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船舱外明月高挂,漆黑一片的海面,闪着静谧的光。
夜雾如纱,缓缓浮动,将远方的海平线晕染得朦胧而缥缈。
有些许海风,从船舷缝隙穿过,与船舱内的燥热形成无声对峙。
薛满雪想推开男人的手,却被重新抱了回去,感受到什么后,他咬牙,“陆世锦你……”
“我吩咐过了,他们没那么没眼力见,来打扰我们。”陆世锦眼底暴着血丝,他脱下两人的阻碍将他摁在门板上,“我真的忍不了了,满雪,就一次好吗?很快结束。”花蕊被摩擦刺入,薛满雪抓紧手,极力克制住声音。只剩下掉在地上的皮带,依稀闪着模糊的光,船舱内安静极了,舱外时不时翻卷过海浪,夹杂着腥气的海风,一层又一层,拍打着船身,发出沉重的闷响。
……
半夜,薛满雪从船舱内醒来,发现陆世锦已经不在身边了。
他穿上衣服,出门问了一下侯在不远处的守卫,得知男人在船舱第二层搬货。
搬货?怎么大半夜去搬?
根据守卫的指路,他来到船身第二层一个大型仓库前。
里面灯火通明,来来回回都是人,一箱箱沉重的木箱子从仓库外搬到里面。
陆世锦在最里面,没有注意到他。
男人换了身简单的黑色毛绒衫,高高挽起袖子,弯着腰一箱箱从地上搬到上面一层,动作干脆利落,除了偶尔指挥手下的熟稔看得出他的主导地位外,其他时候完全看不出平时的矜贵样子。
他有些意外,虽然知道陆世锦不是表面上那样只知道提笼逗鸟的纨绔公子,但还是没想到他会在这么小的事上亲力亲为,一点也没有架子。
不过想来也是,如果不是小事上亲力亲为、事无巨细,他也不可能在陆家这样的庞大家族中站稳脚跟。
薛满雪眼中闪着微光。
虽然知道他和陆世锦的差别很大,但现在直面他庞大的家族背景,还是有些动摇。
想起池瑶和他说过的话,眼中一片思索。
池瑶刚开始得知他们的事后,一脸震惊,没想到真猜对了,猜对了又不敢相信,看他态度默认,开始想极力阻拦,最后见他沉默,只得叹了口长气。
“满雪,如果是个普通家里的小姐,也就算了,我肯定会支持你们。但现在这样的公子哥……这么多年来,在梨园行在评弹馆,我们见了多少这样的大少爷了?刚开始满心满眼都是你,后面时间长了,还不是腻味了就把你甩在脑后?就算他大老远来送礼物、花尽了心思来讨好你,这份情意确实做不得假,可……”
“可他是个男人啊,他想和你在一起,他家里人呢?他这样的家世,家里人一看就不可能任由他胡闹,他迟早要娶世家大小姐传承子嗣,这样才算门当户对。如果你们感情不深,还是赶紧断了吧……满雪,瑶瑶姐不对你的喜好做评价,也可以不拦着你和男人在一起,可这样的公子少爷,你和他在一起就是冒险,就是把自己往火坑推,姐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受苦啊。”
眸光颤动,他怎么会不知道呢?
