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沈杪红着脸道了声:“嗯哼。我喜欢和你调情。”
电话那头的索诺沉默了一瞬,声音低哑得厉害,泛着凉意:“你只是仗着我现在没法逮到你。”
沈杪噗嗤笑出声,小声道:“这又不是我的错。”
温斯顿大厦顶层的男人若有所思地一边观察着老管家越来越惊疑不定不可置信的可怕神情,一边对着电话用没有任何破绽的口吻淡淡道:“两周后你会后悔说这些话的,宝贝儿。”
沈杪温暖又依恋的笑声又通过电话传了出来,男人听到他的心肝儿小声对他道:“嗯哼,我等着。”
这通电话到这时候才算结束。
挂掉电话后,索诺用那双薄蓝的眸子看向神情已经可怕得风雨欲来的老人,漫不经心地举起双手作投降状,即使肩头仍在渗血,他也直视着对方,淡淡道:“如您所见,是我勾引他的。”
压抑的夜幕透过落地窗投射进卧室,让这里的氛围变得更加冷肃。
经历了大半辈子大风大浪的老人身体晃了晃,他瞪大眼睛看着自己带大的孩子,声音发颤:“少爷!您之前说过,杪杪只是生病了!您怎么可以趁着他生病做这么卑鄙的事情?!这世界上的人如此之多、您可以挑选的人这么多,挑别人不行吗——”
“我只要沈杪。”索诺直视着老人,强调道:“我卑鄙我该死我下作,但我就是要沈杪,爷爷。”
老管家怔怔看着男人俊美的面孔上浮出的近乎偏执病态的可怖神情呼吸一滞,再也说不出话来。
索诺说完终于面无表情又利落地换了肩上的药,随即将手边那一整杯加冰威士忌一饮而尽。
男人面上浮起危险的微笑,将食指竖在唇边,淡淡道:“请和这伤一起对他保密,爷爷。”
说罢他穿上一件新衬衣,同老人擦肩而过,向外面走去。
独留老人留在原地,深深地叹了口气。
他只毛骨悚然劫后余生一般地庆幸:沈杪不是安迪和威廉的亲生儿子。
而客厅里正打开着的电视机里,正在播放一条苏家和戴维斯家的掌事人即将被立案调查的新闻。
……
沈杪对此一无所知。
夜更深时,他便穿着索诺的旧衬衣,又抱着另一件衣服,像只小动物一般进入了梦乡。
没有男人的陪伴时,他进入深眠状态时总是忍不住蜷缩起身体,将一只手伸到枕下,下意识紧紧攥着那个他恢复记忆后就破解的硬盘。
此后的十天里,沈杪一直过着平淡温馨又让人满怀期待的日常,每天都会和索诺通通电话。
直到隔离即将结束的前一天,一条新闻夹杂在密集的洛斯市重建进程的相关报道中、引爆了大都会的社媒:
一个刚成年的平凡得让人看好几眼都记不住的男生向大都会的生活频道求助。
电视屏幕里,那个男生看着镜头哭得几乎喘不过气来,连青春痘都哭得破了几颗,整个人狼狈不堪。
他哭着对主持人道:“感谢苏老先生和戴维斯老先生的帮助,我才得以上这个节目索求点点可怜的公道。
我的堂哥被一家我们惹不起的有钱人收养发达了之后,就看不上我们普通人家了,但他怎么能动用他如今的权势把我的爸爸、他的叔叔送进疯人院那种地方呢?
他还想用权势把我和妈妈赶到最北边的孤岛上再也不让我们回来!如果不是苏老先生朝我们伸了把手,他就真的得逞了!”
