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听着男人的话,苏致秋脑中警铃大作,偏偏却又无能为力。
的确,凌岁寒之前一直都在让着他,可若男人铁了心要留下他,他哪也去不了。
为什么呢……
苏致秋眼神中充满了迷茫。
是不甘心,是对他太恨,还是……想用最后的二十天,亲手掐断对自己的最后一丝爱。
苏致秋不知道。
但他清楚,他别无选择。
看着他脸上浮现的无奈,凌岁寒知道他妥协了。
男人也露出一个笑,配上他嘴角的血,竟显出几分凄美。
明明是威胁别人的那一个,却怎么看怎么可怜。
“只要这二十天,”凌岁寒轻轻抚了下他的脸庞,察觉到他的瑟缩,却依旧没有收回手,反而多用了几分力气,“二十天后,随你去哪里。”
也好。
苏致秋垂下眸,也算了却他自己的心事吧。
顿了半晌,他忽然开口,“好。”
不等凌岁寒说话,他又说:“还有,别再折腾工作室了,温觉非和大家因为我已经付出够多了。”
他垂下头,声音放得很低。
凌岁寒也垂眸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那就要看苏老板表现如何了。”
他说。
苏致秋半是迷茫半是无措地抬起头,看着凌岁寒。
像是看出他的心声,凌岁寒凉凉道:“希望你让我满意哦。”
苏致秋没有推诿,只点点头,轻声道:“我会努力的。”
凌岁寒的脸色好看了一些。
想起什么,苏致秋又迟疑道:“只是,晚上我不能回去太晚。”
他没说原因,可在场的两人都懂。
凌岁寒的脸跟外面的天色一样黑,他眯起眼,吐出几个字,“别告诉我你晚上还打算回家?你以为我让你陪我是干什么的?”
见他竟说得这么直白,苏致秋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
“可是我不能总是骗团团,他本来就有些……”
苏致秋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凌岁寒抬手打断了。
“我再说一遍,那是你的事,是你儿子,”凌岁寒冷漠地看着他,“与我无关,我没兴趣,更不愿意听到你儿子的名字,所以以后少在我面前提这些。”
苏致秋的唇瓣颤抖了两下,最终无力地闭上嘴。
窗外不时有人走过,明明是靠着街道的饭店,隔音却做得很好,站在茶室里竟听不到楼下的一丝动静。
一片静谧中,苏致秋妥协道:“今晚不行。”
沉默了几瞬,凌岁寒竟点头同意了。
话说完后,两人面对面站了半晌,却又谁都没开口。
苏致秋看着凌岁寒的黑眸,仿佛揉碎了漫天星光,看得人心都颤起来。
他硬是咬紧牙关抵抗住了这波攻击,移开视线道:“我真得回去了。”
或许是见美人计没用,也可能是达成了目的,凌岁寒没再继续纠缠,甚至主动替他打开门。
苏致秋没说一句话,转身就朝外走。
走出两步,他忽然停住。
跟在他身后的凌岁寒一个躲闪不及,被他结结实实地踩了一脚。
倘若不是凌岁寒就站在他身后,苏致秋想自己应该会很没出息地跑回茶室。
他怔怔地盯着眼前的人,一时间仿佛失去了全身力气,全靠身后凌岁寒扶着他,否则会直接倒下去。
苏致秋已经顾不上思考自己这副样子会不会看起来太反常,在看到眼前人的那一刻,五年前的回忆排山倒海般涌入他的心里。
刺眼的灯光,端庄富贵的夫人,温和却不容置喙的请离,以及魂不守舍的他。
凌夫人就站在三米开外的走廊上,手里挎着低调的刺绣包,耳朵上缀着优雅的祖母绿,站得笔直,静静地看着他们。
苏致秋一直以为经过五年的锤炼,他已经从那场风暴中走出来了。
可看到她的那一刻,苏致秋才陡然意识到,没有。
他似乎还被困在那场巨大的漩涡中,踩不到地面,也无法飞上天空,只能无力地被裹挟着四处游荡。
他的呼吸急促起来,恍惚之间仿佛又嗅到了医院的消毒液味,入眼之处到处都是触目惊心的苍白。
明明站在五年后的红地毯上,苏致秋却感觉自己回到了那个注定不寻常的下午。
在那里,他又遇到了那个浑蛋父亲,开启了这场永远无法苏醒的噩梦。
凌夫人一言未发,只是站在对面看着紧紧靠在一起的他们,看不出眼底的情绪。
苏致秋不知道她有没有认出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此刻该做什么,是抬脚离开,还是该打个招呼。
他知道自己现在的状态不大正常,身后的凌岁寒已经神色莫名地看了他好几眼,又看了看对面自己的母亲,慢慢眯起了眼。
苏致秋不想再生事端,他用力掐了自己一把,强迫自己深吸几口气,然后离开了凌岁寒的怀抱,一步步朝前走去。
每走一步,他都感觉自己的心咯噔一下。
直到他与凌夫人擦肩而过,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香味,也没有侧一下头。
凌夫人也没有叫住他。
两人仿佛不认识一般,就这么默契地愈走愈远。
苏致秋一直走到包厢门口,正要开门,门却被人打开了,温觉非拿着电话皱着眉走了出来。
看见他的那一刻,登时大大松了口气,过来一把拽住他就要质问。
好在,他开口的前一秒,率先留意到了苏致秋苍白的唇和失色的脸,一下子忘了还未出口的所有话。
“怎么了?”
