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第59章

“满雪,满雪。”

睡梦中,薛满雪听到有人唤他,那声音低沉喑哑,焦灼渴求。

他掀开了沉重的眼皮,看到雾蒙蒙中,一个锋利的轮廓。

是熟悉的面孔。

在那人朝自己跑过来的时候,他别开了视线,重新闭上了眼睛。

四周一片冰天雪地,格外寒冷。

他躲开了那个企图朝自己靠近的人影,独自缩在角落里。

他抱住自己,眼皮上下打架,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从中心的冰块破出一个洞,他跌入了深渊。

四周一片黑暗。

他呼吸不过来。

意识逐渐消散,身体变得格外轻,痛苦也随之远去。

他彻底地闭上了眼睛。

直到一个声音:

“师哥!师哥!”

“师哥你要去哪,要留小星一个人了吗?!”

他心脏一紧,眼皮颤抖。

浸满全身的河水退散,从鼻腔中倒流出来,身体回归干燥。

他呼吸一滞,彻底从睡梦中醒过来。

“满雪!满雪!”床边的陆世锦握住他的手,惊喜地发出声音,“你终于醒过来了!”

听到熟悉的声音,他阖眸别开了视线,从他手中抽出了自己的手。

看到他抽开的手,陆世锦目光稍显沉滞,又很快恢复过来,伸手的动作改为扶他的腰。

他在他腰上垫上枕头,拿起旁边的茶杯,殷切问他:“怎么样?现在胸口还闷吗?渴不渴?饿不饿?想不想吃什么东西。”

薛满雪一言不发,空茫地望向窗外。

“满雪……”陆世锦眼里流露出小心翼翼的试探,他蜷着手心问,“你……能不能和我说句话?你知道吗?你睡了整整三天没醒,我真的很担心你,整宿整宿地睡不着觉,守在你床边,盼着你早点醒。”

三天?这么长时间吗?那小星呢?该多担心自己?

薛满雪张唇,问:“小星呢?他在哪?”

他很久没说话,刚刚醒来声音有些哑。

“你先喝点水。”陆世锦把手里的水杯递给他,坚持着喂到他嘴边,“喝完水我就告诉你。”

薛满雪没拒绝,顺着他手上的力道喝下一口,温热的水流入喉间,缓解了他的干渴。

他又问:“小星在哪?”

“他……”陆世锦咽动喉结,放轻声音说,“虞北阙回来了,把他接到了虞氏公馆养病,现在虞北阙在照顾他。”

薛满雪神色一顿,想到之前去医院,好几次撞到虞北阙的场景。

刚开始他还有些意外,但男人很有礼貌,解释着说作为小星的朋友,他也很关心小星的安危,他看他平时忙着唱戏,偶尔也会过来替替班,代替薛满雪来看看他,也算是尽了他们之前的情谊。

薛满雪没有阻拦他,郑重地和他道了谢,两人算是就此熟稔了,时常在医院会碰到。

“满雪,饿了吧?”陆世锦目光专注,关切地说,“我让他们去厨房把做好的青菜粥送上来,放上你喜欢吃的虾仁,你先少吃点,暖暖胃,这几天你都没怎么吃东西。”

他俯身,轻轻吻了吻他额角,“等我,很快上来。”

刚离开床边,就被青年叫住,“我想见小星,现在。”

陆世锦脚步顿住,回头看向青年,眼里沉着黑漆漆的光。

“满雪,医生说过了,你现在不能有任何的情绪波动,不然很容易受伤,就像之前那样突然流鼻血。你先养好身体,陈星雁…我过段时间再带你去见他,好吗?”

“我说,我想见他。”薛满雪重复一遍,沉沉地看着他。

默了一会儿,他又似乎觉得自己这句话很多余,于是掀开被子,想从床上起身。

只是,还没起来,就被男人伸手拦住。

“满雪你别动,好好躺着,医生说你现在不能下床。”陆世锦皱眉,小心地替他重新把被子盖上,“听话好吗?你现在最重要的是休息。”

薛满雪被重新摁回床上,眼神渐露嘲讽,他抬头看向男人:“怎么?要限制我的自由?”

