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第80章

陆世锦告诉薛满雪,倪芳现在在西北川宁。

当年倪芳在留园班被刘承业卖给人贩子后,人贩子为了躲避警察追查,就给她改名换姓,卖给了川宁的一个姓田的大户人家做童养媳。那户人家祖上卖绸缎的,家里有点权势,因此不管是陆世锦还是薛满雪,这么多年也没找到她,她的身份背景信息已经在人口册上被彻底改了,现在她的名字叫“林意妍”。

那户人家的儿子是个先天不足躺在床上的病秧子,家里为了给他冲喜,特意从人贩子那合了生辰八字买了倪芳。两人前几年办了婚宴,这些年陆陆续续看了不少医生,那病秧子病却没见好,去年因为连续咳血,大病一场去世了,倪芳也因此成了寡妇,这些年也不曾再嫁。

得知她的消息后,陆世锦找方应卫托关系,弄到了倪芳家的电话,将电话打给了倪芳。

而令人意外的是,电话是田家的公公婆婆接的。得知他们在找倪芳,他们态度很冷淡,说倪芳现在很好,简单表达了一下感谢,其他的不愿意多谈,言外之意就是并不希望被打扰,也婉拒了他和倪芳见面。

越是这样,薛满雪就越是觉得这件事有蹊跷。

从头到尾,他没听到倪芳本人的任何想法,他心中很不安,为什么得知了他在找她,芳芳却连句话也不和他说?除非……她根本就说不了话。

虽然陆世锦安慰他,结果不一定有他想的那么差,他却觉得必须得亲眼看到才能确定。

于是,打听到那户人家的住址后,他们便踏上了去西北川宁的路程。

安置好满庭芳的事后,薛满雪收拾一个行李箱,买了火车票。

他不想和陆世锦坐在汽车里,这样私密的空间会让他想起那天两人在车上的纠缠,他无法接受,宁愿坐在火车这样公开的环境里,这样在不得不面对陆世锦的时刻,他也会没那么容易失控。

这是一辆从青陵出发,通往川宁的绿皮车。车体由英法铁路公司联合制造,一共有十六节车厢,一路走过来,过道挤满了人,说着天南地北的口音,还有贩卖香烟零食的小贩,嘈杂混乱。

他们买了最前方车厢的靠窗座位,环境虽然比前面拥挤的车厢好很多,但也依然是人来人往,刚刚上车的旅客排着队往架子上放行李箱。

“满雪,小心碰到头。”

陆世锦主动接过薛满雪手上的行李箱,轻松地放到他们座位上方。

交接中被他温热的手指碰了一下,薛满雪缩回手指,垂下眼睫没说话。

陆世锦除了当兵那三年,平时出门都是开车或者坐飞机,很少有这样和其他人挤火车的时候,今天出来他只带了小彭,也没穿军服,而路上来来往往的人太多,他为了不让薛满雪被挤到,只能用自己高大的身躯隔开,挡住那些横冲直撞、摩肩接踵的旅客。

他眉峰上全是汗,昂贵的外套也挤出了些许褶皱。

但他表情却不见烦躁,一直紧绷的唇角也微微展开,神态略显松弛。心里因为这次川宁之旅能近距离接触到青年,产生了一丝期待。

“等等,我擦一下,不太干净。”拿出纸仔仔细细地擦了一遍桌子后,他才让薛满雪坐下。

看向抿着唇的青年,他问:“渴吗满雪?想不想喝水?”

薛满雪捏紧桌沿,没看他,“不渴。”

察觉青年明显避开的视线,他眼底划过一抹失落。

但很快,他恢复过来:“我渴了,我去倒杯热水,顺便给你也倒一杯,等你渴了再喝。”

薛满雪轻轻点了点头,依旧没看他。

“等我。”陆世锦对他轻声说了一句,便离开了座位。

但很久没坐过火车,他还真找不到茶水间在哪,问了列车服务员,他才摸清了位置。

来到茶水间,倒热水的女人孩子们正排着队,一时半会儿还结束不了,他靠在走廊,摸出裤子口袋里的烟,抽了起来。

相比刚刚的淡定自若,他脸上是藏不住的落寞。

他现在进退两难。

青年一路上除了必要的回答,基本上没和他主动说过话。

他知道,两人之间的隔阂,绝对不是简单的一个芳芳事件,就能解决得了的。

而青年对他的态度也很明显,是打定了主意要和他划清界限了。

他有些迷茫,他要怎么做,才能不引起青年的抗拒?

