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自陆世锦离开青陵,薛满雪几乎是每天都会去好几次电话房,可男人显然很忙,一连一周也没什么音讯。
看他焦灼,小彭让他别担心,说陆处长安排的很周密,一定不会有意外的。
薛满雪却不觉得。他私心认为陆世锦下手向来狠辣,做起事来有时候不管不顾,他怕他最终为达目的、不惜伤害自己。而且再周密的计划,配合上未知的风险,又能有多天衣无缝?
因此,这几天来,他可以说是心不在焉,做什么事都没劲。只能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到戏班子的事上,他离开的这段时间,满庭芳的事也堆积了不少,他投身其中,用繁忙来掩盖内心的慌张。
直到一天。
他没等到陆世锦,却等来了一个意外的人。
小凤梨喊他的时候,他正忙着算账,听到客人来访,他连忙放下手中的算盘,走到了门口。
看清来人后,他蓦然一愣。
“宁老师?”
宁以澜站在门口,穿着一身风衣,棕色的大衣将他身形衬得颀长,像一颗静候不变的松柏。他身上的气质,随着三年的变化,除却儒雅,又多了几分从容,如一块被时间打磨圆润的玉。
他手上提着袋礼品,对他轻轻一笑,露出一个清浅的酒窝。
“满雪,好久不见。”
薛满雪人都呆住了,好久才反应过来。
他张着唇,目光由意外,渐渐转为惊喜,眼眶都泛上层红。
没想到,隔了这么久,居然又见到了他。
“好久不见!”他快步走上前,接过他手中的礼物,“宁老师,你什么时候回国的?怎么不和我说一声。”
“前两天临时决定的,有一场学术讨论,我收到了平京大学的邀请,就回来了。本来想着参加完再来找你的,但火车路过这,就想着先来见你一面。”宁以澜轻轻笑了笑,“来的匆忙,会不会太打扰你了?”
“怎么会。”薛满雪带着他往里走,“快进来。”
他喊来等在门边的女孩,“小凤梨,快帮我把陈星雁叫过来,账房也合上门,再上壶热茶到待客厅。”
宁以澜随着他牵引,边走边看四周,眼神不免带上一丝欣慰,“从前都是听你在电话里还有信里跟我说这个戏楼,一直想来看却没机会,现在总算亲眼见到了。做的真好,满雪。”
“宁老师谬赞了,之前这个戏楼牌匾还是你帮我写的,当初多亏你,帮了我好大的忙。”薛满雪带他坐到客厅椅子上,手指蜷缩,心绪难掩激动。
“第一次开戏楼,难免会遇到问题,作为你朋友,我当然能帮则帮。不过还好,虽然你没经验,但也能把这戏楼经营的这么好,真的很厉害了。”宁以澜看着他说,“以前总看你穿戏服的样子,现在看你穿着一袭长衫、拿着算盘,却原来也这么合适。”
“宁先生,请喝茶。”这时,小凤梨把茶端上来,放到了宁以澜面前。
“谢谢。”宁以澜接过茶,对她礼貌地笑了笑。
小凤梨耳朵一红,心脏不受控跳动,低声说了句不客气就走了。等出了门口后,她拍了拍自己热烫的脸。
——自从跟在薛先生身边,她见了好几个俊秀人物,但这位宁先生,气质却格外不同。那双温和的眼睛看着人的时候,像一副神秘的画,有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魔力。
而她的激动,屋内两人却并没有注意到。
他们三年没见了,现在老友重逢,不免心情激荡,聊得热络。
说了一些寒暄的话后,宁以澜看向他,轻轻问道:“满雪,这些年你过得怎么样?”
