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到了江南后。
“薛先生,请进。”
几个丫鬟,打开一间干净的卧房,客气地对薛满雪说道。
薛满雪抬头,看到里面布置崭新的家具、还有宽大的卧房,以及房间内摆放的很显眼的一个化妆镜,视线顿住,他一眼认出,这是唱戏会用的化妆镜,旁边还有架子专门挂头面和戏服。
床底下还有一双尺码较大的鞋子,像是经常有人来住的样子。
丫鬟给他上了杯茶:“少爷在前厅招待客人,等会就回来,您今天晚上在这里休息。”
薛满雪眼睛眯起,代少战这是要和他住一起?
“我不住这里,帮我安排别的房间。”
“这……”丫鬟们为难地低下头,“代少爷吩咐过,您今天,只能住这里,没有别的卧房了。”
薛满雪环视四周,这么大的院子,没有别的房间,骗谁呢?
他没有多言,而是走到院子里空着的石桌边坐下,“那我就住在这里。”
“您……”丫鬟抬头惊诧地看了他一眼,最终什么都不敢说,只把茶放他面前,就拿着盘子走了,看样子是去通报代少战了。
一直等到晚上,丫鬟们又陆陆续续给薛满雪上了些糕点和吃食,他这回倒没什么戒心,吃了几口就觉得困,趴在冰冷的石桌上睡着了。
“怎么在这里睡?”一道低沉的声音传来,薛满雪从睡梦中醒来。
看见代少战,他从石桌上起身,“我不会跟你住一间房的,让下人帮我安排另一间房。”
代少战解披风的动作停下,阴沉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他,逐渐泛上一层红。他冷冷一笑,“给陆世锦守贞呢?”
薛满雪攥紧手,沉默着没说话。
“薛满雪——”代少战走到他面前,掰过他下巴,眼瞳直刺进他心里,“你在这里忍冻挨饿,他看得见吗?这样有什么意义吗?做什么受难鸳鸯的样子。”
“跟他无关。”薛满雪掰开他的手指,直视着他说,“我只是告诉你,不要把别人的底线当做可有可无的东西。”
“底线?”代少战似乎听到什么好笑的东西,“在我面前你倒成了坚贞不渝,在陆世锦面前你怎么不这样呢?那天在田府,你们晚上去干嘛了呢?牵着手对视、一整晚消失不见的时候,怎么不谈底线?”
薛满雪胸膛起伏,目光泛冷:“你监视我们?”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代少战嗤笑,“是你们自己不知分寸,在别人家里拉拉扯扯,举止暧昧。”
薛满雪别开头,握紧了手,一句话也不想和他多说。
这个人就是个变态,乐于监视别人的私生活,还把自己当成了所有物。
代少战静静看着,青年沉默不语的样子。银白的月光渡在青年身上,增添了几分疏离,他刻意和他保持着距离,每个动作都写着,他是多么的抗拒。
“你很厌恶我?”代少战这样问他。
薛满雪看着他,眼神除了抗拒,还有防备。
“我不该厌恶你吗?”
“很好。”代少战勾起唇,眼里的红似要溢出来,在黑夜中如破笼而出的野兽。他一把拉住他,强行揽过他的腰,声音邪佞,“如果我说,我一定要你和我住一起呢?”
青年如受惊的虾,呈现出绝对的抗拒和挣扎,他双臂挡在他胸前,冷冷瞪视他,“放开我!”
“嘘——别动。”代少战桎梏住他的挣扎,轻轻摩挲着他的腰,垂眸,声音不冷不热,“我答应你,今天晚上不碰你,但你得让我抱着睡一晚。”
他已经,很久没有睡一个好觉了。但不知道为什么,他看着他,像一株风雨里的青竹,别具生命力,不由多看了几眼。那丝被拒绝的不快,因为他的挣扎,反而生出了别样的兴趣。
他的腰,很细,几乎盈盈一掌,好似不费劲就能折断,身上还透着怡人的清香,沁鼻。如果他能抱着他睡,一定会一宿好眠。
“行啊。”薛满雪轻轻一笑,出乎意料地点了点头。
代少战眼睛一亮,随后——手腕处一麻,青年不知哪来的力气,用力拧了他一把,迫使他放开了他。
“如果你不怕半夜被我捅的话。”薛满雪用袖子擦着他碰过自己的地方,像擦什么脏东西似得,“还有,不要用这种调戏的口吻和我说话,我是个男人,随时可以和你打一架。”
代少战呆呆看着他,眼里点着碎光。——太像了,就连,反抗的招式,都一模一样。
只是,看他的目光,完全不一样。
没有犹豫、没有挣扎、没有眷恋,只有冷,泛着厌恶的冷。
代少战勾起唇,似玩笑般地说:“你觉得,你现在有的选吗?”
