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爆炸的余波还在车厢里震荡,浓烟呛的人睁不开眼。
薛满雪捂住口鼻,咳嗽着从座位上站起来,刚想离开座位,就被几声枪响镇住。
在女学生们的惊叫声中,他看见几个身穿曰式军服、拿着枪的曰本人朝他们走了过来。
“止まれ!”
薛满雪听不懂日语,但从这几个拿着步枪的曰本人严肃的表情中,可以得到是一句威胁的信息,大概类似于让他们不要动的意思。
他神态凝重,看那为首的曰本人上下打量着他们,尤其是对他身边的几个女大学生重点观察了一下,拿出一张画像,对比之后,又对身边的士兵说了几句日语,像是在确认什么一样。
几个士兵立刻上前,把女学生和薛满雪围住,枪口对准他们。
而他身边的何晚秋,在看到这几个曰本人后,脸色瞬间变得煞白,目光惊惧。
薛满雪感受到何晚秋往他身边躲了躲,他皱眉,用之前开戏楼做生意学的几句简单英文,问他们:“what'swrong”
那个为首的曰本人用犀利的目光看了他一眼,并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而是朝身后几个大兵挥手,用日文命令道:“逮捕せよ!”
“你们要干什么!”在几人冲上去后,女学生们奋力挣扎着往后躲,薛满雪刚想挡在她们前面,又听到“砰——”一声枪响,那为首的军官瞪着他们,示|威着往天花板上开了一枪,紧接着中气十足地吼道:“動くな、さもなくば殺す!”
何晚秋几个人停止挣扎,就这样被曰本人用枪抵住额头,抓了起来。
而对薛满雪的处置,那几个士兵似乎产生了疑问,对为首的军官说道:“長官、この人物は名簿に載っておりません,一緒に逮捕いたしましょうか?”
“一斉に押さえ込め、情報漏洩を阻止せよ。”那长官沉着语气,对候着的曰本兵下命令。得到命令的曰本人又拿枪抵着薛满雪,将他一起押了下去。
火车车厢仍在燃烧,而车厢上的血腥和哀嚎,混乱和嘈杂,这群曰本人仿佛没听见,表情麻木且冷漠地押送着他们,一直走到停在不远处的一个日式军车边,给他们一人戴了一个黑色头罩,又用绳子往后捆住他们的手,推搡着他们上了两辆不同的车。
薛满雪坐到位置上,眼前是被罩住的一片黑暗。他被和那群女学生分开了,无法及时和她们交流。但他能感受到,自己身边也坐了个曰本兵,一旦他试图动一下,那曰本人就会大声呵斥、禁止他动作。
他停下挣扎,在一片沉寂中,握紧了藏在袖口处的刀片——好在这些年来,他这个习惯没改,可以帮助他及时逃脱。
在车身摇晃时,他在脑海中想着刚刚听到的几个熟悉的读音,他好像听到了什么“逮捕”、“情报”?
如果他没猜错的话,根据这群曰本人明显有目标而来、卡的时间也刚刚好的巧合,他们应该是在抓捕什么反日组织。
在联想到火车上几个女学生的那句很奇怪的话:“我们是去西北大学开会的”,这就很好理解了——那她们很可能就是这个组织,可能是四个人,也可能是其中几个或者一个人。
他脸色都凝重了起来,如果她们真的是某些地下组织,那她们的下场……可如果是抓捕反日组织,那为什么自己也被抓起来了?
极有可能,他们为了防止情报泄露,就把在她们身边的自己也抓起来,防止他通报消息。
就在这时,他突然想起陆世锦。
只是抓捕反日阻止吗?那有没有可能,就是冲着陆世锦来的呢?