薛满雪颤颤眼睫,声音不自觉低下:“我过得很好,之前的事……宁老师,谢谢你。”
他心情复杂,当时要不是因为宁以澜,他根本没办法重新开始。可谁能想到,经过这么久,事情又发生了这样的转机?他不知道怎么和宁以澜说清楚,总觉得,自己好像隐隐辜负了他的心意。
宁以澜却看出他的为难,没再继续追问,而是抿了口茶,压下了心中的猜测。他转头,对薛满雪笑笑,“好茶。”
薛满雪心里一松,“宁老师喜欢就好。”
宁以澜笑意不变:“过了这么久,你这里的碧螺春,味道依然一如既往。我在国外,真的很难尝到这个味道。”
“宁老师如果不介意,那这次就多带点走。”薛满雪看着他,问,“这次你打算在国内呆多久?”
“看这次课题研究的情况。如果快的话,一个月左右。”宁以澜说,“如果慢的话,可能要半年。”
“那正好,我们以后见面的机会就多了。”薛满雪是真心高兴,作为朋友,他是乐于见到宁以澜的。
——这三年来,他们时常书信往来,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这半年来,宁以澜寄给他的书信少了很多,电话也少了很多,他前几天,还想着要不要给他打个电话问问,现在正好,宁以澜因公回国,他们也不用再打电话了。
宁以澜静静看着他,看着这三年来气质沉淀、变得更加引人注目的青年,目光也深了几分。
青年看他的眼神平静友好,虽然认真,却不带丝毫情愫,和三年前几乎没有变化。
不免黯然,他其实想过放下,但他发现,每次看见他,都无法真正的放下。就像那张飞机票,哪怕被撕毁,他也要重新买一张,去见一个结果。
但现在……
“宁老师,你后面如果回平京的话,告诉我个地址,我来找你。”看着宁以澜手上的茶杯空了,薛满雪主动站起来,给他满上。
“满雪,不用倒了。”宁以澜制止他的动作,抬头看着他,声音认真,“你叫我名字就好,宁老师听着未免太过生分。”
薛满雪微微一顿,视线往下,看到他右手手指有一道疤,好像是新长的,愣了一瞬。
“怎么了?满雪?”宁以澜问。
薛满雪静静看着他,男人俊秀的脸上,藏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眼下一圈乌黑,身上带着赶路的风霜。联想到他之前失去联系的时间,表情不免沉默下来。
“确实生分,那我就叫你名字了。刚刚光顾着说我,还没来得及问你。”他认真看着他,说,“宁以澜,这些年你在国外过得怎么样?最近有遇到什么烦心事吗?”
宁以澜微微一愣,似想到什么,目光闪了闪,眼里突然涌过一张狷狂的脸,连带着心情也沉了下去。
想起走之前的不打招呼,他似乎要预料到那个人接下来的步步紧逼。
头痛欲裂。他卷入了一场死循环中,到现在也无法走出来。
薛满雪没再问,而是坐回他身边。
他斟酌着开口:
“宁以澜,你曾经跟我说,你有一个心理课题研究,让你无法分清现实和梦里,你花了好长时间才摆脱。现在有进展了吗?”
宁以澜神色一顿,“没有。”怕是,这辈子都不会有结果了。
薛满雪说:“你是太沉浸了,就会影响情绪。”
宁以澜无奈一笑:“做研究就是这样,如果不沉浸进去,很难出结果。”
薛满雪说:“那像其他人那样,用动物来做研究呢?”
宁以澜说:“你说的也对,用猴子、类人动物做研究,确实能降低对自身的影响,也是现在最常用的办法。但我却觉得太过粗暴,想用一些真正健康的办法,去控制结果。”
他捻了捻茶杯,神色晦暗。一开始确实是这样的,但是最终他却忽略了一个变量——人心,才是最难控制的。
薛满雪皱眉,刚想说些什么,宁以澜却看向旁边,“满雪,你这株茉莉很好看,进来的时候就闻到香味了,在哪买的?”
