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门打开,薛满雪抬头去看,陆世锦穿着身黑色衬衫,纽扣解开领口微微敞开,开门的动作很迅速,见到自己,眼睛明显亮了一层光。
他声音带着疑惑,认真地问他:
“怎么了,满雪?有什么东西要给我?”
他身上带着热气,若有似无地传递到自己皮肤上,薛满雪握紧了手中攥着的药瓶,颤着眼睫有些不知该如何开口。
他应该怎么回答?
从火车上到饭桌上,他就注意到了他胳膊上的伤口,他想问他好点没有,可在这样静谧的夜晚,又显得有些不合时宜。
现在和男人面对面,他越发无所适从。
不由后悔,他好像冲动了。挑这样一个时间来给他送药。
“满雪?”
他低下头,手指摩擦着冰凉的瓷瓶,五指绞紧了。抿了抿唇,他抬头,把手里的药瓶拿了出来,递给男人:
“这是意妍给我的,是找川宁本地药铺配的,叫‘七厘膏’,对旧伤有用,据说七天能起作用,愈合伤口。之前你……胳膊上的伤,你可以试试。”
——他没说其实就是自己准备的,而是拿林意妍当了个完美的借口,似乎只有这样,他才能完整地表达出来,不至于因为紧张而泄露分寸。
陆世锦却没在意这么多,反而眼睛更亮了,“这是你特意为我去要的?”
薛满雪耳尖都红了一分,他手心全是汗,把药往前递了递:“你收下吧。”
他没说是不是特意为他准备的,脸上也全是和以往一样的清冷疏离,陆世锦却总觉得有哪里不一样了,心都砰砰跳了起来。
薛满雪看他一直不说话,又往前递了一分:“你到底要不要?”
“要、当然要!”陆世锦连忙接过他手中的药,紧紧握在了自己手心。
两人指尖相触,灼热和温凉碰撞,在这个静谧的花园中散发出不一样的温度。
他手指带着一层厚茧,对薛满雪来说是轻轻刮过他的皮肤,他颤了一下指尖,很快地缩了回去,在男人滚烫的目光中,有些不堪忍受地别过头,想要为自己辩解似得,“我……我来送药,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表达……”
“想表达什么?”陆世锦离他近了一步,很认真地问。
随着他走近,熟悉的气息似乎可以扑面而来,明明是清凉的花园,薛满雪却觉得浑身发热,他握紧了手,下意识和他拉开距离,“没什么,我不想表达什么。”
他往后倒了一步,没注意脚下的台阶,在踩空的一瞬间,被早就关注着他的陆世锦一把抓住手腕,“小心!别摔了。”
男人轻易地将他拉向自己,阻止了他往下的脚步,他心脏一滞,两人距离在咫尺之间,拉的极尽,他只是抬头,就能看到陆世锦漆黑专注的目光。
有力的心跳,似乎能从对方胸膛里,传递到自己手腕上。
“谢谢你给我送药,满雪。”陆世锦轻声开口,郑重地说着。
他沉默着,迎着明亮的月光,静静看着他。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夜色沉在两个人之间,压得很低。远处的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晃了一下,又归于沉寂。
他在等着开口,而没有注意到不远处在连廊外,一个静静站着的高大身影。
代少战手上提着两包茶叶,不知是何时站在了花园尽头,就这样停在原地,默默看着远处屋檐下,握着手相视无言的两人。
浓郁的夜色包裹住他眼里的幽深,却无法让人看清他心里的真实想法。
旁边的下属,看了眼他的表情,适时开口:“少爷,我们还要过去吗?”
代少战抿起唇,没说话。他只是盯着远处的两个人看,看他们之间,从饭桌上一直延续到深夜,默默流淌着的说不清的氛围。明明两个人的举动,看起来非常寻常也很普通,却总让人觉得,再也插不进第三个人了。
“不用,走吧。”他声音冷淡地说着。
“那真是可惜了这上好的茯茶了,这可是少爷您特意找了一晚上的茶庄,现买的,听说这位薛先生喜欢喝茶,您还想送给他尝尝鲜来着,是他没福气了。”下属在旁边惋惜道。
“福气?”代少战勾起唇,轻轻一笑,“被我看上,就是福气吗?”
