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邮件被加密过,没有署名,地址也被技术性隐藏,需要输入密码才能看到内容。
西莱尔扫一眼便知道,这是一封来自叛军的信。
这几年来总是如此,他出兵剿灭联盟据点的次数,大大小小共计二十来次。对方却总能提前撤离,在外围灵活地打游击,绝不与帝国的军团展开正面冲突,仿佛极其洞悉西莱尔的指挥思路。
每次撤离,都用类似的匿名邮件予以告知,以一种公事公办的语调宣布他们早已脱身。
实在耻辱。
偏偏他抓到的俘虏如何严刑拷打都审不出上线,越狱时甚至带走边境的线人,让他与宁青彻底失去了联络。
那天,离西莱尔和宁青约定好的见面时间,仅有一周。
西莱尔憎恶失败,憎恶任何破坏他计划的意外,但更痛恨将要回到自己手心的所有物被人夺走。
如果抓捕到叛军的头目,必须就地处死……不,帝国采用的注射死刑都不够解气,倒不如恢复古地球时代的酷刑,在宁青面前一件件轮流在那奸夫身上实验。
无人能猜透西莱尔此刻的扭曲心绪,他正端坐在王座之上,唇角绷紧宛如雕塑,久久没有发话。
台阶下,由他提拔上来的行政和军事官员战战兢兢跪倒大片,垂下头不敢直面,谁也承受不起西莱尔的怒火,这可是个无需经过审判就能处死上千人的暴君。
偌大皇宫寂静无声,唯有指针在表盘上移动的规律声响长存,嘀嗒,嘀嗒。
西莱尔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这次进攻行动又输了?”
“……是的,殿下,是我们无能,不过开战的情报事先已被泄露,也不能怪……”
“够了,那些借口不用再提,我知道你们自己也不愿亲自上战场,否则也不会毫无抵抗便投降。”
西莱尔走下台阶,在单膝下跪的人群间隙逡巡,他不理解,这些由他亲手挑选出来的年轻军官,不乏履历光鲜的精英,怎么都是一帮贪生怕死的废物。
然而,十年前穷得不能温饱的叛军,倒培养出了不少硬骨头。
从这一点上看,他的对手纵然狡诈,但绝对称不上无能,西莱尔敬佩之余,又为夺妻之仇恨得牙痒痒
——如果宁青和叛军的首领真有什么不清不楚的关系,他自己也想不到会做出什么事来。
西莱尔鹤立鸡群地站立在众人中间,尝试破解加密文件的密码。
这次进攻行动的时间?
错误。
地理坐标或者伤亡人数。
错误。
他挨个填写,帝国与联盟历年来各大战役的三维坐标。
错误。
……
连续错了几次,西莱尔的太阳穴突突跳动,似乎是偏头痛又发作了。平时叛军不会在传递信息上做什么手脚,为什么今天会如此异常。
沉寂许久,久到被他训斥过的下属偷偷望向眉头紧锁的西莱尔,他才终于有所动作。
鬼使神差地,西莱尔输入了他和宁青的婚礼日期。
密码验证成功,限制解除。
是一段影像,拍摄者似乎并不如何擅长拍摄技术,把摄像头放错了角度。以至于前三分钟都是空镜,对着天花板和墙面的夹角。
画面中没有人,不是西莱尔预想中的星际战场,或者位于地下的秘密基地,而是一间生活气息浓郁的卧室。
以西莱尔的眼光看,这间卧室的面积未免太小,除却一张大床外放不下很多家具,装修也几近于无。没贴壁纸,没有花卉和画像作为装饰,就像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平民,会住的那种廉租房。
米白色窗帘在风中如波浪般起伏,让阳光穿透缝隙,明亮光斑铺在桌面,书柜与更衣镜上,打亮一只色彩显眼的涂鸦面具,上面画着简笔画的狗,简陋又滑稽。
不知道叛军跨越几千光年,也要发来这段影像的用意是什么。
发错素材了?