无非……
是抱着侥幸罢了。
他清楚他们走不了多远,他更清楚陆世锦的父亲会怎样看他,他能想到的最好的结局,就是等有一天男人玩腻了,觉得没劲了,主动推开他,他也就能彻底解脱了。
就像这个圈子里的绝大多数现状一样,戏子和大少爷,从来只有利益和玩伴的关系,没有谁会真的想着白头到老。
可真的想到那天,他又感到密密麻麻的痛。
看着远处搬货物满身是汗、目光清朗的男人,他抓紧了手。
他明白,这个男人对他有着常人无法理解的偏执和疯狂,那灼热的感情几乎要将他焚烧殆尽。
现在的陆世锦对他,绝对算得上认真。
男人是真的想和他白头到老,想和他永远在一起。
他只是觉得……
如果……
如果他们之间的差距,可以小一点就好了。
他不是戏子,他也不是权势滔天的大少爷。
那他们……
失神中,身边掠过几个人,“薛公子麻烦让让。”
他连忙侧过身,从门口走开,见他们人影晃动,主动上前搭了把手,“我帮你们一起搬。”
“不用不用,您歇着就行,要是让大少爷看见,我们就要丢饭碗了。”那几个人怕前面的陆世锦看到,连忙拒绝了他。
听他们这样说,薛满雪怕自己再坚持下去会帮倒忙,只能松开手,退到了一旁。
而那几个人搬到陆世锦那边后,不知和男人说了什么,只见刚刚还忙着搬货的陆世锦停下了动作,看向门口的薛满雪,眼里亮起光来。
他拍了拍手,从箱子上一把跳下来,跑到了薛满雪身边。
“怎么这么早醒了,不多睡一会儿。”陆世锦拿过下人递给他的帕子在水盆里洗了把手,抬头问薛满雪,“还困吗?我带你回去再睡会,明天下午才到港。”
“不困,我是来看看你们有没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薛满雪看他额头上全是汗,问,“你们怎么半夜在搬货?是出了什么问题吗?”
“没什么问题,就是管仓库的主事临时出了点事,货物需要重新清点,我怕他们毛手毛脚,特意盯过来看着,顺便搭把手。”
说完,陆世锦叫来管事帮他清点剩下的货,他擦了擦汗湿的额头,对薛满雪说:“我们回去吧,我去洗个澡换身衣服陪你。”
薛满雪连忙拦住他,“没事,不用陪我,你忙你的,我一个人回去好了,或者你看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我来帮你们一起搬。”
“已经快结束了,用不着你帮忙。”陆世锦用擦干净的手牵过他,“再说,怎么能让你干这种苦力活?你细手细脚的万一摔了磕了怎么办?还不够我心疼的。”
“陆世锦。”薛满雪皱起眉,“我也是个男人,不用过度保护我。”
“我不是这个意思,满雪。”陆世锦拉紧他的手,解释说,“我是觉得,我花了那么多钱,养那些人不就是让他们来干活的吗?如果这点小事也要来麻烦你,那我赚钱有什么意义?”
即便他这样放低姿态,薛满雪也并没有高兴到哪里去。
他不喜欢这样被当个瓷器一样珍藏起来,放柜子里怕磕了碰了的,这样只会提醒他,他和男人的差距有多大,他只能远远看着他,等着他来保护自己。
回了船舱,陆世锦去里面换衣服洗澡,他站栏杆外吹海风。
望着远方漆黑的海面,浪潮翻涌,他心情也随之跌宕起伏。
不一会儿,脚步声响起,熟悉的气味靠近,腰上搭上一只手,他被陆世锦抱进了怀中,“满雪,在看什么?”
——只要是二人独处的氛围,他就一定要抱着青年,似乎只有这样,他才能从那柔软沁骨的温热触感中,感知到他真实的存在,感知到这一切不是梦。
“没看什么。”近距离感受到男人胸膛上热腾腾的水汽,薛满雪垂下眼睫,说,“我只是在想,刚刚在仓库看到的你和平时看到的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陆世锦扬眉,“比平时狼狈?没那么英俊了?”
“不是。”薛满雪摇头,“我是觉得……”
捏了捏手心,他把“我是觉得我们之间差距很大”改成:“我是看到这样亲力亲为的你,觉得你很踏实。”
“是吗?”陆世锦拉近了距离,静静看着他,问,“那你……喜欢这样的我吗?”
