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掉马
从楚宁家出来,许星漾将手机开机,入目全都是谢灼音的消息。
他没立刻回复,抬手拦了辆出租车,报了个地址。司机从后视镜里多看了他两眼,大概是认出来了,但没多嘴。
车子驶向城郊,越走越偏。许星漾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逐渐荒芜的街景,他已经很久没有回到这个地方了。久到连他自己都快忘了,这座城市曾经还有一处是属于他的家。
下车的时候,许星漾付的现金,兜里只剩几十块零钱,还是谢灼音之前硬塞给他的。
每次许星漾出门,谢灼音都要往他各个口袋里塞现金,嘴里振振有词:
万一手机没电了呢?万一你迷路了呢?万一你被坏人绑架了呢?
许星漾当时嫌他啰嗦,把钱掏出来扔回给他。
谢灼音又笑着塞回去,乐此不疲,最后许星漾妥协了,任由他把每个口袋都塞得鼓鼓囊囊。
现在他摸出那叠皱巴巴的纸币,却莫名觉得安心。
到达目的地,许星漾这才发现围墙的墙皮掉了大半,铁门锈迹斑斑,因为早就没人住,大门也一直都没上锁。
他推门进去,院子长满了杂草,正对着大门的,是一棵老槐树。
枝繁叶茂,粗壮的树干两个人合抱都围不住,叶子绿得都有些发黑,在风中簌簌作响,像是在低声絮语。
许星漾站在树下,这棵树是他小时候亲手种的。
差不多是六岁,许敬忠下班回家,带回来一棵小树苗,那时候他还不懂什么叫杀人犯,什么叫精神病,只知道许敬忠说这棵树会长得很高很高,甚至以后会比他还高,于是他就每天浇水,盼着它快快长大。
后来这棵树长大,大到根系盘踞了整个院子,大到土壤深处埋着的东西,被滋养得……
许星漾闭上眼,他不想往下想。
他坐在树下靠了会儿,从发布会到楚宁家,再到现在,他几乎没有合过眼,不知不觉就这么睡着了。
直到他被刺眼的阳光晒醒,竟然睡了这么久,他坐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摸出手机。
消息99+
全部来自谢灼音。
小混蛋:【你在哪?】
小混蛋:【老婆,你是出去买东西迷路了吗?】
小混蛋:【又跟我闹着玩是不是?别闹了,老公去接你好不好?】
小混蛋:【许星漾。】
小混蛋:【别吓我。】
小混蛋:【你他妈要是敢不回我我就报警了。】
小混蛋:【……求你了。】
最后一条发在五分钟前。
许星漾瞬间清醒,他拨了回去,刚响了两声,就被接通,对面传来谢灼音急促的呼吸声。
谢灼音那头一直没说话,久到许星漾以为通话断了,然后他听到了一声粗重的叹息。
“你没事吧?”
“没事。”
“在哪?”
“我在以前住的老房子。”
“别动,我——”
“不用。”许星漾打断他,“我马上回去。”
挂断电话,他还没来得及起身,手机又响了。
是陆鹏。
“星漾!你在哪?事情解决了!"陆鹏的声音透着兴奋,“现在关于你的那些负面消息全都撤了!那个八卦号也发了澄清声明,说是受到某女主持人的教唆。”
许星漾愣住了:“女主持人?”
“对!就是上次拍杂志那个,叫什么来着……苏曼?她发长文承认是自己出于私人恩怨散布的不实信息,跟你没有任何关系。”
许星漾皱起眉。
他让楚宁澄清,没想到楚宁居然把锅甩给了那个女主持人。
苏曼……
他想起来了。当初拍杂志的时候,那个女人确实对他暗中刁难,甚至在直播时故意问他一些涉及隐私的问题。
他当时只当她是行业里常见的那种势利眼,没放在心上。
现在想想,一个女主持人怎么会无缘无故针对他?
