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宋肃眼皮在跳,在上飞机前给简果打电话,听到一阵忙音,他吸了一口冷气,随即拨打了保姆的电话,依旧没打通。
“宋总,怎么了?”安清注意到他的失常。
宋肃前倾着身子,手臂架在腿上,其实他在发抖。
“果果公司的负责人是谁?把他联系方式发我。”宋肃手机里有,但这时他已没耐心去找。
安清立马翻出来给宋肃传过去。
宋肃脖子冒了热汗,他打过去,电话是忙线,挂掉又接着打。
那边接起来,是有些焦急的声音,连问候也免去了:“宋总?我这边暂时有点忙,哪天有时间再请您喝一杯啊。”
“简果去宁城选冶厂出差——”
“什么!”王承发出尖利的声音。
宋肃一时有些头晕,他撑着自己的上半身,从喉咙里憋出几个字:“发生了什么?”
“我我我现在正往那边赶,山体滑坡,通信基站被毁,我厂子三百多人……,”王承颤抖着,手机都要拿不稳,从接到消息到现在他没有放下手机过,“联系不上,您……您夫人被派去出差了吗?”
王承已无力再多为简果分出担忧,灾难面前,大家的命都是命,研发工程师出差是经常的事,更不用通过他的审批,他不可能过问每一次简果的行程。
宋肃挂掉电话,立马给他舅舅陈廉打去:“舅舅,宁城山体滑坡,救援队去了吗?”
“应急管理部已启动紧急二级响应,”陈廉一听就抓住了重点,“你有什么人?”
宋肃喉头干涩,几个字发出去的几乎是气音:“我爱人和孩子。”
同一时间,失联者的亲属皆心里牵肠挂肚,恨不得立马飞到亲人身边,摸到熟悉的体温,不然高悬的心无法落地,整个人似行尸走肉。
“消防救援队去了四百号人,矿山救援队去了一百人,都是专业顶尖力量,我打个招呼,有侄媳的消息我立马通知你。”
“直升机呢,我授权把托管航通公司的五驾直升机派去,您那边帮忙协调,我……我马上回国。”
要登机了,宋肃立刻联系航空公司,把能用的资源都用上,务必救人!他管不了其他人,务必确认他的爱人和孩子安全!
飞机上他捂着脸几乎要吼出声音来,因为他这样想所以老天在报应他吗?他不相信自己是有多十恶不赦,老天要给他这么残忍的报应?
他眼神恐怖,自问自己做的善事实事不少,就算是论心不够诚善,那也该报应在他自己身上。
想到难以承受的可能性,他开始后悔任由简果去工作,为什么不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为什么要让他出门,就该关起来……执拗阴暗的念头一个接着一个,最后,他只能祈祷上天能施舍点怜悯,他愿意用所有东西来换。
手机没有信号,简果焦急地踱步。
雨没有要停的迹象,不一会儿,村里干部冒着大雨前来逐户清点人数,又跟大家简要说明了情况,撤离路线还没有定,农家乐地势高,离滑坡远,便把农家乐作为临时安置点,接着干部又挨家挨户敲门,把这一片六户人家都转移到安置点来。
去探路的书记回来说,大桥被滚落的巨石压踏了。现在能做的就是高位山坡处避险,等待专业救援队。
农家乐是个三层楼的自建房,砖混结构,抗震能力比不上钢筋混凝土框架,简果抱着泱泱并不放心,小彭找到个手电筒到处瞧楼板有没有出现裂缝。
六户人家加上农家乐的客人共有三十七人,天已经黑了,点了几根蜡烛在一层堂屋围坐在一起。
夜深了,农家乐的老板把被子都拿了出来,分着打地铺,雨声滴答滴答好入眠,可没人敢闭上眼睛,还不如说话来驱散未知的危险。
连泱泱都察觉到不同寻常的气氛,他也不玩了,挨在简果身边,保姆去给他冲奶的时候,他伸着手小声担忧叫:“姨姨别走。”
午夜两点的时候,又是一声轰隆,比白天小多了,但躺着的人都如惊慌之鸟坐起身来。
身下的土地随着声音颤动,小彭打开电筒,四处查看。
“裂了!”人群中有人惊呼,“门的角裂开了!”
众人往大门口瞧,是门洞的尖角处的墙体有裂缝了,仔细看窗的四个角也有大大小小的缝。
“出去吧!出去。”村干部立马指挥着,“带着雨衣伞,多穿件衣服防寒,尤其是老人小孩儿别淋湿了!凳子也拿一些出去,光站着也累。”
他们陆续出了房子,屋外的坝子宽阔,平时办宴席也能坐十来桌,大家四处坐的坐、站的站。
几户人家的亲人都聚在一起,气氛不算压抑,出来游完还有简果他们一队人心里却难以放松。
不知外面怎么样了。
简果抱着泱泱,小孩累了,现在在他怀里睡熟了,想着不知宋肃知不知道。
大概五点过,天色将亮,基层干部来传话说,救援人员驾驶冲锋舟抵达了,现在让老人儿童和行动不便的人先撤离。
简果站起来,眼睛亮了,叫醒泱泱,认真跟他说:“泱泱,姨姨抱着你先走,你要听姨姨的话。”
他把泱泱脖子上的翡翠平安扣掖在衣服里,亲了亲他小脸。
“去哪里?”泱泱睡眼惺忪,奶声奶气问。
“回家,爸爸还有点事,你在这里我就老是惦记你,你先回家好不好?”
