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你的意思是把逃离的时间节点提前到十天后?”
“对。”
宁青窝在柔软的布艺沙发上,开着终端一点点删除已读的消息,蓝色荧光印在精致的眉眼上,缓慢闪动。
安德森:“可是孕晚期最需要alha的的信息素抚慰,你……真的没问题吗。”
“我没事,不能让他用孩子威胁我,具体的方案,我今晚发给你们。”
计划,宁青已经制定好了,无非是调度一些设备,人员,资源,这对得到议长大半权限的他而言并不难。
重要的是创造支开西莱尔的时机,哪怕是三十分钟。
他需要一个理由,一个合适的,不会让西莱尔起疑心的理由。
厨房里咕嘟咕嘟炖着甜汤,甜丝丝的香气随风飘来,宁青能闻出来汤的材料,是木瓜雪蛤牛奶。
西莱尔听说这道失传已久的古华国甜品非常滋补,特地调出了地球时代的文物,研究里面各个版本的菜谱。因为雪蛤早已灭绝,他还搞来十几个近似物种试菜,才造就这风味最为浓郁的一锅。
真是个大工程。
宁青趿拉着毛绒拖鞋,走到门缝前向里探看,西莱尔围着围裙的背影在灶台上忙活,汗打湿了他的衬衫衣领。
宁青忽然想起还没有经历那次事故前,在故乡里度过的,匮乏而幸福的童年时光。
以前,宁青的家人们也会轮流负责做饭,食材取决于今天捕猎的成果,有时多有时少。至于味道,他爸妈做的难吃,但有几个叔叔阿姨做的好吃,终归是热热闹闹的一大群人聚在一起。
也许,这就是家的感觉吗。
还没回忆多久,这家伙像是背后装了监控一样,感受到了宁青的到来:“青,既然来了,就陪我试试菜吧。”
宁青拉开椅子坐下,圆桌上很快出现盛在半个木瓜里的白色甜汤,用勺子搅一搅,可以翻出许多半透明的圆粒,咬起来软软弹弹。
“挺好的,不算很甜。”他给出了华国人对甜品的最高评价。
西莱尔连围裙都没脱,只是双手撑在桌上,直勾勾地注视着他,仿佛宁青才是他最想品尝的主菜。
就像他的姓氏那样,宁青自带一种宁静的气质,随着预产期的逼近,愈发平和温暖,少了从前尖锐的锋芒。
西莱尔也没那么钟爱做饭,他只是喜欢看宁青进食,就像饲喂某种小动物一样,让他安心。
出事后,宁青的头发一直没有修剪过,现在发尾很长,捋到身前时甚至可以被孕肚撑起。有时他会抚摸自己的孕肚,对自己尚未出世的孩子念叨着什么。
会是睡前故事吗。
西莱尔自己还是个胚胎的时候就被取出,转移到培养罐里接受改造,正常的亲情和爱情应当是怎么样的,他从基因里就不知道,所以要从宁青身上不断地汲取。
“西莱尔。”
“嗯?”西莱尔微笑着,用手帕给他擦嘴角的奶渍,“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出于对食物的敬意,宁青决定认认真真地吃掉属于他的那份,但他终究不喜欢这种浪费奢侈的行径:“以后还是不要复原这样的菜了,太费人力物力。”
西莱尔依旧笑着:“没关系,这对兰切斯特家的资产而言不算什么。”
“还有很多人在温饱线上挣扎。”
“他们的命加起来也不如你重要。”
宁青用白瓷勺子碾压着木瓜的果肉,以此发泄鸡同鸭讲的烦躁,完全说不通。
算了。
他又说起另一个酝酿很久的话题:“之前你说可以答应我的所有要求,一项技能长期不练会生疏,我想在生产后重新开始练习驾驶机甲。”
“这个不行,目前没有证据表明omega能长时间驾驶机甲,这对你太危险了。”
砰。
陶瓷勺子被拍在木桌上,发出碎裂时的铮然响声。
带着细微哭腔的话语,从宁青滚动的喉结中挤出来,他抬起脸,让通红的带着怒意的双眼暴露在西莱尔的视野中。
“你打算永远遮掩我的身份,直到我死去那天吗?”