男生涕泗横流地道:“事到如今我不求堂哥感恩我们养育他的恩情,只求他发发善心,把我爸爸放出来,也不要再对我们一家下黑手了,我求求他、给他磕头,哪怕舔他的鞋底都可以,只要他放过我们……”
这两天隔离要求松了一点,爱丽丝兄妹便经常去粘着沈杪。
此时他们正坐在沈杪的房间里和他一起看这种狗血又吸睛的录播节目,弹幕里满是观众愤慨的责骂声,都在疯狂刷屏让那男生勇敢地说出到底是哪家滥用权势欺压普通人的有钱人。
爱丽丝看着那男生脸上流的青春痘脓,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吐槽道:“…咦,虽说他的经历确实挺让人同情的,但都上节目了,总该注意下个人卫生吧。”
埃里斯却注意到沈杪的神情不太对劲:
那向来温和的青年,此时正面无表情地直直盯着屏幕,漂亮出神的面孔上满是冷意。
埃里斯肘了肘妹妹,正要说别看这没营养的破节目了,下一瞬,整个电视大屏整个铺满了两张未打码照片,一张是沈杪20岁的证件照,另一张则是泛黄的老照片。
那张至少已经有十个年头的老照片中,一个漂亮腼腆的小男孩儿正被父母一起抱在怀里,而他们旁边,则站着节目里的男生一家,那男生那时才八岁。
与此同时,那男生即使再如何压抑也难掩怨毒嫉妒的声音从照片后清晰地传了出来:“沈杪你在看吗?我知道你走了狗屎运被温斯顿家收养后再也瞧不上我们普通人家。
但你身上真的毫无破绽吗?比如,民众们知道温斯顿家收养的其实是个恶心又可怕的怪物吗——”
屏幕上的弹幕猛地停滞一瞬,接着像山洪一样猛烈地爆发,密密麻麻的弹幕几乎要把那两张照片挡得严严实实。
几乎下一瞬,节目和社媒上所有相关讨论全被下掉了,整个过程持续了五分钟不到。
埃里斯立刻起身关掉了电视,他心疼地看着沈杪,激动地大声道:“那个丑小鬼没有任何证据,全是瞎说的,无论怎样我们都只会相信你,杪杪!”
下一秒,门声和沈杪的手机却已经同时响了起来。
漩涡中心的沈杪神情却平静得接近冷漠,他朝埃里斯摆了下手安抚对方,强势地淡声道了句:“等会儿别过来。”
接着他起身向门的方向走去,一边接起了电话。
电话那头满面寒意的索诺还未说什么,沈杪已经站在门前,将手放到了把手上,他弯了眼眸轻轻道:“请别担心,温斯顿先生,我并未感到任何不适、恐惧和慌乱。我想您大概率已经知道,属于我的人生课题是什么……”
在他那漫长又潮湿的青少年时期里,这个课题无处不在,无时不在。
无论是躲在肮脏的桌底下逃避那些打骂,还是孤零零地蜷缩在角落、第一次慌乱无措地异变成一只小怪物,亦或是,绝望又无措地从棉被里露出脑袋、第一次看向那个男人,迎来了他人生的转折,他的脑海中从未停止过对如何完成那个课题的演练。
痛苦时没有,绝望时没有,幸福时也没有。
他为此演练的时间已经久到让他麻木。
去南洲上学、硬盘里的资料,都是这课题的一部分。
而现在……
沈杪平静至极地看着眼前这扇门,他轻而坚定地道:“我有预感,索诺,我终于有机会亲手彻底终结那个课题了。”
他猝不及防地小声道:“我爱你。真的很抱歉……”
电话那边的男人呼吸一滞,声音冷得骇人:“待在那里不许动。你知道我马上就到了。沈杪,在洛斯市时你答应过我什么——”
沈杪红着眼眶咬了咬唇,却还是挂断了电话。
接着他利落地打开了那扇门,下一瞬,无数闪光点噼里啪啦朝他照来,刚刚还在电视上的堂弟出现在他面前,满脸怨毒地盯着青年,仿佛下一瞬就要把他撕碎。
他的身后站着神情复杂的苏澜。
爱丽丝兄妹因着这异变睁大了眼睛,正要上前,却被沈杪冷肃强势的眼神制止了。
门外的记者们全都来自苏家控股的报社,他们其实根本不信什么怪物之类的天方夜谭。
他们并不想得罪温斯顿家,但奈何要吃饭,只好硬着头皮在这当东家的枪。
真的见到沈杪,记者们下意识心虚地面面相觑着,便跳过了那些敏感的特权黑幕问题,只问了最无稽之谈的:“额,你有想过你是一个怪物的丑闻会对温斯顿家造成什么影响吗?”