这时。

路过的卖零食的小贩停下推车,自来熟地拿了根烟过来:“借个火兄弟。”

他皱眉,把手里夹着的烟头递过去。

“谢谢啊。”小贩点燃烟后,顺着他的方向,看着茶水间一群排队的人,又看看他放车架上的两个水杯,很懂地笑了笑,“给老婆接水啊?”

听到这个遥远的称呼,陆世锦不由勾了下嘴角:“你怎么知道我有老婆?”

“这还不好猜?”小贩没有停顿,“来这里倒水的都是女人,大老爷们儿谁爱喝热水?也不嫌烫。”男人比女人怕烫,即便冬天喝水也是喝温的。

想起青年以前和他在一起时的习惯,陆世锦脸上放松下来。

薛满雪因为唱戏的缘故,平时几乎是一天一壶茶,确实很爱喝热水。

他掸了掸烟灰,看向小贩摆的琳琅满目的推车,问他:“如果我想哄我老婆,从你这可以买什么给他?”

说起这个小贩就有得聊了,“你老婆是哪里人?”

“苏州人。”

“这不正好巧了!”小贩弯腰从最底下的货架里拿出一个用棉布包着的东西给他,“我老婆也是苏州人,这是她亲手做的,本来是给我路上吃的,现在卖给你了,你可以让你老婆尝尝味道,看看好不好吃。”

看着还冒着热气的糕点,陆世锦愣住了。

居然是海棠糕。

两次他和满雪去苏州,吃的都是海棠糕。

明明很普通的糕点,却成了他们之间最独特的记忆。

可自从青年“死”后,他就再也没吃过海棠糕。

原本香甜的红豆,从此以后,吃到嘴里都是苦涩的味道。

似乎看他犹豫,小贩连忙用细棉布包了起来:“很干净的,我老婆做的时候都是洗过手的,放心吃绝对没问题。”

陆世锦闪了闪眸子,“好,一共有多少,都给我吧。”

……

薛满雪在座位上默默等候。

他有些忐忑,因为接下来准备的谈判,他在心里打了好几遍草稿,只等着做好准备就和陆世锦说出来。

他有意和他拉开距离,所以有些事情,最好说清楚。

看到拿着两杯热水,朝他走过来的高大男人。

薛满雪握紧手,说道:“你有什么条件。”

原本捂着热乎乎海棠糕的陆世锦,一时愣住:“什么条件?”

“这次帮我,你有什么条件。”薛满雪抬头,用乌黑的眼睛认真看着他,“我知道,你为了陪我来川宁,推了很多公务,打听到芳芳消息,肯定也花了不少钱,这些你可以算个账,我一起还给你。”

陆世锦沉下眸子,把海棠糕藏进口袋里,说:“我是自愿帮你的,没有条件。”

“你还是想一下条件比较好。”薛满雪很快打断他。

陆世锦沉默。

薛满雪抠着手,没再看他的表情,继续说着:“还有周小湘的事,作为交易,我答应他帮他向你求情,我已经不计较他找人打我的事了,他也亲口跟我承认过错误。如果你愿意的话,你可以……撤掉对他的通缉令吗?”

陆世锦把热水倒杯盖上晾着,没有迟疑地说:“当然可以。本来我找人收拾他,就是因为他自作主张伤害你,现在他既然知道错了,也离开青陵了,我没有和他过不去的理由。”

薛满雪松了口气,说:“那其他的,你想要什么条件。”

陆世锦拧起眉头,眼里流淌着静谧的光。

他轻声说:“满雪,我们之间,不用分的那么清楚,我帮你,不需要有什么条件。”

“谁说不用分清楚的!”薛满雪再次打断他。

“就是要分的很清楚,越清楚越好。”他看着他,眼眶泛红,“陆世锦,你和我之间,算好交易,才不会有亏欠。不然像现在这样,纠缠不清,永远也没完没了。”