回应宁青的,是一个几乎要把他揉进骨血里的拥抱,西莱尔神经质地从圆桌那头扑过来,西裤被勺子的陶瓷碎片划破,却浑然不觉。
“青,青,别说这样的话,你不会死,你会好好的。”
死这个字似乎触发了他的神经。
的确,无论是在远征军团时刀尖舔血的日子,还是被软禁起来的这段时间里,宁青和死亡的界限都暧昧不清。
战死,疾病,自裁,西莱尔总归是害怕这些词汇的。他感到与他肌肤相贴的柔软躯体体温微凉,心跳缓慢,肌肉绷得很紧,这表示面对他时宁青并不放松。
要像投喂甜食那样,哄骗他放下心防。
西莱尔又模仿出那种温柔得可以哄孩子的语气:“换个愿望吧。”
宁青只觉得悲哀。
每一天的日常都无比割裂,西莱尔依然在那种事情上粗暴地对待他,软硬兼施地控制他。但在不疯癫的时候,几乎算得上是在供着他。
他对西莱尔而言是什么呢,一尊寄托执念的神像,一个用于发泄欲望的娃娃,一只漂亮易碎的花瓶。
唯独不是有自我意志的宁青。
极端的痛苦,与平和的幸福,纠缠在一起,让他不擅长处理人际关系的大脑变得乱七八糟。
他们总是这样互相折磨,西莱尔的每一次退让,都从宁青以死相逼开始。
宁青终究是累了,他垂下眼睫,浓密的睫毛投下参差不齐的阴影:“让我回一趟家乡吧。”
回沦陷已久的开拓者星当然是不可能的,那边是被虫族占据的大本营,跃迁航线早就被切断了。
折中的办法是前往离沦陷区最近的星球,那是一颗偏僻的旅游星,叫白鹭星。在那里的夜晚仰望星空,可以看见开拓者星遥远的星光。
这对宁青的计划而言,是极佳的实施地点。
毕竟这里远离任何繁华的星球,距离最近的驻兵都有几十光年远,来自帝国的控制也很松散。
有点超乎预料的是,西莱尔没有任何犹豫地答应他了。
宁青蜷缩在小型星舰的休息室里昏昏欲睡,丝绸般顺滑光亮的黑发随处泼洒,但他的大脑还在时刻不停地运转着。
星舰仓库里有一台备用的战斗型机甲,跃迁节点已经布置好,附近的驻兵也可以被军中安插的钉子牵制,那都是霍华德上将从前的学生。
注意安全,他们这么说。
宁青是天才的机甲驾驶员和军人,被困在某人的豪华后院里生儿育女,实在太屈才了。
可是要承担这次逃离行动所有风险的,只能是宁青自己。
他会像以往任何一次行动一样,完美完成任务。
恍惚间,有人轻柔地抚摸他冷汗涔涔的额头。
“该醒醒了,青,我们到了。好像有点发烧啊,还要继续我们的蜜月旅行吗。”
有点讽刺的是,西莱尔把这场临时起意的,用来转移他注意力的散心,叫做蜜月旅行。
好像他们之间感情多好一样。
宁青还是闷闷地嗯了声,以示同意。
小型星舰落在停机坪后,宁青大约是被抱下去的,全程脚不沾地,只能感到西莱尔脚步的颠簸。
宁青没忍住抬头睁开眼,然后怔愣住了。
白鹭星上人口真的很少,大约只有十来万人,灯光稀疏,也没有排放废气的工业设施。他们出舱时正是夜晚八点,天空干净透亮,任何一颗星子都清晰可见,仿佛近在咫尺。
算算距离,白鹭星距离宁青的故乡总共二十光年,现在他们仰头看见的,正是从灾变前那个岁月传递而来的亮光。
他们并肩躺在机场不远处山坡的草地上,就像曾经在备战星际联赛的训练基地里做的那样。
凉风吹起绵延不断的草浪,细长的草叶拂过宁青的脸颊,带起丝丝缕缕而痒意。
“青,我知道我不算是正常人,我只是想学着去爱你。”
“你教教我该如何爱你,好么。”
西莱尔悄悄地牵起宁青的手,纤细的带着层薄茧的手指,像它的主人一样柔软而强韧。
这是一种小心翼翼的讨好。
过了良久,宁青才给出了一个迟疑的答复:
“我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身份回答你的问题……爱,应该是成全,不应该是占有。”
“如果要学会爱一个人,先从正视这世界上无数的普通人开始吧。”
“不过,我还能信任你吗,西莱尔。”
宁青坐起身,抽出手顺着西莱尔的面部轮廓一点点摸下来,而后喃喃自语。
“牙关总是咬的很紧,有空去看看心理医生吧,感觉你比我更需要。”
没想到是在离别之际,宁青可以真诚地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
水一样柔软的发丝流淌过西莱尔的脖颈,下巴,和嘴唇,那种仔细嗅闻才能发现的淡淡甜香把他浸泡在其中。
宁青在他的眉心处留下了一个吻。
心脏跳得杂乱无章,西莱尔第一次恍惚得不知所以,都没有发现,宁青已经起身,独自前往洗手间了。
“情况有变。”
“距离白鹭星一个天文单位处有异常生物波动,那里似乎出现了一个新的不稳定虫洞。”
作为经验老道的退役上将,霍华德一直在监测白鹭星周边的数据,碰巧捕捉到了格外高涨的波峰。
宁青打字回复:“会是虫族吗?”