陆世锦沉默下来,漆黑的眼睛爬上丝丝暗红蛛网。

薛满雪语气平静无波:“陆世锦,我和你说过,我们已经分开了,你不应该管我,更不应该控制我。”

虽然预料到这种场景,但又听到“分开”这两个字,陆世锦还是感到心脏抽搐似的痛。

他哑着喉咙,说:“满雪,我不是这个意思。”

薛满雪绷紧脸,冷漠地说:“那就别拦我。”

他要找小星,他说好要带他回家的。

“你暂时……不能见陈星雁。”

男人低沉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笃定的压抑。

薛满雪沉下眸子,攥着手说:“所以……你现在是要囚禁我了?”

“我说了……我不是这个意思满雪。”陆世锦沉着语气说,“医生说过,你现在最好的治疗方法,是安静在家休息,哪里也别去,什么人也别见,尤其是……刺-激你的人。”

“是吗?”薛满雪淡淡问,“那这其中包括你吗?”

冷漠的话像冰锥一样,刺入陆世锦千疮百孔的心。

他没有没有反驳,而是说:“满雪,现在为了你的身体着想,你病没好之前,暂时不适合见陈星雁也不适合回去唱戏。”

薛满雪没忍住,嘲讽地勾起了唇。

戏也不能唱了。

像个金丝雀一样,被囚禁起来。

他抬头看向男人,问:

“陆世锦,你实话说吧,你是为了我的病着想,还是为了你自己无处安放的控制欲着想。”

陆世锦指骨攥的发白,绷着下颚没说话。

眼中的蛛网逐渐弥漫,直至整个眼睛泛上红意,那其中不只有焦灼心痛,还有常人无法理解的偏执。

他静静说:“如果能让你早点好,我控制欲强点又有什么关系?”

“是吗?”薛满雪眼里的嘲讽愈发明显,似能看穿他一样,下着结论,“你不是为了让我病早点好,你是为了满足自己的私欲。”

陆世锦收紧手:“我……”

薛满雪强调:“我最后说一遍,我要见小星。”

陆世锦抬头,眼角泛上湿意,他双目赤红,灼灼地盯着他:“见他?然后呢?离开我?和他走?听他胡言乱语,听他危言耸听?”

薛满雪转眸,避开他的视线,不带情绪地说:“陆世锦,我想我那天已经说的很清楚了,我想和你分开,见不见他,都不影响我这个决定。无论他说还是不说,我都会离开你。”

“你做梦!”陆世锦泪水涌出,他握住他双肩,一字一句重复,“我说过了,我不同意!我不同意你离开我!我不同意分开!”

薛满雪任由他摇晃,一句话也不说。

“满雪,你不能这样轻易放弃我。”陆世锦将他抱入怀中,哽着声音说,“我们明明已经在一起了,你都同意给我机会的,为什么不能再相信我一次?”

他的泪水砸到他肩上,从衣服浸入皮肤,灼烧又滚烫。

薛满雪疲惫地闭上眼睛,任由他靠在自己颈侧哭,没有一丝一毫动作。

“我爱你,满雪,我不能失去你。”男人捧着他的脸,抖着声音去吻他的唇,透着小心翼翼的卑微,声声恳求,“我求求你,别离开我,我真的很爱、很爱你,如果你离开我,我一定会死。”

咸湿的泪水从薛满雪唇边流进嘴里,他厌倦地避开了他的吻。

“我真的好累,陆世锦。”

“你的爱充斥着控制和占有欲,让我很累很窒息。”

“你……能不能放开我?”

陆世锦满面泪水,目光悲凉地看着他,里面一片绝望。

“或者……算我求求你。”薛满雪扣住他手腕,用空洞的眼神看着他,“你放了我,让我去见我师弟,我答应过他,等他病好了我就要带他走的,我不能食言。”

男人沉着表情,一双漆黑的眸子如回归地狱的深渊,卷起一层层浪潮,吞噬掉所有的黑暗,不见一丝光亮。

陆世锦紧盯他,语气笃定地说:“在你心里,我永远比不过陈星雁,我永远不是你的第一选择,对吗?”

“他一句话,就能轻易挑拨你和我的关系,让你对我翻脸无情。”

他红着眼眶,一字一句逼近:“薛满雪,你其实之前说给我机会,都是骗我的对吗?都是权宜之计是不是?你其实……根本没想过给我机会,哪怕我苦苦哀求你,你也不为所动。”

“你明明知道我改了,苏州回我家那晚上,主动递海棠糕给我、拉住我留宿的,不是你吗?”