薛满雪僵住。
代少战走到他面前,拨了拨他额前碎发,悠然道:“还是说,你不信我?我答应你,不碰你就不会碰你。”
薛满雪抬手,挡住他伸向自己鬓边的动作,声音不带情绪,“代少战,我不管你把我当成谁,但我想告诉你一件事,我对你没兴趣,不是因为陆世锦,而是因为,我不会和一个没有立场的人产生瓜葛。”
他抬头,看着他,一字一句,“也就是说,没有陆世锦,我也不可能和你待在同一间房,更别说躺在一张床上。因为看见你,我睡不着。”
他的话如刀子一样扎人不带血,代少战不由咬牙:“薛、满、雪。”
“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杀了你。”他捏住他下巴,以能掐碎他骨头的力道说。
“你可以试试。”薛满雪冷眼,“我死了,也不会让你好过。”
“很好!”代少战甩下他,愤然对下人说道,“让他站在外面,不准给他递衣服,冷死了也不准喊我!”
丫鬟们低着头:“是,少爷。”
“我说的是,让他站着。”代少战到门口又停住,瞥了站在石桌旁的薛满雪一眼,“谁也不许让他坐在院子里。”
说完,就摔上门,留下薛满雪一个人。
看那房门关上,薛满雪却浑身一松,像打赢了一场仗,整个后背都湿了,扶着桌子,弯下腰。
看他这样,下人马上上前,想要制止。
他抬手,“不用你们看着,我会站着。”
他走到离石桌远处的廊檐下,如一根挺拔的竹子,站在原地。
那下人看他这么自觉,也没有人再监视他了。
薛满雪伸出手,接住天空洒下的月光,他目光放空,乌黑的瞳仁显现出一丝迷茫。
代少战刚刚有一个原因说的是对的,当心里放着一个人的时候,确实很难再和其他人产生纠葛了。
只是——
他到底要,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他?
他还,有机会见到他吗?
……
到了半夜,月光泛起冷来,他不自觉地抱住身体,靠在柱子边,睡了过去。
头一歪,意识模糊过去。
因此也没注意到,身边的一道高大的身影,在旁边站了很久。
直到他彻底沉睡过去,那人来到他身边,似叹息般,说了一句:
“还真是,如出一辙的倔强。”
……
第二天,薛满雪醒来,发现自己在一个陌生的床上,四周的布置,和他昨天见到的代少战卧房,一模一样。
他眼睛一瞪,警觉地掀开被子,率先检查了一下自己身上的衣物,衣裤完整,并没有被脱下的痕迹。
“放心,我没碰你。”
薛满雪心脏猛跳,看见推门走进来的代少战。
“昨天晚上,看你可怜,就把你抱进来了。”代少战抬手,让几个下人端着水盆和盘子走了进来,“既然起来了,就洗漱一下准备吧。”
薛满雪披上外袍,下床穿鞋,问他:“准备什么?”
“当然是——”代少战让丫鬟把他带到梳妆台前,让下人给他擦了把脸,走到他身边,说,“当然是陪我,见客人了。”
薛满雪垂眸,望着被丫鬟放在梳妆台上的戏服和头面,问:“见客人要做这个打扮吗?”
“你们先出去。”代少战挥了挥手,让几个丫鬟把东西放下,然后关上了门。
随着大门“砰”的一声,薛满雪肩膀一紧,呼吸屏住。
“不要这么紧张。”代少战摁住他的肩膀,声音低沉,“在我面前,你似乎一直都很紧张,放松不下来。”
薛满雪攥住拳头,抬头望着他。放松?面对一条不知道什么时候咬自己一口的毒蛇,谁能放松起来?