除非……是有人授意,而授意者是谁显而易见。
许星漾冷笑一声,楚宁倒是有点小聪明,拿别人挡枪澄清消息,既保住了自己,又把苏曼卖了。
“星漾?你在听吗?”陆鹏的声音拉回了他的思绪。
“嗯,在听。”许星漾站起身,拍了拍裤子,“鹏哥,谢谢你。”
“谢什么!”陆鹏笑得爽朗,“要谢就谢小灼吧,这小子是真够意思!我干了这么多年经纪人,没见过这么重感情的兄弟。动用了家里的关系,据说连他那个常年不管他的爹都惊动了。”
许星漾的脚步微顿,原来是谢灼音动用家了里的关系。
谢灼音和他父亲的关系一向冷淡,以前他无意问过一次,谢灼音表情明显变得难看了许多,他见状也就没再追问。
像谢灼音那种面子大过天,从不低头的人,竟然为了他做到这个份上。
“我知道了,我现在回去找他。”
回到宿舍,许星漾推开门,客厅空无一人。
他掏出手机,发现已经关机了,他插上充电器,开机,消息提示音噼里啪啦响起。
谢灼音的消息还在继续,从几个小时前到现在,一条接一条,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他的情绪从焦急到暴躁再到哀求。
小混蛋:【你到家了吗?】
小混蛋:【为什么又不接电话?】
小混蛋:【你是生我气了吗?不然为什么不理我?】
小混蛋:【老婆,我错了,你回来好不好。】
小混蛋:【你别不要我。】
许星漾看着密密麻麻的消息,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下。
他打通谢灼音的电话,无人接听。
又打了两次,还是没人。
许星漾咬了咬嘴唇,这个时间,谢灼音不可能在睡觉,而且以谢灼音的性格,如果他看到自己给他打电话,一定会秒接。
是出什么事了吗?
他飞快走出宿舍,打车到了谢灼音以前带他来过的别墅,按了好久的门铃都没人理。
没办法,许星漾打开六人群。
X:【有人知道小灼家在哪吗?】
很快就有人回复。
吴恙:【我天,星漾,你终于出现了!小灼都快急死了!】
吴恙:【谢灼音在哪儿?他回老宅了。】
X:【老宅?】
吴恙:【对,昨天晚上不知道打电话跟他爸说了什么,今早被他爸的人直接拎回去的,地址我知道,你去找他吧。】
紧接着,吴恙发了一个定位过来。
许星漾点开看了一眼,在城东别墅区,距离这里不近,他抓起外套就往外跑。
谢家的老宅比他想象中还要大。
中式风格的独栋别墅,铁艺大门两侧站着保安,许星漾压了身份证,搜了身以后才被勉强放进来。
进门后是一条长长的主道,两旁种着修剪整齐的灌木,尽头才是主宅。
他按响门铃,来开门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女人,穿着保姆的制服,看到他时愣了一下。
“请问您找谁?”
许星漾礼貌颔首:“您好,我找谢灼音。”
“找小少爷?”
小少爷?谢灼音难道还有兄弟姐妹?
保姆上下打量他一番,最终还是给他拿了一双客人穿的一次性拖鞋,侧身让开了门:“小少爷三楼,电梯不对客人开放,您需要走楼梯。”
“好,谢谢。”
客厅很大,一共四层,细穗吊灯在昏黄的壁灯映衬下显得高贵典雅。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许星漾第一反应是没谢灼音身上的味道好闻。
他循着复式楼梯往上走,二楼走廊很长,两侧都是关着的房门。
他不确定谢灼音在哪个房间,只能一间间地找。
走到拐角处,他看到一个背影。
高挑的身形,黑色衬衫,站在走廊尽头的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水。
光线从窗外透进来,勾勒出利落的肩线和窄瘦的腰身。
是角度问题吗?怎么觉得谢灼音矮了不少。
许星漾没多想,他快步走过去,从背后一把将人抱住。
"找到你了。"他的脸贴着在那人的肩背,见对方不说话,以为是在生他气,他又道:“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他明显能感觉到身前的人身子逐渐僵硬,下一秒,水杯"咣当"一声掉在地上,水花溅了一地。
许星漾察觉到不对劲,这个人的身体比谢灼音要廋一些,肩膀也窄了一圈。
他松开手,绕到前面去看。
吴恙手滞在半空,表情凝固在脸上,整个人像一座雕塑。
两人面面相觑,空气安静得可怕。
“……”
“……”
许星漾吓得后退了一步,一脸懵地睁大双眼。
吴恙哪里顾得上弄湿的衣服,嘴唇哆嗦了两下,最终挤出一句:“你、你抱我干嘛……”
内心却是: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完了!