他这句话,无疑是让他下属想到了什么,连忙低下头,“属下多嘴了。”
“你不是多嘴,是说的话不太精准。”代少战指出道,“你觉得,他们看起来,是不是很像一对有情有义的眷侣?”
看他小心翼翼的表情,代少战又加了一句,“不用顾虑,直说。”
“是。”下属很快点头,“现在看来,少爷您调查都是真的,这俩人关系匪浅,不像一般的朋友。”
“关系匪浅?”代少战走到了一个渣柜,把手里提着的茶包全部扔了进去,语意不明地说了一句,“那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做?我要不要把他抢过来?”
“属下不敢揣测您的心思。”下属略恐惧地低下头。
“那我直接告诉你吧。”代少战轻轻点了点梁柱,声音阴鸷,“越是关系匪浅,越是情深义重,我就越是要抢。这样,才有意思,不是么?”
不然,一点乐趣都没有,又如何祭奠他的过往呢?
这世上,所有佳偶都可以善终,唯独他们,不行。
至于原因,非要找一个的话,那就是他今天的茯茶,没送出去吧。
……
“你……你先放开我。”薛满雪握了握手,垂下眼睫说。
隔了半响,陆世锦才等来薛满雪的回复。
他如梦初醒,连忙在这个近距离的身体接触中,放开了他,“对不起。”
听到他一如既往的小心,薛满雪却并不似以往那般轻松,他声音很轻地说:“你不用道歉。”
他说完,才觉察出自己这句话的含义。刚刚蓄积的热意,从耳根已经涨到了脸上,他转头看看他,张起唇,想把那句憋了很久的“谢谢你陪我来看芳芳”说出口,最终,又不安地抓住了手,没说出来。
而陆世锦似乎很快理解了他的意思,他抓住门框,也有些紧张地提议道:“要不……我们出去走走?”
薛满雪颤颤眼睫,点头:“好。”
夜晚的田家宅院附近没什么好看的,除了晚上更夫的声音,很远地传过来以外,一切都静悄悄的。
但今晚的月亮特别的亮,月光洒在石板路上,反射出银白色的光芒。
而似乎是从封闭的宅院里走出来了,薛满雪也整个人放松了不少。
他问身边的陆世锦:“你胳膊上的伤好点了吗?还痒不痒?”
“有点痒,可能是最近在愈合了吧。”陆世锦低头摸了下自己右边的胳膊,不太在意地说。但看青年蹙起的眉头,他又解释了一句,“这点小伤没事的,以前我受过更重的伤,这点皮毛又算什么?只是子弹擦过,都没有打进去。”
他说的轻描淡写,薛满雪却不觉得被开解了,反而因为他这种轻描淡写,更多了一种烦躁。
他拧起眉头,默默走在前面,一句话没说了。
看着刚刚还好好的,一下子又拧紧眉头,表情不虞的青年,陆世锦一时间没摸准头脑。
他仔仔细细想着,自己从收到药,到和青年出来散步,这一路上说的话和做的事,到底是哪里出错了?
他望了望四周,看见路边一个卖烤红薯的阿婆,心下起了个念头,去买了个烤红薯,追上青年,没话找话地说:“冷不冷?吃吗?满雪?”