他脸色一白。
而此时的陆世锦。
他刚刚从浓烟中冲出来,浑身是灰,脸上有被碎片划破的口子,血顺着下巴往下滴。
他从火车的一个车窗跳出来,数着车厢狂奔到薛满雪所在的位置。刚刚爬出窗户,就被桌上的断臂首先吸引了注意力,在剧烈的心跳中,他上前一步,很快辨认出那不是薛满雪的,心也倏地放下。
他环顾四周——车窗玻璃全是碎的,青年的行李箱还留在那,几个女学生的行李箱也并没有消失,只是几个人,都不在原地了。
目光突然停在天花板上的几个枪洞上面,他表情倏然凝重,呼吸再度急促起来。
他脚踩在火车桌子上,微弯着腰近距离查看那几个枪洞,拿手指比了一下枪口大小——6mm左右,破洞边缘还沾着一点白铜。
跳下桌子,他目光向下,搜寻着可能被遗留下来的空弹头。果不其然,在座位下面,他看到了一个尖锥型的弹头,他捡起来,发现弹壳呈独特的“半凸缘瓶形”,弹头是白铜材质,弹壳和弹头连接处有红色的密封漆。
他面容沉下,是曰本人。
他折返回去。
炸弹已经停止,一路走过来,有炸的血肉模糊的尸体、有抱着孩子哭的母亲、有身受重伤的乘客躺在地上哀嚎求救、更多的是四处逃窜的乘客,破损的车体四分五裂,浓烟滚滚,火光喧嚣。
没人能想到,刚刚那个和气融融的车厢,瞬间变成了人间炼狱。
他攥紧拳,心像被一束铁网箍住,越收越紧,沉闷窒息。
他还是来晚了,如果他再跑快一点,青年是不是不会被曰本人抓走?
他不敢预想,那群心态扭曲的曰本人,会拿薛满雪怎么样。
但目前,军人的使命告诉他,他除了搜寻青年,还要帮助列车恢复秩序,运送伤员、减少伤亡。更何况,他也需要列车长帮自己联系无线台,他才好通知到城防司令部找人。
深吸了一口气,他快步走到列车尾部。那里有几个列车员正在疏散乘客,安抚情绪。
他扶起座位上一个受伤的乘客,让他站好后,他又快步走到那个列车员面前,从上衣口袋掏出手牒,展开在列车员面前。
“我是海关处总署缉**处长陆世锦,请问列车长在哪?”
那列车员愣了一秒,拿过他的手碟翻看了一下印章和编号,连忙站直身体:“长官!列车长在那边——最后一个车厢,他在指挥疏散。”
陆世锦收起手牒,快步穿过人群。车厢连接处有几个人抬着担架经过,他侧身让开,目光扫过四周——伤员、哭喊、血迹。他见过战场,知道混乱意味着什么。更多的伤亡往往不是来自爆炸本身,而是来自爆炸后的无序。
列车长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脸上有烟熏的痕迹,正蹲在地上给一个受伤的老人包扎。
陆世锦脸色缓了些许——他也不是第一次见到火车爆炸,自从曰本侵华以来,炸毁的火车和设施不胜其数。但这样能留在原地指挥秩序、救助伤员的列车长很少见,大部分是慌不择路,没管伤员和列车,自己先吓得跑路了。
虽然听起来残酷,但战争年代就是这样,每个人自顾不暇,又怎么可能有精力顾及别人?更何况能当上列车长的,家里也不会很普通,精英阶层的自私,往往摧毁性更大。
陆世锦蹲下来,帮他按住绷带,在男人抬头看他时,把自己的身份又说了一遍。
见到他的到来,那列车长明显眼里划过一道光,略有些激动地说:“那您有什么指示?”
陆世锦说:“先疏散人群,排清炸弹。你让列车员和民兵引导乘客撤向安全区域,同时派人逐节车厢搜索,确认没有遗留的**。第二,安置伤员和乘客,处理死者。火车现在困在郊外,西北这边到了晚上天气会降温,如果他们继续留在这里,会有很大的问题。其余乘客得找地方落脚,死者清点登记,联系警察署。还有,尽快寻找通讯渠道,寻求支援,你们电话还能用吗?”