这要是让自己那个倒霉弟弟看到,他就废了,就这短短几分钟,他连自己一会儿埋哪个坑都想好了。
许星漾被问得一脸懵,大脑飞速运转,试图找出一个合理的解释,想来想去脱口道:“你怎么在这里?”
“这是我家啊!我不在这里在哪里!”
“你家?”
吴恙:“我是谢灼音他哥啊,我俩一个妈生的,不然呢!”
“你还没回答我呢,你抱我干什么!”吴恙此刻只关心这个问题。
许星漾没招,只好如实回答:“我以为是小灼。”
吴恙:"……"
这个答案很好,方便甩锅。
他刚想开口,就听楼梯方向传来一个阴恻恻的声音:“你们在干嘛?”
谢灼音站在楼梯口,穿着一件宽松的居家服,头发乱糟糟的,脸色苍白得吓人。
他那双眼睛此刻黑沉沉的,像两潭不见底的寒水,正一瞬不瞬地盯着他们。
确切来说,是盯着吴恙。
“不是。”吴恙举起双手,做了一个投降的姿势,“我不知道啊,弟妹上来就抱我,我一下就推开了,我说这是另外的价钱!”
许星漾被吴恙的求生欲搞得哭笑不得,不过弟妹是什么鬼?
他难道一直都知道自己跟谢灼音的事??
“闭嘴。”谢灼音不想听吴恙胡说八道。
他走过来,目光落在许星漾脸上。
“你——”
他刚开口说一个字,就说不下去了。
谢灼音冷啧了一声,一把抓住许星漾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拽着他就往另外一个方向走。
“谢灼音弟妹那小身板,你记得轻点啊!”吴恙在后面喊。
谢灼音头都没回。
他把许星漾拽进房间,还没等人反应过来,旋即又打开卧室里面的一个小隔间,把人推了进去,砰地一声关门上锁。
咔哒,世界安静了。
许星漾站在狭小的空间里不知所措,他敲了敲门,没人应。
“小灼?”
“谢灼音,你开门!”
依旧没有动静,他收回手,环顾四周。
房间很小,大概只有十几平米,没有窗户,只有一盏昏黄的壁灯。
等他看清墙壁,顿时目瞪口呆,因为那上面贴满了他的照片。
不是现在的,图片最早的时候他还在上高中,各种角度的抓拍,从高中到现在,甚至还有趴在桌子睡觉时候的照片。
每一张都被精心打印出来,用图钉固定在墙上,密密麻麻铺满了整个墙面。
正中间的桌子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是亮起的,就像是在邀请许星漾查看它。
旁边放着几本书,最上面一本的封面上明晃晃印了几个大字——
《自救》
作者:谢煜
这是许星漾最喜欢的一本书,就算他猜到谢灼音就是谢煜,可当证据赤裸裸摆在自己面前时,还是震惊得浑身发抖。
他翻开书,扉页写着一句话:你不需要完美才能被爱。
也就是这本书,陪他熬过了无数个失眠的夜晚,而这句话,就像一束光,从很远的地方照进来,刚好落在他身上。
许星漾坐在电脑前,颤抖着手按下鼠标。
桌面壁纸是一张合影,确切的说,是一张在练习室里偷拍得借位的合影,照片很模糊,但看着就像是两人一起拍的。
他点开桌面一个名为“聊天记录备份”的文档。
从他们第一次在网上对话开始。
每一条消息、每一个表情包、每一次互道晚安、全部都被截图保存,按照日期排列,整整几千页。
截图到3089年9.3日戛然而止,又在3093年11.21日重新开始记录。
许星漾一页一页地翻看着,过了好久,才关掉文档。
他靠着椅背,闭上眼睛,心脏有一种前所未有的钝痛感,情绪涌上眼眶,想发泄,但哭不出来,只能张嘴急促呼吸着。
不知过了多久,门被人从外面打开。
谢灼音站在门口,表情晦暗不明。
他倚靠着门框,嘴角勾起一个讽刺的笑容。
“呦,看完了?”