“代少战,你今天到底想做什么?”他指向自己面前的戏冠,“你不会,想让我给你唱戏吧?”
“你猜对了。”代少战笑了笑,笑意半悬在眸子里,“但只猜对了一半。”
薛满雪抿唇。
“你昨天说,不要把别人的底线,当做可有可无的东西。”代少战伸手,抚过他面前的头冠,然后拈起一颗珠子,用力一捏,珍珠瞬间化为粉末。他声音带笑,却格外让人寒冷,“但你可能不知道,我最喜欢的,就是试探别人的底线。”
珍珠的齑粉随风一飘,钻入薛满雪鼻尖,干涩刺鼻。
他僵着身体,绷直下颚,不发一言。
看着镜子里的代少战,微微低下头,来到他脸侧,沉着眸子,一寸寸扫视他镜子里的脸,低声说:“木藤今天会来这里,自从那天你在监狱里伤了他的人后,他一直想见你一面,想找你讨个说法。作为你背后的人,我和他斡旋,让你给他唱一出戏,这个结,也算解了,你怎么看?”
薛满雪攥住梳妆台,猛地一动。代少战摁住他肩膀,不允许他挣扎,“或者更准确地说,是我想听你唱戏。但我还算大方,让木藤也沾沾光。”
“那你做梦,不管是你还是木藤,今天都听不到我唱戏。”薛满雪没管他的动作,硬着语气说。
“是吗?”代少战微微站直身体,垂眸,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为什么,陆世锦能听呢?我记得,你去他家唱过堂会,当时的下人说,你和他进了房,闹出好大的动静。”
薛满雪再无法忍受,用力一把推开他,“我们的事情,跟你有什么关系?代少战,除了监视我,还有调查我的过往,你生活里就没别的事情了吗?”
“你错了。”代少战直直地看着他,目光阴冷潮湿,“只要是你的事,都和我有关。”
薛满雪在原地喘着气,“你真是,固执又自我。”他看着代少战,不带情绪地说了一句,“你知道吗?我之前给陆世锦唱戏,是因为他出了钱,我受雇。而今天我不给你唱,是因为,我是个中国人。”
“你的意思,我不是中国人?”代少战沉下眸子。
“你是吗?”薛满雪迎着他目光,直勾勾地说,“如果你是,你会让我给曰本人唱戏?”
代少战不发一言,潮湿的视线,似一张网,将他一点点包裹其中,直到窒息,不留余地。
许久后——
“薛满雪。”他拉过薛满雪,一字一句,面无表情地说,“你知道的,我有一万个办法,让你心甘情愿地唱。比如那三个女大学生,比如…你想要的何晚秋的遗体,还比如,远在田宅的林意妍……你的软肋,出乎意料地多,这不是谈判,这是通知。”
薛满雪胸膛剧烈起伏,红着眼睛看他。
他目光过于雪亮,像一把剑,在干燥的冬天,泛着寒光。
代少战捂住他的眼睛,“不要用这种眼神看着我。”他摁住他肩膀,逼他重新坐回梳妆台前。
“林意妍是你弟妹。”薛满雪忍着情绪说。
“我会在乎吗?”代少战语气不咸不淡,“在你眼里,我不就是一个什么都不顾的疯子吗?”