列车长摇头:“被炸毁了。”
“那只能派人去附近的镇上,找到当地铁路局,尽快联络城防司令部,调派医疗队和补给。”陆世锦说,“先排清炸弹,这个是最重要的。”
“好的,长官。”列车长点头,又有些为难地说,“可现在派人到最近的镇上,寻求支援,得要两百公里,最快也得明天才能有答复了。还不一定能找到他们的家属信息,经费就首先是个大问题。”
他看了看地上晕过去的老人,说:“我刚刚初步统计过……还有一些伤的很重的人……他们当中有不少人是逃票上的车,身上摸不出一个银元,让他们掏钱可能会要他们的命。如果…实在不行,我们只能用车上有限的伤药,简单包扎一下,到时候就看他们能不能挺的过去了。”
陆世锦转眸,望了望四周,从口袋摸出根烟点燃,“先救人,钱我来出。”
列车员看着这个冷峻的军长,心潮澎湃:“我带头,大伙儿一起凑!到时候我打份报告上去,走‘善后垫款’的账,能报多少算多少,报不了……就当我们积德了!”
“你看着办吧。”陆世锦抽了一口烟,“还有一件事,麻烦你帮我一下。”
“什么事?您请说。”
“我需要跟着明天的支援部队一起走,跟我一起来的乘客失踪了,我需要去联系司令部。等下我把他信息给你,你帮我留意一下沿途的曰本军用卡车,他很可能就在这种车上。”
列车长愣了愣:“曰本人?为什么曰本人会抓您朋友?”
陆世锦点头:“具体原因我不能告诉你,但我怀疑,目前这场爆炸的始作俑者,大概率指向曰本人。”
列车在沉默几秒,然后说:“明白,我们会尽快安排。”
而薛满雪从下车后,被押到了一个黑漆漆的牢房。
进了牢房,似乎不怕被他看清来时的路,他的头套很快被曰本人摘下来了。
他睁着眼,看着阴暗密闭的牢房、还有木头柱上的莫名血迹、以及四周死一般的寂静,大概明白了曰本人怎么做的用意。
估计是想通过这样的环境,来给他心里施压,让他先从进来的第一步就情绪崩溃。
他确实感到未知的危险,但也并没有失去镇定。毕竟从小在留园班就经常被关笼子,那种心理上的压迫,他已经不会有太多感受了。
接下来,可能还有曰本人的审问。
他放轻呼吸,在曰本人的押解下,走向牢房。
而牢房里除了自己,还有和他一起被抓来的几个女大学生,曰本人把他们安排到了一起。
肩膀被用力一推,曰本人把他推进牢房,顺便锁上了牢门。
在几个女学生抬头看他时,他很快捕捉到,少了一个人。
“何晚秋呢?没跟着你们一起吗?”
“她……她!”之前和何晚秋玩的最好的陈桐猛烈地摇着头,泪悬于泣,“她被单独抓起来了!马上要审问了!”
薛满雪皱起眉头,何晚秋的身份,看起来比他们所有人都要敏感。
另一个女孩于知雨,从进来后就一直在哭,和同伴抱在一起,此刻见到他,不知为什么有一种见到救命稻草的感觉,她跑过来,抓住薛满雪衣袖,问:“薛先生,你说,她会不会,被曰本人虐待啊?那些曰本人,残暴凶狠,肯定不会放过她的!”
薛满雪看着她们惊惧的表情,脸色也不免凝重起来。
这些从小被家里人精心呵护的年轻女孩,现在突然经历这种变故,不害怕是不可能的。
可他有个事情想搞清楚:“你们之前说你们去川宁开会,是青陵大学的学生,那你们之前是不是也参加过游行?”