他声音轻佻,“我这位婉转柔情的旧情人?”
许星漾没动,谢灼音走进来将门关上。
他走到许星漾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底翻涌着压抑许久的情绪。
“你都看到了吧。”他指了指墙壁上的照片,“我就是谢煜,就是你那个嘴里说爱又狠狠抛弃的傻逼初恋。”
许星漾抬头与他对视。
“怎么?觉得我变态?”谢灼音笑意未达眼底,“贴你的照片,偷拍你,存你的聊天记录,跟踪你、监视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恶心?”
他蹲下,视线与许星漾平齐。
“所以你又要离开我是不是?就像当年那样,不告而别,消失的干干净净。”
他抬手捏住许星漾的下巴,恶狠狠道:“你以为我真的非你不可吗?”
“你放心,我不会如你所愿,你越想干什么,我就越要跟你反着来,这是你欠我的!”
他眼眶发红,“这辈子你都别想甩掉我!”
谢灼音说完,都能猜到许星漾此刻眼里一定是厌恶与鄙夷。
但他万万没想到,他迎来的是一个温软的怀抱。
谢灼音自嘲的笑容僵在脸上。
许星漾怀抱住他,手一下又一下地拍着他的后背,像是在安慰一只炸毛小狗。
“我没有要走。”
谢灼音想挣脱,但闻到许星漾身上的味道,还是没出息的乖乖靠在他胸口,贪恋的多吸了两口。
“我没有不告而别。”许星漾继续说,“我出去办了点事情,又回了趟老房子,手机没电了,不是故意不接你电话。”
“还有,”他顿了顿,“《自救》那本书,我读过三遍。”
谢灼音猛地抬头,“真的?”
“真的。”
“你喜欢?”
“喜欢。”许星漾认真地说,“尤其你那句‘你不需要完美才能被爱’我当时觉得,写这句话的人一定很温柔。”
谢灼音嘴唇颤了颤,然后他低着头,声音闷闷的:“那你以后不许消失。”
“好。”
“不许超过五分钟回我消息。”
“……尽量。”
“不许抱别人。”
“没有别人。”
“不许——”
“谢灼音。”许星漾打断他。
“嗯?”
许星漾捧起他的脸,“我在这里,哪都不去。”
谢灼音心里所有的气瞬间烟消云散,猛地扑上来,后怕道:“你再敢这样,我就把你关起来。”
许星漾保证:“再也不会了。”
两人又抱了很久,谢灼音一开始很安静,渐渐地就开始在许星漾身上到处闻。
许星漾苦笑不得:“你是小狗吗?”
“你身上有他的味道。”谢灼音皱眉,表情越来越臭,“吴恙身上的那股臭味。”
许星漾:“……”
“你抱他了,从背后。”
“那是误会……”
“我不听。”谢灼音起身,一把将他从椅子上拽起来,“去洗澡。”
“现在?”
“现在!”
“我身上又没有——”
“有。”谢灼音斩钉截铁,“臭,我不喜欢。”
许星漾看他这副寸步不让的模样,竟觉得有点好笑。
刚才还一脸委屈巴巴要哭不哭的模样,现在又像换了个人一样强势不讲理。
“好好好,去洗澡。”许星漾妥协。
谢灼音的房间里有独立的浴室。
许星漾进去之后才发现,洗漱台上摆着一套全新的男士护肤品和沐浴露,都是他常用的牌子。
他愣了一下。
这个人是什么时候准备的?
