间,因当地方言“韩”与“何”发音相近,遂改姓何。《元和姓纂》记载:“音以韩为何,遂为何氏”。

(敲黑板划重点.jg)也就是说实沈是何姓的起源之一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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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天庭拒绝后狐王考公上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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