说实在的,这蠢问题问出口他们都尴尬得想跳楼。
沈杪仍旧极度不擅长应对这种陌生人视线过于集中的场合。
他耳边嗡嗡作响,身体也出现了紧张的僵直状态,却仍旧面无表情地直视着其中一个镜头。
他并未为难这些普通人,只是淡淡道:“事实上,我和温斯顿家在一年多前就没有任何法律意义上的关系了。”
沈杪面不改色地道:“所以我的所谓丑闻又和他们有什么关系呢?”
说罢他直直看向苏澜,不屑又淡漠地道:“你叔叔就这点手段?”
苏澜无奈地叹了口气,说得像真的似的:“别把人想得那么坏,沈杪。我叔叔只想请你去他那做个客,再给你很多好处,让你帮着劝劝索诺。”
他喜欢的男人一副要他们家彻底死的样子,直到今天他都不知道他们怎么得罪他了。
苏澜耸耸肩,难得苦笑道:“那段五分钟不到的节目确实已经是我们家动用所有资源能做到的极致了,这次之后也不可能做到了。
毕竟这里可是大都会,索诺·温斯顿一手遮天,他能把赵成送进疯人院,能动动手指就把阿兰·温斯顿从探查队实验室弄到南方乡下再也回不来。
之后自然也能堵住这些记者的嘴,能轻而易举把你堂弟和他妈重新塞到一个这次连我们家都查不到的荒岛上……
总之他可以轻轻松松把我们家用尽最后的资源想拿到的把柄在一瞬间全部变成无用功,毕竟我们手上确实没有过硬的证据。
但我叔叔要我转告你,即使我们家已经不可能和温斯顿家抗衡,也最好别把事情做得太绝。
否则濒死的野兽彻底闭眼前也能狠狠从温斯顿家撕下最一口肉。即使不致命,也要让姓温斯顿的狠狠痛上一痛。”
沈杪闻言危险地眯了眯眸子,面上也缓缓浮出冷意。
苏澜道:“所以你选择什么,沈杪。确实现在只要你不想,我就无法带走你。”
沈杪漂亮的面孔上仍旧没有任何表情,他利落地合上门、把爱丽丝兄妹关进了安全的门后,随即他冷冷看向苏澜,淡淡道:“走吧。”
……
记者被苏澜打发走后,沈杪上了那辆低调地停在酒店后门处的没有牌照的车。
指认他的堂弟被安排在副驾驶位。
沈杪坐在后排,像以往坐车时的习惯一样,淡漠疏离地看着车窗外发呆。
一旁的苏澜因为沈杪毫不犹豫的决定对他产生了好奇。
他怔怔看着青年那漂亮凌厉的侧脸,半晌才哑然道:“我以前都没发现,你长大后的神态和你哥那么像……”
沈杪微愣地眨了眨眼,瞳仁很快重新被拒绝而冷漠的冷光覆盖,他凉凉道:“我说过,他不是我哥了。还有,你现在的视线像鬼影一样,很讨厌。别再看我了。”
苏澜一愣,移开视线苦笑了下:“连说话的风格都很像。但他身上那种六亲不认的冷血劲儿你偏偏没学到。”
否则,怎么会仅仅只为了一个针对温斯顿家的口头威胁,就真的要赴这种不安好心的鸿门宴。不是既没血缘关系、现在又没法律上的亲缘关系么?