几个女孩脸色泛白,犹豫又仓惶地看着他。
薛满雪沉下语气,“你们别害怕,我不会和他们串通一气,但我现在需要了解情况,所以你们可以把你们能告诉的告诉我,这样我才能想办法帮你们。”
其他人不敢说话,还是一直安抚同伴的那个高个女孩沈静勇敢地站出来:“这没什么不能说的,我们都上过报纸,早就不是秘密了。”
她对薛满雪点头道:“是我们,我们曾经参加过反曰的游行,是一个班上的同学,但……但我们没觉得这个事有多严重,后面西北大学邀请我们参加聚会,我们也去了,交流了一些想法。”
薛满雪说:“如果只是游行,他们不应该花费这么大力气抓你们,那次游行的人有八百多个人,这样一个个抓,他们得花费多少时间?还有何晚秋,为什么他们会单独把她抓起来?”
“那是!那是因为……”陈桐捂住嘴,很小声地说,“那是因为她……她和我们不同,她……”
沈静低头,握住拳头:“我们也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参加的。但被单独抓起来的时候,她在车上和我们说对不起,是她拖累了我们,让我们保重好自己,我就什么都懂了。”
陈桐捂嘴哭泣:“晚秋!”
至此,何晚秋的身份,薛满雪全明白了。
那事情就麻烦起来了。
“你们先别担心,我朋友发现我们被关起来了,肯定会很快来找我们的,以我对他的了解,他一定能找到办法救我们出去。”看她们着急,薛满雪只能安抚着说。
等说完,他才反应过来,男人和自己走散的事实。
他沉默几秒,眼神划过一丝黯然——
他还不知道他现在是否安好,男人会不会已经发生了意外?会不会被炸伤了?
这些想象,远比目前的情形,更让他无法接受。
心里涌上阵阵刺痛,他有些呼吸不过来。
可很快,他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陆世锦一定不会出事的,他……那么强大。
对,强大。
时至今日,他终于肯承认,陆世锦在他心里,一直都是这样——遇到任何事情,一定会在第一时间,以一种无比可靠的姿态,出现在他面前。
所以,如果男人发现他被抓走了,一定会想办法来找他们的。
有他的安慰,几个女生也没那么恐惧了,情绪也平静了不少。
沈静歉意地看着他说:“是我们连累你了,薛先生,如果你当时不跟我们坐在一起,就不会被抓进来了。”
“这不怪你们,座位只是个巧合,我就算不和你们坐一起,这些曰本人怕消息走漏也会抓我的。再说这件事我既然遇到了,也不可能袖手旁观。”薛满雪冷静地说。
他让沈静先平复情绪:“现在这些人把我们抓进来肯定会再来找我们谈话,我们先休息一下,养足精神,不要过于恐惧。”
他又看了看四周守卫的曰本兵,对她们放低声音说:“我知道你们担心晚秋,但如果这些曰本人再找你们谈话,你们一定要否认他们给你们强加的身份,只承认自己做过的事,不要承认任何他们给你们加的罪名,一句都不要。保全自己,知道吗?”
“嗯!”几个女学生点头。
照顾了一下局面后,他们坐在牢狱冰冷的草席里等着,下午有人给他们送饭,为了防止被投毒,他们一口没吃。
就这样,一直到了晚上。
因为白天的担惊受怕,又没吃多少东西,几个女学生浑身乏力、很快就抱在一起睡着了,薛满雪挡在她们前面,隔着半米距离,靠在栏杆上也睡着了。
直到第二天凌晨,天还没彻底亮的时候。
他们听到了一阵曰本人的训斥声,那声音带着怒吼,一下就震醒了他们。紧接着,鞭子声响起,微弱的闷哼,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夹杂着几声怒骂,尾音微微发颤,隔着空荡的牢房,很远地传过来。
即便声音并不清晰,他们还是听出了那是何晚秋。
一群女孩,惊恐地哭了起来,抱作一团:“晚秋!”
“怎么办?晚秋要被他们打死了!”