薛满雪停下脚步,看着他捧着的热乎乎的烤红薯,愣了一秒。
夜色中,男人认真的神情,带了丝小心翼翼赔礼的态度。
烤红薯的香味在寒冷的冬天,飘进自己鼻腔,他不由又想起火车上那个被陆世锦藏起来的海棠糕。
似乎,他一直都是这样笨拙地靠近自己。
其实,不仅仅是陆世锦,他自己,也总是词不达意,也很笨拙。
“谢谢。”薛满雪接过了男人手中的烤红薯,掰了一半递给他,“一起吃。”
望着黑夜中点着星光、认真看着自己的青年,陆世锦不由露出这么久以来的第一个笑容。
他扬起唇,接过他手中的烤红薯,小心翼翼地剥好皮后,递给他,再把他手中的没剥好的接过来,“你吃我剥好的,不要烫到。”
薛满雪垂下眼睫,望着脱去外皮、冒着红尖的烤红薯,放进嘴里咬了一口,很烫,也很甜。
他捧起烤红薯,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着,和陆世锦并肩走在月色下。
其实两个人在饭桌上吃了不少东西,但似乎再美味的鹿肉和佳肴,也比不得此时共分一个烤红薯。
陆世锦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简单散个步,他却希望最好天不要亮,路不要有尽头,他可以陪着他一直走下去。
他觉得这几天来,他的待遇,从乞丐一跃变成了皇帝,简直是以前不敢想象的。
可青年的态度依然模糊不清,他摸不清他对自己到底是什么样的看法,只希望,像现在这样简单的时刻,可以一直留存下去。
两人走到河边,找了个石板桥坐下。
薛满雪坐在宽大的石桥上,望着前面静静流淌的河流,对陆世锦说了一句:“你以后,不要再说受的伤,都是小伤了。”
陆世锦准备拿帕子给他擦手的动作停下,沉默着看了他半响。
夜空寂静,前方河流看不清流向,漆黑一片,只零零散散流动着些许银白月光,像分散在黑布上的纹理。
气氛很沉寂。
薛满雪蜷了蜷手指,继续说:“也不要……总是把自己身体不当回事。”
陆世锦收起锦帕,问:“那你……会在意我的身体吗?”
薛满雪顿住,攥住了石桥边缘,攥的手指发白,似在忍耐什么。
他胸膛起伏,终于没忍住,转头看向他,声音很冷:“我不在意,没人在意,你就不重视自己吗?”
陆世锦沉默,低下头。
“陆世锦,你活在这个世界上,就为了追寻别人在不在意你?为了别人活的?”
陆世锦握了下拳,抬头看着他:“别人在不在意我我不关注,我只关注你在不在意。”
薛满雪喉咙被卡住,又气又急,完全不知道说什么了。
他有时候觉得,陆世锦明明比他还小半岁,在很多事上却比他处理的更有经验,就比如芳芳的事,还有他在家族生意上的手段,都是他曾见过远超同龄人的成熟。
可有时候,他又觉得,陆世锦好像没长大,说的话做的事,和十几岁的孩子,没什么区别。
就比如此刻。
他别开头,没好气地说:“你正常一点,比什么都重要。”
陆世锦漆黑的眼瞳看着他,里面流淌着溢满的情绪。
他说:“我承认,我有时候确实不太正常,还有点偏执。但我……我努力在改了,满雪。”
薛满雪眼瞳闪动,情绪被触动。
“再或许——”陆世锦有些泄气,很低地说了一句,“只有在喜欢你这件事上,我才算得上正常吧。”
薛满雪耳尖再次一红,胸膛起伏中,快把手里的石板给捏碎。
他当然明白他的心意,可他不喜欢他这样无时不刻的直白,还有这种偏执又带着不正常的说话方式。可到了今天,他心里的感觉,却似乎远远超过了抗拒。
他想,人一旦执着到一定地步,就会粉碎一切的阻碍。
这种坚定,他又恨,又……莫名的习惯。
“吃你的烤红薯。”薛满雪把已经凉了的烤红薯塞他怀里,语无伦次地说了一句。
“那你会嫌弃我的不正常吗?”陆世锦接过烤红薯,看了他一眼。
“你说呢?”薛满雪冷眼瞥他,“当然嫌弃。”
在男人黯下去的目光中,他又极快地加了一句:“但那又怎么样?你不一直都这样吗?”