苏澜看向另一侧窗外,像是真心的一样悠悠感叹:“我当初喜欢上的是你这种人就好了。”
沈杪厌恶地皱了皱眸,没有说话。
……
一个半小时后,车子驶进大都会郊区一处秘密农场里,很快停在一栋木质房子面前。
苏澜无奈地向沈杪介绍:“我们家佣人的亲戚的同乡的房产,就算是索诺·温斯顿,排查到也是需要点时间的。这里全都是信号干扰器,哪怕索诺在你身上藏了一百个定位器都没用。”
沈杪压根儿没理会他。
下车后,他若有所思地看着密密麻麻布置在这房子周围的仪器,秀气的眉头便缓缓皱了起来。那仪器由特殊金属制成,喇叭形状,似曾相识得让他毛骨悚然。
此时,他终于明白了苏家说要在死前咬温斯顿家一口肉是什么意思,他只无比庆幸、他选择来到这里。
苏澜还以为沈杪对这些感兴趣,忙介绍道:“喏,我说的那些信号干扰器。”
沈杪一愣,半晌才神情复杂地看向他,凉凉道:“你现在虽然看起来好像成熟很多,但脑容量和从前比还是没有任何变化。”
那冷血的老头儿竟然连自己疼爱很久的侄子都瞒着,而苏澜竟然真的天真地认为这是什么见鬼的信号干扰器。
苏澜:“……”
沈杪没有多说什么,走进了客厅。接着,他面无表情地看向正在那里等他的两个老人。客厅四周隐藏的十几个摄像头和几个陌生的仪器正对着沈杪运转着。
坐在轮椅上的苏宣先是朝苏澜摆了下手,苏澜点了下头,便一脸轻蔑嫌弃地带着那堂弟去另一个房间了。
一旁阴沉的戴维斯先对沈杪开口了,声音里氤氲着孤注一掷的疯狂:“你知道么,我们两个老头子要没命了。我们家族祖祖辈辈积累的一切,也都即将化为乌有……已经没有任何谈判和转圜的空间。”
即使从前数不清的会要他们命的证据在刚产生时就被彻底销毁了,索诺·温斯顿仍旧能抓住洛斯市他们隐瞒关键信息欲对洛斯市的灾难袖手旁观的证据,将他们以反人类罪等罪行送进监狱,且那手段老练狠辣的男人绝对会用数不清的厉害手段收集叠加罪名让他们死刑。
现在确实刚要立案和调查,大都会看似一片平静,但他们就是知道,等待他们的是必死局。
而直到今天,他们还是不明白,索诺·温斯顿像条疯狗一样咬住他们不放的原因。总他妈不能因为那毒蛇和野兽一样的小子真的突然变异成一个以正义为导向的恶心好人吧!
沈杪闻言瞳仁深处闪过一瞬柔软,却仍旧面无表情地和那两个位高权重了太久的老人对峙。
戴维斯咬牙切齿满是恨意地看向沈杪,偏执又疯狂地道:“所以我们只好也抓住他心肝宝贝弟弟的一个必死把柄来同他交换他手上那些东西了。”
说实在的,他们直到现在都不信,索诺·温斯顿会在意一个没有血缘的弟弟。
但万一生效了,他们就绝处逢生了;没生效也不亏,狠狠咬上温斯顿家一口后,还能拉着这小鬼给他们陪葬。
戴维斯朝一个方向使了个眼色,便有人将隐藏在暗处的机器开到了最大档,猩红的光芒立刻从四面八方打到了青年的身上。
被那些光照到的一瞬,沈杪眼前一黑,耳边嗡嗡作响,他清挺的身子晃了晃,鼻尖便流出鼻血,一滴一滴滴在地上。
苏宣和戴维斯紧张地看着这一幕:
他们在等待沈杪的身体变化。
沈杪那便宜叔叔一家全都咬死沈杪是个怪物,诡异的是连阿兰·温斯顿都这么说。但这件事并未得到任何验证。即使之前不怎么信,现在也只能赌一把。
只要拍到这青年变成一个怪物的过程,他们就抓到了把柄,有了和索诺·温斯顿谈判的空间。这是他们最后绝地求生的机会。
一片地狱一般的诡异红光里,脸色惨白仍旧在流着鼻血的沈杪淡淡问道:“你们最后的底牌,就是那些针对污染物的声纳诱饵系统?”