薛满雪抬头,目光如海面上的浪潮,静静卷着波涛。
这是陆世锦今天晚上第二次这样问他了。
他没回,陆世锦也没再逼问下去。
他知道,像今天这样的平和已经是很难得了,他或许不应该问太清楚,但总是会忍不住,他还是太着急了,希望把进程拉快。
他甚至希望,一睁眼就是白头,两个人望到一生,结局是注定的,没什么能再影响到他们。
“满雪你知道吗?在我们陆家有个传统。”
“什么传统?”
“就是陆家当家人,在外面不管怎么厉害,在家里都要听老婆的。我爸是这样,我也是这样。”
“还有这个传统?”薛满雪意外地抬头。
“对啊,怕老婆是陆家传统。”像讲什么值得炫耀的事,陆世锦如数家珍,“我爸年轻的时候,在外面雷厉风行,不管是生意场上还是政局上,他做事都是干净利落的,从不拖泥带水,平时不说话的时候冷着张脸,让人摸不清情绪,人人都很怕他。”
“但是遇到我妈后,他就变了很多,他开始有了软肋,结婚后,他对我妈几乎是言听计从,即便是在外面应酬,只要我妈出了事生病了什么的,他就会推掉所有应酬,赶回家照顾我妈,他记得我妈所有的喜好,比记我的生辰八字还清晰。”
“和其他当家人不一样,他从不在外面沾花惹草更不会养什么外室姨太太,他只对我妈一个人忠诚,他说有我妈一个人就够了。所以,在我的印象中,他们夫妻俩感情一直都很好,从没吵过架,在我心里,他们就是寻常夫妻最好的榜样,相扶相持、互相信任、白头到老。”
薛满雪听得出他语气里的怀念,从上次的堂会和后来的相处中,他当然了解他对逝去陆母的思念。
他其实明白,对于陆泊淮这个他只见过一次面的陆家当家人,陆世锦是有样学样的,同为男人,他能看得出陆世锦对他父亲的模仿和崇拜。
可他不是陆家人,无法说出什么深刻的话,只能拍拍他肩膀安慰他,“别太难过。陆伯母知道你们这么想念她,会感到很欣慰的,她最想看到的,无非是你们平平安安、生活顺遂。”
“老婆……”陆世锦揽着他腰,抱紧了他,阖眸说,“安瑾说,医院那边来电话了,陈星雁醒了。”
顿时,薛满雪睁大眼睛,“醒了?”
他胸膛起伏,情绪可见激动,“真的醒了?”
对他的高兴陆世锦毫不意外,他松开了他,确信地点头,“嗯,那小崽子醒来后一直吵着要见你,明天你就能见到他了。”
“太好了,终于醒了。”薛满雪扬起轻松的笑,他担心了这么久,一直怕陈星雁醒不来,现在他终于醒了,心里的一颗大石头总算是落下了。
他抬头高兴地看向男人,正要谢谢他告诉自己这个好消息,可看到男人沉默的脸,又像想到什么,表情僵住。
他差点忘了,就是因为和陆世锦发生争执,陈星雁才会躺在医院的。
眼里的光黯下来,过往的回忆一股脑涌上来,让他目光变得沉寂。
那些或尖锐或极端的矛盾,还有那些屈辱不堪的经历,让他心像针扎似得痛,脸色变得苍白起来。
“你……你先放开我。”
没等陆世锦反应过来,他一把推开了男人,转身伏在栏杆上,急促呼吸。
他胸膛剧烈起伏,情绪急剧翻滚。
他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只要一想起那些痛苦的事,整个人的情绪就会不由自我,那些过往回忆,像海潮一样汹涌,几乎将他整个人淹没。
“怎么了?!满雪,哪里不舒服吗?”见到他这样,陆世锦连忙拉过他,脸上难掩焦急。
几乎是一瞬间,他想起了医生说的那句话:“由于之前您喂的那种刺激性药物,他现在免疫力和身体激素都呈现紊乱的情况,如果突然受到较大的情绪波动,很容易刺|激身体导致大脑受损。”
好像是应验了一样,他眼眶泛起红来,眼里全是悔意:“对不起,满雪,都怪我,是我让你这么难受。”