许星漾站在花洒下,任由温热的水冲刷身体。
他闭着眼睛,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刚才看到的那些东西。
墙上的照片、电脑里的聊天记录、还有那本书。
三千多页的截图,从高中到现在。
他从来不是孤单一个人。
许星漾关掉花洒,擦干身体后换上谢灼音放在外面的干净睡衣。
衣服有些大,袖子长出一截,领口松松垮垮地露出锁骨。
他推开门走出去的时候,谢灼音正坐在床边,怀里抱着一只棕色的泰迪熊玩偶。
那只熊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被洗得发白,但保存的很好。
许星漾认出来了,这是他当年送给谢灼音的那个玩偶。
他以为谢灼音早就扔掉了,没想到这个玩偶一直都在。
谢灼音把脸埋在小熊的肚皮上,只露出一双眼睛看他:"老婆,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许星漾站在门口,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刚才不是已经哄好了吗?这小祖宗怎么又开始了?
他走过去,在谢灼音身边坐下:"没有不要你。"
"那你为什么抱他?"
许星漾虽然解释过一遍,但他还是耐心说:“我说了是认错了。”
“那你为什么关机?”
“手机没电了。”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回来?”
“我去处理了一些事情。”
“什么事情?”
“我去找了楚宁。”
“找他干什么,有没有被欺负?”
许星漾弹了下谢灼音的额头,“你说找他干什么,怎么,在你心里我就那么柔弱,一定是被欺负的那个?”
谢灼音不说话了。
他把脸更深地埋进泰迪熊里,肩膀缩成一团。
他当然知道许星漾从不是任人欺负柔弱的人,相反他很清醒强大,让人忍不住被他吸引。
许星漾看着他这个样子,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他伸手把谢灼音连同那只熊一起揽进怀里。
“好了,不闹了。”他轻声哄着,“我在这儿呢。”
谢灼音在他怀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认真道:“许星漾,我问你一件事。”
“嗯?”
“当初为什么跟我分手?”
许星漾顿了一下。
谢灼音直直地看着他,“当年为什么突然消失?”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多久。”
许星漾没有说话。
“我给你发消息,不回。给你打电话,关机。我找到了你家,等了好多天,一直都没有人,我还去了你的学校,老师说你退学了。”他眼眶又红了,“我甚至想过你是不是出了什么意外。”
“对不起。”
“你不用说对不起,我只想知道为什么?”
许星漾看着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太多事了。
母亲的病、父亲的案子、经济上的绝境、心理上的崩溃,每一件单拿出来都足以压垮一个成年人,更何况是当时的他。
"我妈那时候……情况很不好。"他努力隐藏情绪,“抑郁症,有自残行为,我得照顾她,同时也得赚钱,医药费、房租、生活费,全压在我一个人身上。"
谢灼音静静地听着。
“我退学是因为实在兼顾不了。白天打工,晚上陪护,根本没有时间和精力上学。”许星漾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那时候我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有时候在医院的长椅上坐着就睡着了。”
“后来呢?”
“后来实在负担不起,就把她接回了家。”许星漾的声音顿了一下,“没多久,就因为那场大火去世了。”
“我那时候觉得,我已经没有什么可以给你的了。我连自己都养不活,我凭什么拖累你?”
“不是拖累。”谢灼音一脸心疼,“你从来都不是。”
“我当时不这么想。”许星漾苦笑了一下,“我那时候觉得,放手对你来说是最好的选择,而我……”
他指了指自己,“我是一个杀人犯的儿子,一个连自己母亲都救不了的人。”
“可你后来为什么不来找我?”