他抹了把泪,语气很冷漠,“但我先说好,除了你让我答应和你在一起,其他都可以。”

陆世锦默默看着他,幽深的眼中,是满溢的悲伤。

“满雪。”他往前凑近,郑重地对他说,“以前是我总逼着你,做什么事都想要你回应我,也没什么耐心。但我现在知道了,真正在乎一个人,是不会计较那个人回不回应的。”

“我之前确实没有想太多,得到芳芳消息的第一时间,我就想着告诉你。我只是想在这件事上尽可能地帮助你,不是因为想要你答应我什么条件,也没想和你做交易,更不可能用这个要挟你和我在一起。”

“如果说非要有什么条件的话。”他把水杯往他面前一推,轻声说,“那你就喝口水吧。”

“什么?”薛满雪抬头,愕然。

“你从进来坐到现在,一直都很紧张,喝杯热水可以缓解你的情绪。”

薛满雪颤动眼瞳,泪水唰地流下。为什么偏偏,他提的条件,居然是这种微不足道的事情,又让他怎么能还得清?

“别哭,满雪。”陆世锦皱起眉,每次遇到他青年都会哭,他好像只能给他带来难过伤心,却不能带给他快乐开心。

他从没见他在自己面前开怀大笑过。

他攥紧了拳头,“这样,我先去小彭那边坐着,让你一个人安静待会儿,好吗?”

薛满雪抹了把泪水,“那你坐那边去,不要出现在我面前。”

他就是,无法平静地面对他。

火车发出“嗡——”的汽笛声,男人一言不发地从座位上离开。

……

薛满雪趴在座位上睡着了,再次醒来时,他身上多了件宽大的外套。

对面是空的,安安静静的像没人来过,唯独桌上的水杯还带着余温。

他坐起身,脱下了身上的外套,呢绒外套上还留着那人熟悉的味道。他把外套放身边,转头看向窗外漆黑一片的夜空。

几点零星的灯光从远处掠过,玻璃上映出他模糊的侧脸,随着车厢的晃动时明时暗。

他拿起身边的外套,走向前面的车厢。

已经到了深夜,车厢里的大部分人都睡着了。

薛满雪顿住脚步,站在了陆世锦面前。

陆世锦抱着胸,靠在座位上,紧紧闭着眼睛。

薛满雪攥住了怀中抱着的大衣。

望着男人沉睡的眉眼,他看得出了神。

火车穿过隧道,月光照亮了男人深邃的五官,他皮肤比前几年更深了几度,像小麦色,薄薄的嘴唇抿着,表情看着很冷峻。

他只穿了件毛衣,饱满的手臂肌肉隔着衣料,微微鼓起。相比平时,他手臂上还缠了几圈绷带,离近了能闻得到药香。

这是他前几天在巷子里被枪打伤的伤口。

薛满雪伸出手,触碰到他胳膊上的绷带,又像烫到似得,连忙收回了手。

像一只受惊的猫,只敢在夜间行动。

就连每一分小心翼翼的试探,都要用尽全力才能做出。

安静的车厢只听得到他的呼吸声。

他其实知道,陆世锦没想用这件事来和他做交易。

可他就是要故意把这件事和交易挂上钩,好以此来划清和他的界限。

因为他现在自己都不知道,再和陆世锦相处下去,他会不会重蹈覆辙。毕竟,这样的事,在三年前就发生过很多次了。

他咽动喉结,把外套放在了小彭身边空着的座位上。

可在直起腰的瞬间,看到桌上用细布包裹的东西。

熟悉的金黄色糕点,隐约还飘着红豆香。

他一时愣住。

是海棠糕。

眼睛眯起,他想起三年前在苏州,烟花绽放,提着灯满城找自己的男人。

看着被咬了一口的海棠糕,他眼圈又红了起来。

那些带着齿痕的记忆,像车轮一样,重重碾过他的心。

他就知道——

对陆世锦,他果然没什么记性。

上一章书籍页下一章

被强取豪夺的清冷戏子死遁了

···
加入書架
上一章
上一章下一章

第80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