“大约百分之四十的概率。”
很高了。
在这样偏僻的星球,在这个特别的时间点遇见可能的袭击,是幸运,也是不幸。
幸运的是星舰上刚好有战斗型机甲,白鹭星上的居民至少能平安坚持到援军到来。
不幸的是,宁青原本的打算是给西莱尔下药而后直接离开,但现在的情况,一定要给地面留下指挥力量,只能让西莱尔保持清醒了。
不能为了他自己的选择,而不顾十万个活人的安危。
霍华德继续播报:“虫族袭击可能性上升至百分之六十。”
蔡峥也接话道:“我已经从第三星区调派兵力过来了,可以给你撤离打掩护。”
宁青在西莱尔的视野盲区绕了点路,小跑着接近星舰。
打开仓库,进入机甲,启动熟悉又陌生的机甲操纵系统,期间霍华德和蔡峥帮他复制了一份西莱尔的密钥。
对于他这个身怀六甲的omega来说,这无疑是相当冒险的,可是宁青又一次坐到驾驶舱里时,感受到的却是兴奋。
证明他依然活着,依然有用,依然能开机甲的兴奋。
更近了,异常天象足以让星舰预警,红灯瞬间亮起,警报响彻整个山坡。
可是对于急速升空的机甲而言,陆地上的一切都如同蚂蚁,包括越来越小直到变成一个黑点的西莱尔。
宁青的终端正疯狂震动。
“青,不要冲动,你现在应该下来,再怎么样都应该由我来应对袭击!”
宁青终于接通了通讯,带着快意笑着说:“西莱尔,诚恳地讲,你的机甲驾驶技术实在不怎么样,你应该留在地面上安抚民众,而不是上来送菜。”
西莱尔应该又说了些什么,威逼利诱,说情软化,还有让他多考虑自己肚子里的孩子。叽叽咕咕的,宁青没有仔细听。
“不要这样逞强……青,你下来好吗,我可以让你重新驾驶机甲,可以向全帝国公布你的身份,你想去哪里都可以,我不会再关着你。只要不要放弃自己的生命,做什么都可以……”
但宁青已经不再是被有形和无形锁链束缚在方寸之地的存在了。
他现在是在天际自由翱翔的鹰。
宁青还在操作之余很认真地教导西莱尔:“我需要纠正你一点,我不是逞强赴死,而是为了守护想要守护的人。”
他眼前,是以极快速度张开的跃迁虫洞,密密麻麻带翅的虫族先遣兵从中涌出。最初,人造虫洞的灵感似乎就来源于这些在宇宙各个角落穿梭的种族。
在太空中,普通的热武器作用不大,而虫族一旦登陆必然会造成伤亡。为今之计,只有赶在虫洞稳固之前破坏冲动的结构。
但这意味着,他会被卷入其中,被冲进几百光年的随机角落。
不过,这正也和他意,不是吗?
宁青驾驶着星舰仓库里的备用机甲,毅然跳进这刚刚形成,犹不稳定,且不知通向何方的跃迁虫洞。
他在这最后的时刻突发奇想,打开摄像头记录窗外扭曲的光柱与时空,又给自己来了一段录像,小屏里的自己已经很久没有笑得这么畅快了。
宁青对镜头外摆摆手。
“再见,西莱尔。”
“再也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