“我知道这些理由在你看来很蠢。”许星漾没有回答,自顾自地说,“但那时候的我就是这么想的,不管我如何想你,舍不得你,可我骨子里都会觉得我不配站在你身边。”
谢灼音听到这话,把泰迪熊放到一边,双手捧住许星漾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的眼睛。
“你听好了。”他说,每个字都咬得很重,“你配你一直都配,你是我见过世界上最好的人,我永远为你着迷。”
许星漾眼眶发热,紧紧搂住他。
谢灼音回抱住他,“你说你很想我,是真话吗?”
许星漾知道,亲手推开的人,一辈子都没有资格说想念。
可他还是无法左右自己的感情,“是。”
谢灼音用鼻子蹭了蹭他的脖颈,追问:“从什么时候开始想的?”
许星漾如实回答:“可能比你想象的要早。”
“多早?”
“读《自救》的时候。”
谢灼音愣住了。
“第一次看完那本书之后,觉得这个作者一定很温柔。"许星漾看着他的眼睛,“后来我就很想认识这个作者,我很幸运,在一次粉丝福利时被抽中,加到了联系方式。"
“能与你相识,是我命好。”
谢灼音如鲠在喉,像是想说什么,但望着许星漾盛满爱意的眸子,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许星漾又问:“你恨我吗?”
谢灼音摇头,缓缓道:“你离开的时候,我想过要忘掉你,为了忘记你,我在心里不断的想找出你的缺点,可我找来找去发现你根本没有缺点,从而又反复的爱上你。”
“每当我觉得我对你的爱日渐变淡,却又总能找到再次爱上你的理由。”
“我根本没有办法恨你,我只是委屈,委屈久了又开始心疼,因为我知道你一定有苦衷。”
下一秒,许星漾就感受到一滴滚烫的泪水划入锁骨。
许星漾心疼地揉了揉他的脑袋,“傻瓜。”
谢灼音哽咽道:“为了找你,我空降进这个团,我本想着挖苦你,可我发现你过得并不好,在看到你被误解谩骂的时候,我的心脏比我的大脑更快一步的心疼你。”
“我可能这辈子都要栽倒在你身上了。”
“一次,两次,次次。”
许星漾听完这些话,心脏狠狠地揪起,千言万语化成一句:“对不起。”
“你又说对不起了,我不喜欢听你跟我说这三个字。”
“那我改。”
谢灼音破涕为笑,又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问:“你当时那么想我,有没有偷偷哭鼻子?”
谢灼音语气轻松,但他知道这个问题在谢灼音心里压了很多年。
他缄默片刻,说:“没有。”
谢灼音强颜欢笑道:“没哭就好,哭了我该心疼了。”
“不是不想。”许星漾补充道,“是哭不出来。”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指修长干净,但指关节处有细小的疤痕,是他小时候干活留下的。
“我小时候,许敬忠一喝完酒就喜欢打我。”他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每次我哭,他就会打得更狠,他说,哭就是不服,不服就得教训。”
“后来我就不敢再哭,久而久之也就不会哭了。”许星漾看见谢灼音一脸心疼地模样,笑了笑,“还好遇到了你。”
“老婆……”
“所以我没哭,不代表我不想你。”他说,“但如果你想问的是,分手之后我会不会难过,如实回答,离开你的每一天我都很难过。”
谢灼音听完,再也忍不住,眼泪又噼里啪啦地流了出来,许星漾觉得,自己不会流眼泪是因为谢灼音都帮他哭完了。
“别说了。”谢灼音的声音带着鼻音。
许星漾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好,不说了。”
“你以后也不许再那样了。”
“哪样?”
“什么都不说就消失。”
“好。”
“还有。”谢灼音抬起头,表情凶巴巴的,“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得告诉我,我们一起扛,你一个人扛不了的事,我帮你扛。”
许星漾看着他,像尝到了蜂蜜,心里甜滋滋的。
“好。”
谢灼音盯着他看了几秒,见许星漾表情不像在敷衍他,这才整个人松懈下来,重新窝回他怀里。
许星漾刮了下他的鼻子,温柔道:“小祖宗,不生气了?”