泱泱扁着嘴,不愿意,眼眶一下子湿了,他当然察觉了简果紧张不安心的情绪,但陪在简果身边,他什么也不害怕。
泱泱哪里不明白,简果要和他分开。
简果想确实也不该糊弄小孩,他抚着泱泱的小脸道:“我们被困在这里很不安全,现在有叔叔来救我们啦,你看那穿着黄色衣服的就是消防叔叔,你是小孩子,要先保护你,知道吗,要记得谢谢叔叔哦。”
泱泱泪珠子一滴滴往下掉,鼻尖通红,却不说话,简果看得心疼,却无论如何不能凭感情用事了。
天知道他在这几个小时里有多后悔把泱泱带来,因为他几滴眼泪,就让泱泱跟他一起陷入危险之境!
“小春姐,快走吧,泱泱就麻烦你了!”
宋春儿披上救援人员带来的雨衣,把孩子裹在雨衣里,遮的严严实实,泱泱这时却不听话了,呜呜哭起来,把手伸向简果。
“不走!不走!”泱泱叫着。
大雨和山体滑坡都吓不了泱泱,他才不怕。
宋春儿赶紧把人带走。
泱泱望着简果,大哭,撕心裂肺地喊着:“不要不要!妈妈!妈妈!”
泱泱只怕和妈妈分开,不管多危险只要在妈妈怀里就是温暖的,就是安全的,泱泱觉得可怕极了,不认识的人,陌生的环境,下不停的雨。
妈妈丢下他了。
他张着嘴巴无助地哭,爸爸让他听话全都忘记了,他不要先走,妈妈都说了那里不安全,他好怕,妈妈在那里不安全。
简果难受地背过身去,抱着泱泱的胸口刚还是热的,现在风一吹,冷冰冰地直打寒颤。
他硬着心肠不去看泱泱,手握成拳捏紧了,泱泱唤他的声音直戳心脏,这是他第一次没有回应泱泱。
小彭看着也难受,安慰道:“他妈妈肯定往宁城来了,等见着妈妈,泱泱就不哭了。”
简果抹了泪,点头,宋肃肯定已经来了。
救援工作艰难地进行,得到最新消息,王承的工厂有一半的人失联,雨在还下,撤离安全人是一项重要工作,搜救失联的一百号人也刻不容缓。
应急管理部连夜加急派了搜救队。宋肃支援的直升机这时赶来,在搜救行动中派上了极大的用场,快速将受伤人员送至后方医院。
宋肃落地已是早上,整夜未睡,马不停蹄询问救援情况,现在各个部门忙得脚不沾地,等待救援的有几百人,失联的也有上百人,没人知道简果简泱,还有宋春儿是谁。
他眼前发黑几乎站不住,联系指挥中心,他要立刻参与救援。
村干部组织人分批次从安全路线撤离,青壮年男女士在最后一批下山。
下山路滑,全是泥浆,简果再三询问救援队前面的人有没有安全撤离,救援人员分工协作,他只负责安全将人带到大河边,但为了宽慰人心,他只说会说一切顺利。
到了河边,简果的心揪起来,两夜的大雨,河水早就漫过河堤,水流越发湍急。
冲锋舟在浑浊的激流中像没根的水草。
“快!水越来越急,再等会儿冲锋舟就过不来了。”
幸好泱泱先被保姆带走了。
冲锋舟坐不了几人,最后这批人有二十几人,率先让女士上了舟。
剩下的人把救生衣穿上,冲锋舟一个来回将近二十分钟,而水位见涨,刚简果踩的草地已被淹了,几人不停往后退。
“船还能过来吗?”小彭皱着眉担忧地问。
他们所在的地可不安全,坍陷和落石随时可能发生。
这趟等了二十分钟,不见船影,殿后的救援人说,再等十分钟若冲锋舟不来,就原路返回,在高地等待救援。
简果他们又往后退了一步,浑水已经浸湿了他的鞋。
就在他们准备撤退时,红色的冲锋舟像一颗子弹向他们冲来。
陆续上了舟,行到河中心,简果看见洪水中卷着树枝杂草,形成令人晕眩的漩涡,他捏了一把冷汗。
抬头看救援人员更是咬紧了腮帮,浑身肌肉都紧绷着,简果往后瞧,冲锋舟在湍急的洪水里根本没前进多少。
而河中心的浪最急,小舟摇摆不定,舟上的人衣物早就湿透了,所有人都抓紧了安全带,就怕被一个浪给掀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