“我真的很疑惑——”他气息紊乱,字字泣血般,“既然你这么恨我,那当初又为什么给我期望?你既然不愿意,又为什么和我上-床?为什么在我进入你身体的时候,你不推开我而是抱住我?在我吻你的时候,你为什么不反抗?还是说,在你心里,这两件事可以分开?”

那些纷乱的回忆涌入脑海,让薛满雪头疼欲裂,呼吸不过来。

他的心像是被劈成两半,一半是沉痛一半是悔恨,泪水在眼中打转,喉咙堵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为什么不说话?”陆世锦逼问,“你是不是……从没爱过我?苏州那几晚,都是你在委屈自己?都是在演戏是吗?”

“如果是演戏——”他扣紧了他的脖颈,声音沉痛,“那你演技可真好啊,薛先生。”

听到他的质问,薛满雪忍着胸口的刺痛,含着泪说:“是……我从没爱过你,都是演戏,都是屈从。”

“你满意了吗?”他起伏着胸膛,抬头看他,“现在得到答案了,可以放了我吗?”

“以前他们说戏子无情我不信,现在我信了。”陆世锦目光刺痛,声音悲凉,“你就是这样耍弄我,一次次给我希望又让我陷入绝望,一次次把我的心往地上砸,哄我一次次捡起来,自己贴好,再让你摔着玩。”

“直到碎无可碎,你就无情地抛下我,彻底转身离开,不留一丝余地!”

薛满雪垂着头,眼里的泪水滴滴砸到了床上。

为什么?到了这个地步,他还要为男人的质问而心痛?

不是说不在乎的吗?不是说要放弃的吗?

胸口像被刺了一刀,他哽住声音,在男人离开床边时,追问:“你到底……放不放我。”

他捏紧被子,攥的指节发白,“我要……见陈星雁!”

“除了这件事,其他事我都能答应你。”陆世锦站在门口,声音不辨悲喜,“我可以接受你不爱我,但我不能接受你爱别人,尤其是你那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师弟。”

“呵——”薛满雪白着唇,喉头涌上腥甜,“你真是个……无可救药的……混蛋。”

他眼前发黑,鼻腔涌上一股鲜血,身体发软,意识逐渐消散。

昏过去前,他听到一声大喊:“满雪!”

……

再次醒来时,他依然躺在床上,手上扎着输液管,身后靠着一个温热的胸膛。

闻着那熟悉的味道,他不用回头,就能知道是谁。

“对不起,满雪。”察觉到他的呼吸,男人拥紧了他,哽着声音说,“我再也不惹你生气了,也不逼问你爱不爱我了,是我的错,是我逼你太紧了。”

“之前我说的那些都是气话,你一个字也别信,我还是很爱你。”陆世锦轻轻将他翻过来,吻着他的额角说,“哪怕你不爱我、拿我耍着玩,和我演戏,我也不怪你,只要你好好活着,我什么都听你的,好吗?”

“那你让我见陈星雁。”薛满雪轻声说。

“好……我让你见他。”陆世锦这次只停了几秒,商量着说,“只要你病好了,就让你去见他,好吗?”

嘲讽地扯了扯嘴角,薛满雪闭上了眼睛,转过身。

“满雪……”男人嗅着他的脖颈,在他颈侧皮肤啄吻,喷洒着灼热的呼吸,卷过他耳垂轻轻舔舐。他感到他的手伸进了他月要侧,在光滑的皮肤上摩挲。

他被陆世锦捧着脸转过头,一路吻住了他的唇。

男人舔吮着他的唇瓣,带着劫后余生的焦灼,以亲密的方式,来感受他的存在,而因为后怕,他整个舌尖都在发着抖。薛满雪不反抗也不做任何回应,只是面无表情地任由他挤入。

在男人翻过他贴近的时候,他睁开眼睛,空茫地望向前方。

身后伸过来的臂膀,紧紧搂住他的肩,像密密麻麻的藤蔓,将他丝丝缕缕地困住,不留一丝缝隙,封住他的鼻息,直到溺亡。

窗外已近晨暮,他看见天好像亮了。

刺目的光从丝幔中透入,有丝丝寒风钻入屋内,刺骨的寒意袭来。

他浑身冷极了。

他推开想要继续的男人,盖上被子,阖眸说:“我累了。”

“好。”陆世锦没再坚持,低头吻去他眼角湿润,低声说,“我抱着你睡,满雪。”