“这个?”薛满雪起身,走到被他指着的茉莉花瓶边,触了触雪白的花瓣,指尖留香,轻轻颤了颤,“这是我从花房那买的,现成的,这几天温度低,我就剪下来泡水里了,这样可以保留的时间久点。它味道可以留很久,放客厅刚刚好。”
他说的很认真,低着头的模样,带着一丝说不上来的恬静。
宁以澜却神色一僵,怔在了原地。
他盯着青年露出的脖颈,目光久久无法挪开。
那白嫩的皮肤上,有两道暗色的红痕,看着像被人咬过、留着淡淡齿印,格外鲜明。
眼神逐渐黯淡。
——他是收到陆世锦重新找到薛满雪的消息,才赶回来的。他担心他被陆世锦缠上,又发生三年前的悲剧,心下着急,不免就买了回国的飞机。但他不想给他压力,才找了个因公回国的借口。
他想问他和陆世锦的情况,想问他,到底怎么打算的。想问他……他现在的心意。
可现在,似乎一切有了答案。
他攥了攥手,开口:“满雪。”
“嗯?”薛满雪回头。
宁以澜看着他,嘴角笑容浅淡,“其实我这次回来,是想问你——”
没说完,就被突然敲门的咚咚声打断。
“薛先生!陆处长来电话了!”
薛满雪蓦地一怔,眼睛点起晶亮的光。
他神色过于激动,毫不犹豫地就想去开门,等走到门口,他才突然想起身后被他落在原地的宁以澜。
不免尴尬:“对不起,宁老师,我有个电话要接一下,你稍等片刻,我马上回来。”
看他表情为难,宁以澜忍着喉咙涌上来的堵塞,对他温柔笑笑:“快去吧,我在这里等你。”
“好。”薛满雪说完,就让小彭去喊陈星雁,让青年先招待宁以澜,他先去接电话了。
等他走后。
独自坐在客厅里的宁以澜,望了眼桌上的茉莉,轻轻扯了扯嘴角。
他静静喝着茶,神色不辨悲喜。
只是茶杯里倒映出的黯淡,和不远处的花瓣,两相对比,竟有些鲜明。
或许,他不是来晚了。是从没参与过。
……
薛满雪接到电话时手都在抖,他呼吸是乱的,但在响铃的那一刻,他还是强行忍住了自己的情绪。
“喂。”他说。
“喂,满雪。”电话那头声音低沉。
他眼睛酸了一秒。
“嗯,事情忙完了吗?”
“忙完了,你稍等满雪。”电话那头,有椅子转动的声音传来,男人离开话筒说了一句,“你先去第二支队交接,我打完电话过来。”
让安瑾关上门,陆世锦重新转回电话里,低声:“对不起,满雪,这一星期以来,让你担心了。”
薛满雪松了口气,“我没事,你还好吗?有没有受伤?”
陆世锦摸烟的动作一僵。他垂眸,看着自己捆着纱布的右手,烦躁地揉了揉头。他当时光顾着揍那个疯子了,没记得这回事,他明明答应过他,要保护好自己的。头疼。
但现在,他顾不上其他,他有个更重要的事,要和他交代。
“满雪,代少战死了。”
薛满雪愣了一下,“死了?”
“嗯。”陆世锦闪动着眼眸,咽动喉结,直接说了,“那天晚上,我打中了他胸口,最后他们的人也被我们抓住了,尸体虽然没找到,但就算侥幸活下来,他也肯定半死不活了。”
薛满雪沉默下来。想起那个阴鸷偏执的男人,心绪极其复杂,几番交织,却唯独不见高兴。或许,那种被毒蛇咬了一口的阴影,还是给他的印象太深刻了,以至于毒蛇的牙被拔了,他也不觉得开心,更准确形容,应该是松了口气吧。
“嗯。”他抓住电话,“知道了。”
“对不起,我杀他的时候没想过林意妍,只想着先让你摆脱骚扰。”电话那头含着歉意,“代少战说,这些年都是他在庇护林意妍,他在田家的作用比我想象的大。是我的错,我没考虑到这一层面。”
薛满雪猛地一愣,随后说道:“不怪你。”
“但你别担心。”陆世锦继续说,“我已经安排好了,接下来代少战在军统的政务,我会找人替代,至于林意妍在田家的处境,我会想办法出一个报纸,公开承认我和田家的合作,再把西北的几个生意交给她,这样她就不会被田家欺负了,至于代少战的死讯——”
“真的不怪你。”薛满雪打断他,“陆世锦,你听我说。”
陆世锦愣住,“满雪。”
“这件事我们确实没考虑清楚,但事发紧急,没人能预料到。”薛满雪冷静地说着,“再说我们从没想过要招惹他,是他先和日本人勾结,又坐视不管何晚秋的死活,还逼我…唱戏。他作为军人,当的很不合格,而且立场模糊,就算我们不和他对峙,他迟早也会找上我们,这不是你说的吗?先下手为强,我觉得我们做对了。”
陆世锦喉咙发哑,“我们?”