谢灼音没说话,哼哼唧唧的摇了摇头。
许星漾脸上的温柔一点点褪去,声音沉了下来:“那是不是该轮到我跟你算账了?”
谢灼音抬起头,表情茫然:“算什么账?”
“进团这么久,你明明早就知道我是谁,为什么不说?”
谢灼音眼神闪烁了一下,躲开他的视线:“我怕。”
"怕什么?"
“怕你当初跟我分手就是因为不喜欢我了。“他把脸埋进许星漾怀里,“如果我告诉你我就是谢煜,你只会更想远离我。”
许星漾听完,心口又酸又胀。
他捧住谢灼音的脸,让他看着自己:“所以你就打算一直装不认识我?”
“我没装。”谢灼音小声嘟囔,“我表现得还不够明显吗?天天围着你转,你都没发现。”
许星漾看着他这副理直气壮的样子,简直气笑了。
他仔细回想了一下,好像确实是他有些迟钝。
谢灼音从第一次黏着他起,再到抢他旁边座位,给他带早餐,半夜发消息骚扰他……
“等等。”许星漾忽然想到什么,“你当初说你叫谢煜,所以你当初告诉我的名字是假的?”
“因为我以前就叫谢煜。”谢灼音撇了撇嘴,“后面改的名字,谢灼音。”
许星漾皱眉:“改的?为什么?”
“我妈给我找大师算的,而且你看。”谢灼音伸出手指在他掌心一笔一划地写:煜,灼、音,其实拼在一起就少了个"勺"。
许星漾秒懂,怪不得当初问他小名叫什么,谢灼音支支吾吾半天不肯说,被他逼急了才憋出两个字:
小勺。
“……”许星漾扶额,有点水平但不多。
他还记得当初谢灼音告诉他这个小名时,他第一反应就是笑出了声,他不是嘲笑这个小名,而是觉得这个名字挺可爱的。
他看了一眼一旁歪头傻乎乎看着他的谢灼音,没忍住勾起嘴角。
挺符合他的。
谢灼音见他笑,立刻不乐意了,翻身跨坐到他腿上,双手撑在他肩膀两侧,居高临下地瞪着他:“笑什么笑!你倒是说说,你更喜欢谢煜还是更喜欢谢灼音?”
许星漾:???
“你们不都是一个人吗?”
“不行,你得选一个。”谢灼音耍无赖,“谢小勺是谢小勺,跟我谢火勺有什么关系。”
许星漾无奈:“那我喜欢的是你这个人,跟名字有什么关系?”
谢灼音耷拉着眼睛,“你变了,你不宠我了,你是不是对我不耐烦了。”
许星漾根本不吃这一套,“你别装委屈,那吴恙是你哥,你为什么也没告诉我?”
“你又没问我。”
“……”
许星漾一时语塞。
好像确实是他没问,但谢灼音这副无辜的样子是怎么回事?
“而且我也不想听你提别的男人。”谢灼音酸溜溜地补了一句。
许星漾哭笑不得:“那是你亲哥。”
“那也是男人。”
许星漾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表情凝重:“所以……吴恙知道我们俩的事?”
谢灼音眼神飘忽了一下,心虚地点了点头。
“……”
吴恙知道,那林岁肯定也知道。林岁要是知道了……
“完了。”许星漾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我觉得他们应该都知道咱俩的事了。”
谢灼音不敢说话,默默把泰迪熊抱过来挡住了脸。
许星漾深吸好几口气,才勉强稳住想揍谢灼音的冲动。
为了避免被谢灼音气出个好歹,他转而问起另一个问题:“你是怎么做到一夜之间撤了网上所有黑料的?”
“给我爸打了个电话。”
“就这?”
“嗯。”
“没有其他条件?”
谢灼音沉默片刻,然后小声说:“以后出现任何事情都要自己解决,也不许再花他们一分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