戴维斯讶异地挑了眉,随即嗤笑一声:“真没想到你一个贫民区出生的,还挺聪明。”
说着他面上浮出疯狂偏执穷途末路的恶毒神情:“我们如果真要死,当然要让数不清的人给我们陪葬!!”
隔壁洛斯市刚好有那么多见鬼的污染物,只要有那些诱饵系统,至少能引个十来只过来,到时即使影响不到市中心,也能吞个至少上千郊区和外环的人给他们陪葬!
即使大都会那边真的能够平息事件,即使这事情本质和温斯顿家无关,暴烈的舆论也足够让坚持要定他们罪的索诺·温斯顿喝一壶!
沈杪面无表情、死死盯着他们,咬着牙道:“…畜生。”
苏宣摆摆手:“别那么说,孩子,有你在,现在不是还没到鱼死网破那一步么。你表现得好点,咱们就握手言和皆大欢喜了。”
沈杪像看死人一般看向他们,半晌,他突然声音平静、突兀至极地问道:“李茵,沈昀。你们记得吗?”
苏宣的脸上满是腐朽的衰老、疑惑和不耐,他皱了皱眉冷哼一声:“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贱民?这种时候你问这做什么。”
沈杪死死盯着他们,近乎竖瞳的瞳仁霎时剧烈地颤动着,可怕冰冷得骇人,他的太阳穴突突地疼痛,眼前仿佛出现大片大片带血的暗影,声音又冷又哑,带着剧烈冷冽的杀意:“……无论怎么想,我都想不出任何不杀你们的理由。”
……
从前有个承载着爱降生的小男孩儿,他的妈妈叫李茵,爸爸叫沈昀,是霍夫曼集团的普通研究员。
他们一家住在大都会橡树区一栋90平的温馨房子里,过着平淡琐碎又幸福的生活。
沈昀和李茵同龄,普通人,出生于大都会橡树区,在南洲读大学相爱举行婚礼,死于他们出生的35年后、相爱的13年后、他们爱着的小孩儿出生的10年后。
由卡特夫妇主导牵线,他们和十九名同事被戴维斯家和苏家的私人实验室团队从霍夫曼集团借调,以参与秘密项目的名义被对方带到了某座城市外的污染区深处,死于由他们的人主导的一场生物实验里。
那原本是让人感到幸运的差事,表面给出的目的地是某个闻名于世的旅游城市。
由戴维斯实验室提供、霍夫曼集团发放的所有说明材料都未提到“污染物”三个字和任何与危险有关的元素,还提供丰厚的出差补贴,因为是长期项目,他们甚至贴心到特意给员工的小孩儿也提供了路费食宿补贴。
所有被选中签了保密协议的员工都很惊喜,很感谢公司和戴维斯家苏家提供的机会。
工薪阶层的普通人一般来说负担不起去那里旅行,这次难得的机会里,很多员工都带了自己小孩儿,其中就包括沈杪那对不放心把小孩儿单独留在家的父母。
但谁也没想到,这次通往的目的地是地狱,而他们和他们的小孩儿都是实验素材……
…
阴差阳错,背后的大人物们并未得到原本期待的生物学方向的结果,反而意外引爆了一次小型的污染物暴动,主导实验的人殒命在那里,二十六个被骗去的普通人或因为实验或因为污染物也殒命在那里,其中包括六个未成年孩子。
唯一逃离的卡特夫妇拿着那些带血的实验数据继续接受着戴维斯家和苏家的资助,功成名就受人敬仰。
死掉的人则被戴维斯家和苏家的大人物草草定性为私自私下前往未开发区进行不合规的污染物研究遇害,死去的普通人被描述成疯狂自私的科学家,承担了一切罪名。
表面看和这次事件毫无关联的两个家族反倒因为主动给予死者家属人道主义捐款成为了大善人。
那些逝者连名字经历都被看不见的手有意无意涂抹销毁……
十年后,作为罪魁祸首的大人物们甚至已经不记得自己偶尔升起某个贪婪邪恶的念头就随手安排人去做的那个摧毁了二十六个家庭的项目。
……
但那违法的实验其实以他们并未想过的方式与方向成功了一例。
那个竟然在遍地是污染物的地方活下来的十岁小男孩儿被当地人救起,像个哑巴和木偶一样失去了说话和显露表情的能力。一年后工作人员才从混乱的数据库里查到他家人尚在,把他送回了大都会拿到那笔捐款的叔叔家里,他过起了寄人篱下的生活……