薛满雪握住拳头,握得指节发白,骨头咯咯作响。
“你既然,要做有底线的好人。”代少战握住他攥着桌沿的手,一点点覆盖,声音低沉,“那今天,就让我看看你的选择。”
薛满雪闭上眼睛,额角青筋直跳。
“希望,你不会让我失望。”代少战放开他,半垂着眸子,离开了梳妆台。
随着他的离开,几个丫鬟端着洗簌盘走进来,走到薛满雪身边,“薛先生,奴婢伺候您梳妆打扮。”
薛满雪面沉如水,望着镜中的自己,像一具被摆弄的木偶,任由身后的丫鬟给他打扮。
没想到,时隔多年,他竟然会又一次遇到同样的境遇。
只是这次的选择,更让他不堪忍受。
如果说之前给陆世锦唱堂会是被逼无奈,但细究也算不上什么,毕竟他受雇于凤楼园,那只是他职责所在。
而现在,在曰本人面前,在代少战面前,他就成了彻头彻尾被取悦的工具。
在代少战的威胁下,他除了受辱,没有其他的选择。
不消片刻。
簇拥的丫鬟们散开,他穿着代少战准备好的戏服,望着镜中冷着眼眸的虞姬,觉得那不是他。
他是薛满雪,不是虞姬,不是代少战想看的那个人。但他现在穿着她的衣服,坐在她的梳妆台前。
他今天唱《霸王别姬》。
来中国听戏的外国人,最爱点的,也是这一出戏。
前院宾客的热闹,似乎传到了后院。
他垂眸,颤着睫羽,耳边的喧嚣,也变得刺耳。
丫鬟把虞姬的木剑递给他:“薛先生,前面准备好了,就等着您呢。”
他抓过剑,一言不发走出大门,那股子气焰,把身后的丫鬟吓了一跳,似怕他提剑砍人似得,往后退了一步,保持好距离,跟在了他身后。
等来到前厅,薛满雪这才发现,除了眼熟的几个曰本人,居然还有带着厚重风箱的记者,见他进来,连忙摆好三脚架,对着他咔咔就是几张,灯光闪得他眼前一花。
薛满雪握紧拳,冷冷瞪视着坐在首位的代少战。男人从他进来,目光就没从他身上落下过,一双阴鸷的眼睛,带着幽深的回忆,灼灼地看着他,似对他这幅扮相,难以忘怀。
台上的锣鼓声响起,扮着霸王的老生已经在唤他了,他在下人指引下,也登上了台。
鼓乐声紧密起来,从他来到正中间的台上后,台下的记者,接二连三地对他拍起来。
还有人问:
“薛先生,听说您和木藤先生关系匪浅,特意受邀来唱戏,这个是真的吗?”
薛满雪僵住动作,直直地看着台下坐着的木藤,男人正用一种讳莫如深的目光看着他,不发一言。
周遭的鼓乐声如雨点,急促,逼仄。
台下坐着的一群观众,变成了一张巨大的网,将他笼罩其中。
他一切都听不清了,在那些摄像头面前,如被剥开衣服的婴儿,不留丝毫廉耻,浑身都在发抖。
身后的演员在唤他:“薛先生,薛先生,该您唱词了!”
他张着唇,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直到目光一扫,扫到一个熟悉的人影——
那天在牢房里和他产生争执的曰本兵,站在木藤身边,注意到他的视线,嘲讽地勾起一笑,伸手在绑着纱布的脖子上一划,一字一句,清晰地对他隔空说了一句话。
薛满雪浑身一僵,全身的血液倒灌,耻辱和愤怒,泼头而下。
他攥紧拳头,攥的指骨沁血。
恍惚中,他看到那个明明颤抖、却坚决冲向刺刀的年轻身影。
他听到何晚秋的声音,在说“我不怕”。他想,她不怕,那他在怕什么呢?
他想,他怕再也见不到陆世锦。但他更怕,活着见到陆世锦的时候,自己已经不再是那个薛满雪了。
他再没管身后的催促,拿起剑,挽了一个利落的剑花,座下的曰本人,因为他这个漂亮的动作,纷纷鼓起掌来。
“好看吗?”他停下动作,倏然问。
台下的木藤似不解,蹙眉看向他。
座下的观众,因为他这个奇怪的发问,有一瞬间的沉默。
“但你们不配。”他拿起剑,在众人的目光中,把木剑当膝一劈——
木屑飞溅,木剑碎成了两半。
他扔掉被劈成两半的剑,冷漠垂眸,
“我不给日本人唱戏,你们可以散了。”
有什么暴怒的声音响起,他感到尖刀逼向了自己脖颈。
他被迫仰起脖颈,在威胁中,阖眸,
“你们杀了我吧。”
==========作者有话说:==========
来晚。
下章攻受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