陆世锦眼睛又亮了起来。
薛满雪红着耳尖,垂着头,声音很低,“改也改不了了,还能怎么办。”他除了习惯,还能怎么样?
陆世锦没听清,他追问:“你刚刚说什么?满雪?”
“没什么。”薛满雪放开手,目光再次望向前方河流。他沉着语气,最终下了个结论,“反正,你以后爱惜自己的身体,不要再随便伤害自己。”
他这话,明显让陆世锦心情都雀跃起来了。
刚刚的失落迷茫消失不见,他跳下石桥,从坡上捡起几个石子,心情极好地在上面打了个水漂,似乎在庆祝什么。
薛满雪看他变得高兴的模样,心也跟着轻盈了几分,眉头舒展开来。
“满雪——”陆世锦回到他身边,重新坐回石桥上,很不确定地问了一句,“你觉得代少战怎么样?”
薛满雪愣了一瞬,想起饭桌上那个气质阴沉的男人。他抓紧手,声音有些冷:“什么怎么样?”
“你觉得他可靠吗?”陆世锦似乎嫌这句话不准确,又换了个说法,“或者说,你觉得他给你烤的鹿肉好吃吗?”
薛满雪情绪不高,抿唇没说话。
被陆世锦提醒,他记起那双极具隐含意义、极为侵略的目光,心里感到不适。
陆世锦没注意到他的紧绷,而是焦灼地问他:“你会不会……觉得他其实挺细心的,对你也很客气,似乎看起来还不错的样子?”
他越不回答,陆世锦越是忐忑:“你……会喜欢他这样的吗?”
薛满雪心情降到冰点。似乎对他这样的猜忌,或者对他毫无信任的表达,有些生气,他居然会觉得自己喜欢这样的?
再或者——
“你想说什么?陆世锦,隔了三年,你还要继续猜忌我、控制我吗?”
一句话,让两人同时想到之前的过往。
刚刚的温馨,像浮在水面上的泡沫,一戳就破了。
陆世锦眼神暗下去,眼底的雀跃又被一片深沉的悲伤占据。
他握紧拳头,退开身形,“对不起……满雪。”
看他退了一步,薛满雪心又抓紧,更觉得不开心了,却说不上是哪里不开心。
“满雪,我只是想提醒你,我找方应卫调查过代少战。这个人阴鸷深沉,心情捉摸不定,疯起来的时候比我还疯。还有一件事情,他以前有一个唱过戏的伴侣,好像是因为他,死在了一场意外中。所以他这些年一直在找替身,我怕你……我怕你被他盯上,担心你受他威胁,绝对没有…想控制你的意思。”
男人有心解释,薛满雪却没心听,只看他越退越远的脚步,心上愈发烦躁。
似乎为了打断他,他很快地说:“我不喜欢他。”
陆世锦蒙了,“什么?”
薛满雪蜷起手,语调清晰地又说了一遍:“我说,我不喜欢他。你猜的都是错的。”
看他愣在原地,他又补充了一句:“这句解释,我说明白了吗?”
他说完这句话,就别开了头,陆世锦只能看见他微红的耳尖,在这夜色中,如露出一角的雪莲,透着诱人的颜色。
解释?
不喜欢?
陆世锦心都跟着这句话而澎湃起来。
他为什么要对自己解释?是什么意思?
是……他猜的那种吗?
“满雪……”
陆世锦往他旁边挪动了一点。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身边的人没说话,也没躲开。
他又挪了一点点。
石桥上,两个人的手隔得很近。近到陆世锦能感觉到他手背上的温度。
但没有碰到。
天上的星星倒悬着,河水在桥下无声地流。
河边还有着——
刚淋过雨,萌发的新芽。
一切,安静,合宜。
==========作者有话说:==========
啊,这个氛围,写的时候,觉得这俩人像第一次谈恋爱的高中生哈哈哈……
非常好,这样的开端,非常好。
明天会在十二点前,继续更新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