彼时那场本就没有引起多大舆论和波澜的事故几乎已经无人知晓,即使有的死者家属有所怀疑,一开始就被刻意选出的普通人也无力做任何事情,只能任由这段血腥的往事随风而去。
而就连那个亲眼目睹了一幕幕血腥惨状的小男孩儿,最初也只以为他要报仇的对象只有卡特夫妇……直到他拿到了那枚硬盘……
……
那些血色的尸骸和那半只眼睛再次占据了沈杪的整个脑海。
他从来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像一只野兽一样、胸腔里会震颤着如此剧烈的杀意,仿佛连理智都要被吞没。
“滴答、滴答”
不知从哪里流出的血仍旧一滴滴滴在地上。
当青年的眼睛全都被某种猩红的光芒覆盖时,门外突然传来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震颤声……
苏宣和戴维斯脸色豁然凝重起来,戴维斯猛地起身,大步向门的方向走去……
沈杪模糊的视线里已经看不到这些,他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浑身的血肉骨骼都在被某种力量撕扯,唯一还存在的念头就是杀人……
下一瞬,一个巨大的长满血红眼睛的怪物头颅整个伸了进来,“嘎吱”一声吞掉了戴维斯的头颅,鲜血从缺口处喷涌而出,身体立刻倒在了地上,又被从眼睛中伸出的可怖舌头卷进去。
门外密密麻麻的仪器之间,倒着因为无聊乱碰仪器不小心打开几个开关的堂弟尸体,几乎已经被啃食干净。
苏家和戴维斯家养的亡命之徒们乱作一团,尖叫声混着大地的震颤声、建筑的倒塌声响彻了整个空间,苏宣已经惊慌失措地拼命推着轮椅轮子向逃生通道逃去。
沈杪觉得所有声音都隔了一层厚厚的膜、根本听不真切,已经彻底模糊的意识里,他只觉得不能让他逃走、哪怕付出一切代价,付出性命、灵魂、一切、双手沾血、永远做个怪物再也无法为人,也绝不能让他逃走……
但当一瞬清醒像薄蓝的电光一样劈中他的灵台时,在无数摄像机里由一个人蜕变成的小怪物,还是义无反顾地向相反的方向扑去……
……
因着不明原因在偏僻郊区突然出现的至少三只高级污染物震惊了大都会中的每个人,就连今晚的天空都被这三只污染物影响,升起一轮血红色的月亮。
无数人守在电视机前提心吊胆地关注着新闻。
与此同时,据说是被苏宣临死前从现场传出的消音视频在网络上疯传,那不过30秒的清晰视频正是一个漂亮的青年化作怪物的一瞬间。
苏宣的确如苏澜所言,在确定自己不得不死的最后一刻,仍旧狠狠咬了别人一口。
但诡异的是,赶到现场的工作人员只发现了满地已经死掉的污染物的遗骸,再挖掘也只挖出了死不瞑目的苏宣尸体和其他苏家人及戴维斯家人残缺不全的遗骸,即使搜遍了每个角落,也并未发现视频里的青年。
而这场原本应该损失惨重的灾难,竟然就这样诡异又莫名其妙被化解了,没有造成任何危害……
一时之间互联网上众说纷纭,那视频中青年的身份也将温斯顿集团推上了风口浪尖。
承载了极重舆论压力的温斯顿家却反常地毫无回应,只是默不作声又强势至极地将那视频下得干干净净。
但就像那个节目,毕竟已经传开了,一时之间各种阴谋论甚嚣尘上,争论不断,全世界的部门机构都在试图找到沈杪,哪怕是他尸体的一部分。
只是那身处舆论风暴中心的青年却仍旧下落不明,仿佛凭空在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一样……
这时有个网友突然贴出了一张几年前的模糊的图:【你们有没有觉得,视频里那只小怪物和图里这只很像啊……有谁还记得五年前橡树区的事件吗?