……

清晨,急促又细碎的声音,鼓点般砸到玻璃上,惊醒了睡梦中的薛满雪。

他从床上起身,拔掉手上的针头,转眸看向床边的男人。

或许是这几天昼夜不息的担惊受怕,男人紧紧闭着眼睛,不安地抱着他身侧的被子,陷入沉睡中,连他离开床上也没发现。

薛满雪赤脚下床,披了件衣服,推开卧室门离开。

绕过大厅,来到厨房案台边,从后面打开一扇门。

鹅毛飞絮迎面而来,在鼻尖化开。

光与冷,同时涌入。

下雪了。

外面白茫茫一片,天地都被冻住。

无论花草还是树木,都变成了一个个茧,包裹着剔透的冰晶,像被封存的坟墓。

他关上门,踏入雪地中。

地上留下一串串脚印,远远地跟在他身后。

风雪刮在脸上,刀刃一样的刺痛,割过眼睛,模糊了视线。

可他却觉得格外畅快,轻松极了。

仿佛只有这个时候,他的感受,他的疼痛,才是自由的。

眼前除了刺目的白,还有死寂般的安静。

他一步步走着,漫无目的。

一阵风卷起雪沫,飞旋而上。

他在想。

活着的意义是什么?

如果活着,就意味着要被无时无刻地控制,丧失所有的自由,那也太累了。

如果连自己想见的人都见不到,想做的事也做不了,那为什么要活着?

没有人知道。

在他心里,陈星雁不仅仅是一个亲人,还是他曾经的寄托和希望。

如果当时没有这个少年,他根本不敢想,自己到底能不能在穷凶极恶的留园班活下去,在那样的控制和胁迫下,他是否又会真正地消亡。

对他来说,当时从铁笼外伸进来的不是一个馒头,而是一把活下去的钥匙。

其实……

他是很怕孤独的一个人。

他曾多次想,如果活着没有牵挂、没有人陪在身边、没有人需要,那他不如不活着。

不是陈星雁依赖他,而是他需要靠他来证明,自己是被人需要的,活着是有意义的。

但他太软弱了,因为怕孤独,就让别人乘虚而入。

因为贪恋那一点点的温暖,就无视所有有毐的瞬间。

像个病入膏肓的病人,不怕死地去摘那片夹竹桃,被刺的满身是血。

除了让自己遍体鳞伤。

他还让自己身边的亲人,被自己连累。

雪越下越大。

他走在大雪天,任由大雪淋头,直到被彻底掩埋。

周围一片死寂,只有雪落枝头的声音。

他摆脱不了这死水一样的环境,就像他摆脱不了陆世锦。

无论他去哪里,他都要被他捏在手心,牢牢控制住。

生死也不由自己。

他不由想,当初流落留园班,他为什么要坚持。

如果可以重回过去,他一定要告诉自己。

别苦苦挨着了,没意义。

如果有一天,你要是知道,你会连生死都不由自己,那么——

认输,会不会是更好的选择。

死了,会不会更有意义。

或许,自己的存在,才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的错误。

手掌刺痛,他迷茫地低下头。

这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的匕首,居然躺在了自己手心。

而雪白的地上,是一滴滴鲜红的血迹。

眼前一阵发晕,他双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砰——”

雪花飞溅,地上被砸出一个坑。

身后传来仓惶的声音。

“满雪!”

“满雪你在做什么!哪来的血?!”

“你手怎么了?让我看看你的手!”

他被一股大力摁进怀中,隔着对方跳动的胸腔,他听到陆世锦哽噎的声音:“你要是恨我捅我好了!为什么要伤害自己!”

他拦住了男人抱起他的手,轻声唤:“陆世锦……”

“满雪……”陆世锦惶恐地抱紧他。

他清晰地说:“我要见我师弟。”

“立刻。”

在男人眼泪砸到他脸上时,他抢过了他手中的匕首,一字一句:

“如果……你还要干预我的选择,我就……一刀一刀,划破我皮肤,血肉模糊地给你看。”

==========作者有话说:==========

来晚咯。

等的宝宝们别着急哈,这本书严格来说是分上下两部来写的,如果要写下卷,肯定要把上卷的人物交代清楚,然后才能开始新的下一卷,不然会很不完整。

为回馈宝宝们,举办了一个抽奖哦(订阅率90%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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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强取豪夺的清冷戏子死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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