但西莱尔总觉得在哪里见过这个地方。
在哪里见过呢。
忽然,一只手伸入屏幕,圆润的淡粉色指甲被修剪得整整齐齐,骨节也秀气标致,白皙的指尖覆盖住屏幕,向右前方咔地一掰。
“好了,现在没问题了。”
嗓音相当沙哑,听不出原本的音色。
那人穿着一身很像帝国军服的纯黑制服,缓缓走入镜头。先是紧身军裤包裹下笔直的腿,窄小的臀,再到掐得极细的腰。
他背对着镜头外的西莱尔,坐在干净松软的床铺上,床垫将臀肉压平些许,显出弹性极佳的线条。
西莱尔这才意识到相机应当就放在枕头上,他的视角,就像一个安装在枕头里的针孔摄像头。
那人说话不疾不徐,语速让看客听着很舒适:“银河帝国的摄政王,兰切斯特。西莱尔,或许应该称呼你为帝国的独裁者,幸会。”
镜头刁钻地卡在腰部,没有露出任何能表明身份的外貌特征,西莱尔只能辨别出他的第一性别是男性,身材清瘦,嗓音低沉冷冽。
他接着说道:“我是开拓者联盟的领袖,当然,你们可能会称呼我们为叛军。对于这个蔑称,我们并不在乎,我们真正关心的,是停止这场无谓的战争。”
底下的官员默默听着,有的抑制不住地流露出向往之意。
西莱尔轻蔑地嗤笑一声,既是与叛军领袖隔空对话,也是说给蠢蠢欲动的部下们听的。
“荒谬至极,如果不是叛军趁着帝国出征虫族,大肆扰乱民心,煽动第五星区脱离在先,帝国何须大动干戈。”
“你们以为投诚就能保住现有的荣华富贵么。天真,叛军一旦打到中央星区来,只会将你们这群吃干饭的贵族全部处死。”
他伸出食指点出几个有所动摇的,以疑似间谍为由,让侍卫全部拖走,拘押起来审问。
众人的脊背低得更深了。
画中人对此全然不知,自顾自地诵念着:“无论是何方势力,人类本就进退一体。我们开拓者联盟,已经掌握了将休眠期虫族定点清除的技术,完全具备合作的技术基础。”
他顿了顿,似乎预判到了西莱尔的反应。
“呵呵,我猜,你依然会觉得我不值得信任。”
长久卡在腰部,宛若静止的画面忽然移动,叛军领袖向远处走去,轻轻打开卧室的房门。
乌黑的微长头发挡住侧脸,只露出削薄的下巴与挺翘的鼻尖,动作克制沉稳,举手投足间透出浓浓的书卷气。
真像。
西莱尔屏住呼吸。
不,他不能再上当了,这些年来他已经被化妆得和宁青相似的人欺骗了一遍又一遍。
更何况,叛军领袖面容虽然俊秀,但肌肤苍白得几无血色,并不像他先前看到的那个,慵懒而略有丰腴的宁青。成年omega,尤其是有过怀孕经验的omega,都会在腮边,胸前和臀后长出绵软的脂肪。
不会是他,不可能是他,绝对不能是他,西莱尔的喉结急剧滚动,瞳孔陡然缩小。
王宫金碧辉煌大厅里,纯金打造的机械钟一丝不苟地继续行走,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这份过分漫长的影像,也在持续播放。
终于,叛军领袖将正脸转过来,直直对着镜头。
西莱尔感到呼吸困难,仿佛被自己的挚爱亲手送上了绞刑架。
叛军领袖拨开自己的刘海,将碍事的发丝挂在耳朵上,五官无疑是出色的,每一处都生得正正好,多一分太艳,少一分太淡,怎么看都好看。
他似乎有些倦怠,叹了口气。
“你应当也认出来了,我是宁青。”
“出生于边缘星系的开拓者星,毕业于帝国军校,曾就职于远征军团,后来担任开拓者联盟领袖的宁青。”
“西莱尔,我的前夫,好久不见。”
“青,你为什么……”
西莱尔幻想过很多次重逢的场景,可能是久别的温情拥抱,可能是为了赎罪而下跪道歉,又或者是激烈的情事。
唯独没有想过是作为敌人而相见。
宁青怎么会舍得背弃伤害他呢,他心软的学长,性格是那样与人为善,又温和细致,没有任何令人作呕的恶臭私心,甚至连被他囚禁时,明明有着那么多的机会,也没想过要杀死他这个骗子。
西莱尔把终端从外放音频切为仅在耳机中播放,没发现自己已然嗫嚅,热泪模糊视线,怎么擦也擦不尽,只得颓唐地跌坐回王座。
这段不知什么时候录制好的视频仍未结束,进度条被隐藏起来,让西莱尔只能接着看下去。
门外的阴影处,走进来一个健壮的alha,几乎与门框齐高,却带着防止暴动的黑色止咬器。
为了不让宁青辛苦仰视,alha半蹲下来,如同一只被驯养的硕大狼狗,朝主人摇着不存在的尾巴。
真是自甘下贱。
西莱尔恨得咬紧后槽牙,摩擦出酸涩声响。
“别误会西莱尔,我没有要来你找复合的意思,说实在话,我到现在依然很讨厌你,尤其是你独断专行的傲慢做派。”
宁青一边慢条斯理地说着,一边缓慢解开面前alha的止咬器,他把辫子拨到身前,露出的一小截素白后颈上满是牙印。
通红的半圆形印子层层叠叠,深浅交错,显然是新鲜烙印上去的。
只听宁青奖励性地摸摸alha的额头,随后低声细语:“易感期还没结束是么。”
虽然声量还是放低了,但粘腻的情话,还是一分不差地地传送到西莱尔的耳朵里。
什么意思,昨晚做过了,现在还要继续?
西莱尔始终紧盯着宁青不放,直到一抹灿烂的亮色跃入视野,才意识到某个致命的问题。
等等,alha给omega完全标记很难被覆盖,当初他自己使用了各种手段才得以上位,那么此人是如何做到的。
西莱尔这才舍得分点注意力给自己的情敌,alha有一头灿烂的金发,姿态痴情又温顺。
解除止咬器的遮挡后,满脸的红色疤痕完全显露在人前,但那立体锋利的五官依然难掩帅气。
这人正是他失踪的双生弟弟。
妒火烧尽西莱尔的理智,他伸手向光屏抓去,却只扑了个空:“宁青……宁青!”
宁青当然听不到。
光屏那头,宁青向莱尔敞开腺体以作奖励,却不愿赏赐给屏幕外的前夫一个眼神。
“听说你为了找回我不惜一切代价,现在你的机会来了。”
他将唇贴在莱尔的脸颊上,白皙肌肤与丑陋疤痕形成鲜明的视觉冲击。
“你也可以和你弟弟一样。”
“做我的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