这是我当时在现场拍的图,其实当时很多人说如果没有它的话,绝对不可能没有任何伤亡,但这太不可思议了所以没人深挖……】
网友B:【你这么一说……】
C:【话说,我对那些威胁论和阴谋论不做评价哈。但单说沈杪这个人,你们是真的已经忘记沈杪是谁了吗?尤其是南洲的网友……】
……
沈杪对纷纷扰扰乱作一团的外界一无所知。
他醒来时已经是一周之后,身上正穿着舒适宽松的棉质睡衣,浑身缠满的绷带让他恍恍惚惚有种回到五年前的错觉。
青年迷迷糊糊地环顾这个豪华温馨的房间,他发现这里既不是温斯顿大厦的顶层,也不是温斯顿家在露星区的别墅,但所有装修细节都太过契合他和索诺的喜好,以至于反而让他有种回到家的错觉。
鼻尖满是湿润泛咸的海风气息,耳边似乎也隐有海浪声传来,仿佛大海近在咫尺。
沈杪更茫然了,正感到好奇,站在门口的男人泛凉的声音传了进来:“惊喜么,去洛斯市之前我新买的庄园。”
本来是打算用来……
索诺却并未多说,他迈着长腿走了进来坐在床边。
“笃”地一声轻响,他把手上盛了温水的玻璃杯放在了床头,随即面无表情地看向床上已经醒来的人,薄蓝的眼珠像结了冰霜一般,没有任何情绪。
沈杪一怔,接着心虚地眨了眨眼睛,他缓缓向男人抬起手臂,像个孩子一样撒娇道:“抱……”声音沙哑至极。
即使是在没有意识控制的迷宫一样令人晕眩的虚无梦境里,他最想得到的奖励好像也是看到这双蓝眼睛,然后,和这个人拥抱……
索诺仍旧西装革履,从衬衫到哪怕一颗袖扣都一丝不苟,整个人比从前更加冷酷疏离,上位者的压迫感几乎让人喘不过气,但他眼下却罕见地有淡淡的乌青,下颌处也有胡茬冒出来。
沈杪看到的一瞬还以为自己仍旧在做梦。
听到沈杪说话,男人抿紧的薄唇似乎动了动,却还是扶起青年,掌控欲十足的有力大手按在青年单薄的蝴蝶骨上,稍一用力,就将青年按进了怀里。
沈杪将下颌抵在男人挺阔的肩上,伸出绵软的手臂揽住男人的脖颈,亲密至极的拥抱让他发出一声心满意足的黏糊糊喟叹。
索诺像哄真正的小孩儿一样,大手宠溺地一下一下轻拍着怀里人的后背。
沈杪调整了下姿势,想要抱得更紧密更舒服点,下一瞬,他的右脚腕响起了哗啦啦的清脆响声——直到这时,他才发现,他的脚腕上有一条豪华的链子,那链子不知用什么材质做成的,又设计得太精巧舒适,以至于他醒来时竟然没有丝毫察觉。
沈杪茫然地歪了下头,瞪大了眼睛:“……?”
他抽了抽嘴角,小声道:“……你哪怕用上次的手铐呢?”
这种锁链,也太过分太羞耻了吧!
高大俊美的男人占有欲十足地把人往怀抱深处按了按,凉凉道:“普通手铐能锁住世界上最不听话的小木乃伊吗?”