薛满雪脸色沉重,这比他们当面见到何晚秋被审问还要残酷。
在民族面前,所有的矛盾,会以最血腥、最让人不能接受的方式呈现出来。
那些鞭打声音,远远的,嗡嗡的,夹杂着牢狱里的潮湿,卷入他们耳膜,缓慢地、凌迟般消磨着他们的意志。
直到脚步声响起,几个曰本人走到他们面前,对守着的几个士兵打了个招呼,然后打开了他们面前的房门。
那为首的曰本兵站在薛满雪面前,还带了个翻译,说了一句并不熟练的中文:“薛先生,木藤少佐要见你,请跟我来。”
他称呼薛满雪的方式,和对待其他囚犯的方式不同。一群女孩很快明白,这位薛先生,似乎有着与她们截然不同的背景。
薛满雪站了起来,刚刚准备跟他走,就被沈静拉住——
女孩泪花闪动,“哥哥……”她声音压抑,眼里有怕被抛弃的恐惧,也有失去主心骨的忐忑,还有对他处境的担忧,含着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薛满雪握紧手,“放心,我会回来的,别怕。”
他腿有些发麻,整理了一下脚步,恢复镇定,跟着曰本兵走出牢房,穿过一道昏暗的走廊,上楼来到一间整洁的办公室面前。
带他来的曰本人敲开门,让翻译跟着他一起进去后,就关上了门。
薛满雪观察着四周的环境,出乎意料的是,这里面空间很大,却没什么家具,陈设甚至算得上简陋。
墙上挂着一张世界地图,桌后面坐着一个穿曰本军服的中年男人,就是昨天在火车上抓住他们的那个为首的军官。他面前摊着一页纸,手里拿着一支笔。
那军官抬起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眼里有探寻有好奇,似乎对他感到新奇。他说了一句风牛马不相干的话,让翻译翻给他听:“我听过你的戏,你是平京的红角儿,昆派薛先生。”
薛满雪语气平静,“是吗?没想到木藤先生,还听过我的戏。”
“不,我没听过,其实是我太太……”木藤摇摇头,脸上露出一丝笑容,“她很喜欢你,三年前还买了你的唱片。希望薛先生能给个机会,单独唱给我太太听听。”
薛满雪没答应他的要求,而是说:“您今天来找我,肯定不是来听戏的吧?”
木藤把面前的纸往他面前推了推,说:“有人出了高价,要赎你和那三个女学生。”
薛满雪心猛地跳了一下,他几乎是立刻想到了陆世锦。没想到,这么快,陆世锦就找到了他。——太好了,他没事。
木藤靠椅子上,静静打量着他。
察觉到他的目光,薛满雪没表现出来,而是问:“这个人在哪里?”
木藤笑了笑,没有回答,而是拿出一支笔,让翻译递给他,点了点他面前的纸:“签个字,你就可以带着她们走了。”
薛满雪垂眸,看着自己面前那张纸。上面用中日两种文字写着一份简单的声明——大意是释放四名人质,换取一笔款项,落款处空着。
到此刻,他并没有觉得这笔款项有多么值钱。相比活生生的五条人命,这些都不值一提。
而他更庆幸,虽然他和陆世锦不在一起,也没商量过。
但男人依然和他想到了一起,协助他来救这些女大学生。
他攥了攥手指,没有立刻签,“何晚秋呢?”
木藤脸上的笑意显然淡下。他收回那张纸,重新靠在椅背上:“那个人只赎了四个人,不包括那个女学生。”
薛满雪盯着他:“她在哪?我想见她。”
“薛先生——”木藤眼神变冷,冷飕飕地扫着他,“我希望你明白一件事。你今天能站在这里,好好地跟我说话,而不是挨鞭子、被审问、被拔手指,不是因为你曾经多么的红,也不是因为我妻子喜欢听你的戏,而是因为,你背后的人,在替你买单。”
薛满雪捏紧拳头,不发一言。
“你运气很好,有人要保你。”木藤放慢语气,意有所指,“而且——还不止一个人。”
薛满雪抬头,眼眶发红,“你说的是谁?”