“对,我们。这事不是你一个人做的,也有我一份。”薛满雪握紧手,低下声音,“我到时候会和意妍说清楚的,你不要担心,也不要…道歉。”
陆世锦呼吸都乱了,“满雪……”他深吸一口气,平复着激越的情绪,说道,“代少战的事你交给我,我来和林意妍交代就好。”
“不对,我是意妍的哥哥,我来和她说更好,你不用——”
“满雪。”陆世锦打断他,眸色深沉,“这件事不仅仅是我们和他的私人恩怨,也是总统的意思。”
薛满雪愣住,“总统?”
“对。”陆世锦沉着声音,“事关军统,说起来很复杂,但大致就是总统很早就在调查他了。现在中日关系恶化,我们之间隔着血海深仇,几乎是拼上了全部身家和他们打这一仗。但形势复杂、各地割据,里面有很多想趁机捞一笔的军阀,所以出了很多亲日势力。不管怎么说,我们花了这么多努力,是一定要赢的,清除内奸、肃清乱党,是我们本来就打算要做的事,现在只是提前。”
薛满雪知道,再往深了讲,就会很敏感了。他怕再说下去会影响陆世锦的安全,于是“嗯”了一声,没再追问。
但他很关心:“那你现在在哪?什么时候回来?”
等说完,他才发现自己的急切,不免脸上一热。他居然把心里话说出来了,但……说就说了吧,他也没想瞒着。
陆世锦心脏跳了跳,“我现在还在西北川宁,代少战死了,有一些他遗留的问题,我要解决一下,大概一星期处理完。”
薛满雪垂下眼睫,有些失落,没说话。
“满雪。”电话那头喊他,声音带着一丝沙哑。
“嗯?”他回。
“我好想你。”
薛满雪心跳漏了个节拍。
“真的很想,特别想,想的晚上都睡不着觉。”
薛满雪颤着眼睫,耳朵爬上热意。听着电话那头毫不掩饰的思念,心像突然闯到开满花的花丛,被花香扑得有些无所适从。
他不说话,陆世锦就等他回复。他紧贴着话筒,隔着滋啦的电流,听着那头均匀的呼吸,心也随之搔动,酥|痒难耐。
“满雪,你说句话啊……”
催促中,陆世锦拿起桌上的羽毛钢笔,在指间来回捻动,都快给它薅秃了。
“嗯。”终于,一句很轻的。
陆世锦像被电了一下,喜悦从每根神经窜了上来。他咽动喉结,忍着澎湃问:“那你呢?你想我吗?”
这下,电话那头彻底沉默了。
陆世锦忐忑不安,眼里的期待,随着沉默的时间,逐渐变暗。
也是,他能等到他回复就不错了,还要期待什么呢?
“嗯。”又是一声,轻的让陆世锦险些怀疑听错了。
“你说什么?满雪?”他坐直身体,急声。
“我也想你。”青年动听的声音,如羽毛般轻轻飘来,“早点回来。”
==========作者有话说:==========
来晚!
祝高考学子们一切顺利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