沈杪扫了眼从自己袖口处延伸出的白色绷带,委屈地小声道:“……您这个比喻也太地狱太伤人了吧。”声音更沙哑了。
索诺放开了他,面无表情地看进他的眼睛,挑了眉淡淡道:“不觉得。”
沈杪:“……”
索诺这时将床头的杯子递过去,淡淡道:“喝。”
沈杪看了眼自己手掌处缠绕的绷带,像提猫爪子一样提了提自己软绵绵的手掌,眨了眨眼道:“没力气,可以喂我吗?”
索诺淡淡道了声:“嗯哼。”
接着他干脆把青年揽进怀里,把水杯凑到青年唇边,不甚熟练地抬起一个弧度。
下一瞬,被呛到的沈杪急促地咳了起来,咳得脸都红了。
男人微妙地一顿,毫无破绽的俊美面孔上难得闪过心虚的神情,他把水杯放在一边,大手轻抚着青年的脊背试图让对方好受点。
等终于咳完,沈杪的眼睛一片水光,脸颊上仍旧红意未褪,他看着男人,忍不住笑出了声:“……你大概至少往上数三辈子都没照顾过人,您照顾人的方式真的糟糕透了。”
索诺:“……”
男人看着怀里明明自己被呛到却还幸灾乐祸挖苦他的人,危险地眯了眯眸子,随即放下手臂,起身离开了。
沈杪一愣,一种恍若雏鸟情节般的紧张感与不安感升起来,他看着男人的背影,有点委屈地道:“你去哪里?我不要你走。”
索诺却并未回答,只是朝他摆了摆手,还是走了出去。
沈杪秀气的眉头皱了起来,即使知道对方可能有事,他仍旧有点生气,正要把整个人埋进被窝冷静一下,高大俊美的男人却已经回来了。
他手里拿了根吸管。
沈杪一愣,索诺却已经重新在他身边坐下来,再次强势至极地把他揽进怀里,把放了吸管的玻璃杯凑到青年唇边。
沈杪终于喝上了温水,嗓子舒服多了。
他思索一瞬,这才看着男人小声问道:“你……怎么把我带到这里的啊?”
失去意识前最后的记忆里,他好像倒在了满是残骸的废墟里,浑身冷到骨子里,鼻尖满是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他那时失血多得都觉得自己活不成了。
而且,就算他运气好真被救了,他应该也会在医院醒来,然后作为事件现场亲历者,身体稍微好一点就会被各种部门机构问询……
但……
索诺按在青年肩头的大手一紧,他并未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看着怀里人,挑了眉淡淡道:“这里不好么?不喜欢的装修之后可以随时改。”
沈杪一愣,乖巧诚实地道:“很喜欢。”
他知道,至少今天男人不会回答这个问题了,便也没追问,只是接着问道:“这里只有我们两个?”
索诺:“还有爷爷,他已经休息了。明天你会见到他的。”
沈杪有点呆地眨了眨眼睛:“……哦。”
索诺却突然把怀里人揽得更紧,仿佛那是恨不得揉进骨血里的独一无二的珍宝,他突然道:“小朋友,你已经完成你的人生课题了,对么。那么,我退休和你在这房子里过日子,好么?”
索诺薄蓝的瞳孔里涌动着无数暗影,难得允许声音显露出让人心惊的偏执深情:“这里只有我们和爷爷,你想念安迪女士他们的话,他们可以过来看我们。
这里整座岛都是属于你的,有很漂亮的海,所有屋子都是你喜欢的装修风格,有间屋子里四面都是书柜,里头全是你喜欢的书。你甚至可以在岛上种花种菜养你喜欢的猫科动物和犬科动物,做个满是讨厌绒毛的动物角都没问题。”
世界上最有权势最富有的男人将一个吻印在沈杪额角,深不见底的蓝眸中涌动的深情让人惊心动魄,他看着怀里人,淡淡道:“沈杪,我们就这样在这里度过余生,一起终老,好么?”
沈杪蓦然睁大了眼睛。
==========作者有话说:==========
索诺等于是把杪杪藏起来了……
不好意思字数太长写到了现在QAQ剧情有点多请见谅。看文愉快,比心。完结倒计时啦,感谢陪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