木藤没回答这个问题,点了点薛满雪面前的纸,“签字吧。”
见他不动,木藤对翻译抬手:“你替他签。”
翻译把薛满雪面前的纸签上字,木藤朝身边的士兵下令,“带他和那三个女学生走,车在外面等着。”
在两个卫兵朝自己走来时,薛满雪不动如松,他语调平静、且清晰地重复:“让我见一面何晚秋,不然我绝不可能走。”
木藤抬眸看着他,目光阴狠。
“你在威胁我?你是不是忘了,自己在谁的地盘上,你信不信,我下一刻就能给你安个通敌的罪名,把你关到审问室里折磨?”
薛满雪沉静地看着他:“我不是威胁你,我只是在和你商量。”
“我相信木藤先生眼里,我的命绝比不上这一笔巨额款项。我还相信提出这笔巨款的人,提出的条件,一定是我好好地、平安无事地走出去,如果我出了什么事,您可能会违约。所以,为了木藤先生您的计划,为了这些军费,您应该跟我商量,让我见一面何晚秋。”
木藤静静看他半响,眼里火苗四溢,最终,他低骂一句,把笔摔在桌上,朝门口喊了一声。
门被推开,两个曰本兵走了进来,他挥了挥手,示意他们把薛满雪带出去,回到了牢房。
在一群女学生的询问中,薛满雪告诉了她们这个好消息,几个女孩眼睛都亮了起来。
“那……晚秋呢?”
薛满雪脸色一白,他垂眸,声音很低:“你们……应该很快能见到她了。”
女学生们惊喜地扬唇。
薛满雪握紧手,“但她……可能没办法跟我们一起离开。”
女学生们眼神一震。
这时,一阵拖行的声音响起,随着厚重的锁链声,一个浑身是血的瘦弱身体,被曰本人带到了他们面前。
何晚秋头发散开,遮住了半张脸,露出来的脖颈和皮肤上有青紫的淤痕,她唇色发白,嘴角有干涸的血迹,胳膊处和背上的衣服,全都是被鞭打出的破洞。
“晚秋!”陈桐握住了牢门栏杆,惊痛地捂住了嘴。
“快点!你们只有一刻钟!”那曰本人打开牢门,把何晚秋扔了进来,满脸不耐地说着。
薛满雪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何晚秋精神萎靡,虚弱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可看见她们,还是勉强扯出了一个笑容:“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
薛满雪眼眶湿透,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因为无法带她走,心里全是愧疚。
“我……我知道,你尽力了…”何晚秋转过头,看向他,“谢谢你,哥哥,让我还能见她们一面。”
薛满雪泪水唰地流下:“对不起,我……是我没本事,不能带你走。”
“不……不是这样的……”何晚秋摇着头,她费力地说着话,嘴里吐出一口鲜血,她握住薛满雪的手,握得很紧很紧,“有一件事,我求你,哥…哥……”
“什么事?”薛满雪问。
“我知道,你能在木藤面前提出要求,肯定是有本事的人,还有……还有火车上跟着你的那位陆先生,你们都不是普通人。”何晚秋推开姐妹们的搀扶,跪在地上,费尽全身力气,对他磕了个响头。
“晚秋!你这是做什么!”陈桐惊叫。
“我求求你,薛先生……”何晚秋抬起头,泪水粘在湿黏的发上,“求你救救我这几个同学,带她们出去。她们都是跟着我,受我指示的,她们什么都不知道,这一切都是我的错。她们家里人还在等着她们,如果她们因为我出了事,我在地下一定不能原谅自己。”
“求求你……求求你……”她又弯下腰,语气卑微。
“晚秋!你不要磕头了!”沈静把她拦住,哭的泣不成声,“你这个傻子,薛先生早就答应了我们,会把我们一起带走的,你连自己都顾及不上,还想着我们。”
“薛先生——”何晚秋却放不下心,依然祈求地看着薛满雪。
“你放心。”薛满雪擦掉她嘴角的血迹,声音颤抖,郑重地承诺,“我答应你,一定会把她们带出去的,毫发无损、完完整整。”
“那……那,太好了。”何晚秋声若蚊喃,又剧烈咳嗽了一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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