“没事。”薛满雪平复了下呼吸,转过身安慰他,“我没事,你别内疚。”
既然决定和男人在一起,他就不应该总是想到以前,拿过去的回忆惩罚自己,也惩罚男人。
他擦了擦男人泛着湿意的眼角,维持镇定说:“我真的没事,刚刚就是船有点颠簸,没适应过来。”
“老婆,对不起。”陆世锦语带哽噎,“我说好要保护你的,可让你受伤的总是我。”
薛满雪牵了牵嘴角,摇摇头:“真的没事,都过去了。”
可现在陈星雁醒过来,那些过去的事情不管如何都要面对。
既然他说要给他一个机会,就应该把源头的事情解决。
他说:“陆世锦,明天你和我一起,去给小星道歉,请求他原谅你。”
“嗯,好,都听你的。”陆世锦点头,认真看着他,“只要不和你分开,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薛满雪静静看着他,看他眼神里的光透着一种几乎偏执的灼热,仿佛能灼伤人,焚尽一切,如飞蛾扑火,毫不顾惜。
他从不知道,爱一个人是件这么耗费精力的事。
但陆世锦好像,总是精力旺盛,在想和他在一起这件事上,一如既往、孜孜不倦,去求一个不知道会存在多久的结果。
他做不到这样焚烧自己,去爱别人。他有太多顾虑,陈星雁是,瑶瑶姐是,未找到的芳芳也是,都是他需要去考虑的人。
想到明天要见的人,他心里忐忑不安,他总觉得,小星不会这么轻易去原谅陆世锦,这个倔强单纯的少年,一直把男人当仇人一样看。
但不管怎么样,他都要去试试。
用尽最后的勇气,再陪他冒险一次,再相信他一次。
他回抱住他,“嗯,明天你听我的,我先去找小星说一下,等我安抚好他,你再进来,向他道歉,请求他的原谅。”
“好。”陆世锦也紧紧揽住他,漆黑的眸子映照着海面上的光,眼球爬起丝丝暗红蛛网,似乎有什么藏在眼里。
想到之前的安排,他心中有些不安,但这股不安,又很快被自己强压下去。
他怎么可能知道呢?这件事只会是天衣无缝。
没有人可以阻止他和青年在一起,不管是用什么办法。
靠在他胸膛前,薛满雪静静望向海面。
层层叠叠的浪潮不断涌起、落下,仿佛这样就能掩盖所有过往。
他目光含着不确定。
他们……真的能忘记一切,好好在一起吗?
==========作者有话说:==========
我这几本书里,怕老婆这点陆家确实有发言权,陆世锦你去和隔壁陆峥安交流一下呢?
噢应该比不过,他老婆沈卿钰给他生了两个娃哈哈哈
羡慕吧
【略微OOC小剧场】:
甲板上。
“满雪,那小崽子是不是喜欢你啊,黏你黏的要命,我好心烦。”
“小星是把我当哥哥,没你说的这种想法,他很单纯,什么都不懂。”
“就你觉得他单纯,实际上他和虞——”说到这,陆世锦及时止住话头。
“虞什么?”青年疑惑问。
“没什么,我是说他和鱼一样,离了你就像离了海,就没办法活了,这么大了还粘着你,把你当爹一样,哪里有点弟弟的样子。”
“陆世锦,你不能这样说他。”
“好好好,我怕了他行吧?谁让他是我小舅子,以后我都让着他。”
“小星年纪小,做事有时候会很冲动,我们作为长辈,应该多多宽容他。”
“知道了,老婆。”
“别叫我老婆。”
“你不是说我们长辈吗?意思不就是我们才是一伙儿的,你就是嘴硬,明明把我当老公,也不承认。”
“……”
“啊!好疼啊!满雪你踢我干嘛?!”
(小剧场只是伪日常,不涉及剧情哦,如有崩坏,全是作者没忍住磕糖瞎y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