温觉非瞪大眼睛,拽住他的胳膊,还打算继续问,苏致秋却反手握住他,将他拖回了包厢里。
温觉非下意识回头一望,正好看见凌岁寒的身影,他身前还站着一位系着披肩的女士,两人面对面站着,气氛似乎有些剑拔弩张。
温觉非的脑袋里瞬间冒出所有问号,但哪怕他再傻,此刻也意识到他好哥们刚刚消失,又和凌岁寒有关。
因此,回到包厢后的苏致秋逃过了一劫。
温觉非除了不停地用眼神刀他之外,没有说一个字,这让他不禁松了口气。
饭桌上的后半程,苏致秋尽力烘托起气氛,时不时配合着摄影师和苗苗说起几个笑话,逗得大家笑个不停。
只有温觉非和安雯雯时不时看他一眼。
不过苏致秋现在心里都被凌岁寒和凌夫人占满了,实在分不出一点注意力给他们,只好假作没看见。
但饭局总有结束的一刻,十点的时候,一桌人终于站起来准备走了。
不少人都喝得有些微醺,甚至剪辑小哥已经醉得不省人事,苏致秋和没喝酒的人挨个把人扶到车上,负责把他们送回家。
温觉非作为老板也喝了不少,也幸亏他喝多了,没在意单已经被人买了这件事,否则肯定又要折腾一会。
苏致秋让他坐在副驾驶,帮他系上安全带。
关上车门后,他犹豫一下,还是朝二楼的方向看了一眼,当然什么也没看到。
不知道凌岁寒是已经离开了,还是还在这里。
他收回视线,坐进车里。
苏致秋车上还有摄影师大哥和另外一个小哥,他绕着路把人都送回去了。
等车上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时候,一直抱着胳膊睡觉的温觉非一下子醒了。
饶是苏致秋知道他没睡着,也被吓了一跳。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温觉非直接丢下八个大字。
苏致秋知道躲不过,挑着拣着给他复述了一遍。
尽管他说的已经是删减后的了,可温觉非听后还是气得头晕眼花。
气得他直拍车窗,骂道:“你看你看,我就说凌岁寒是故意整我们的,你还不信,哪有那么巧的事咱们前脚找胡玖,后脚她就得奖了?这个富二代,死纨绔!”
听到这句话,苏致秋眼皮一跳,耳边又响起凌岁寒那句嚣张的“我就让温觉非看看,什么才叫纨绔”。
他忙拦住温觉非,道:“好了,收敛点,别在他面前骂啊,他……”
静了半晌,苏致秋还是说出了后面的话,“他好像确实变了。”
听了这话,温觉非忍不住端详了他一眼,才说:“别告诉我你才发现,我不早跟你说了,你一走就是五年,凌岁寒成天发疯,可把我们折腾得够呛,偏偏又没人管得了他,唉,这些万恶的富二代。”
“他都干什么了?”苏致秋握紧方向盘,还是问出了这个回来后一直被他刻意忽略的问题。
这温觉非可就太有话说了。
他一拍大腿,给苏致秋叽里呱啦地说个没完没了。
“就拿最轻的说吧,你刚走那两年,我电话都不敢关机,凌少爷一天打八百个电话逼问我联系到你没有,要是不接,就直接跑去堵我,肖航也一样,我俩被他折腾得都快哭了,换号都没用,他把我们几个的电话都监控了!”
“你还记不得你刚联系我那次,我给你挂了,用的陌生号码给你打回去的,就是因为凌岁寒甚至控制了我的手机号!”
苏致秋猛地一踩刹车,车子停在红灯前。
温觉非被吓了一跳后,愈发严肃地说道:“后来我一次都没去看过你,其实不是不想去,是我去哪凌岁寒都他妈知道!你懂这多么恐怖吗?我真被他吓怕了,哪敢看你去。”
苏致秋的脸色也不怎么好看,他盯紧头顶的信号灯,双唇抿成一条直线。
“还是后两年他可能也发现你真的不会联系我,才不搭理我了。我才敢联系你,就这他还时不时突然跑到我工作室转一圈呢,就是为了给我施压,威胁我,也没人敢赶他。”
温觉非说得可怜巴巴的,“我以前都没敢跟你说,怕你知道了害怕着急,太吓人了,苏苏,凌岁寒和我们不一样,他要想伤害你可是很简单的,毕竟他真得有那个能力。”
苏致秋的确脸色很难看,难看得吓人。
他说不出自己心中到底是何滋味,有惊讶,有错愕,有茫然,有对温觉非的愧疚,还有一丝说不出是对谁的心疼。
“抱歉,最后还是麻烦你们了。”
最后,他还是只能对温觉非说出这苍白的两个字。
温觉非倒是毫不在意地一挥手,“得了苏苏,都是我自愿的,当年我掉池子里,要不是你立马跳下去捞我,我早上天堂了,这点事算什么。”
“只是,”他话锋一转,有些忧虑地说:“你回来后,他倒是看着好多了,可我总有种不好的预感,这次他突然留下你,会不会是在憋什么坏?我总觉得他没那么大度。”
同样的问题,苏致秋不是没想过。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把车停在楼下,道:“他干什么都无所谓,反正年后手续一办好,我就会带着团团走,这些事也就彻底结束了。”
“那团团的身世你可要瞒好了,”温觉非提醒道:“一旦让凌岁寒察觉到什么,他掘地三尺也要挖出来,不会放过你的。”
苏致秋倒是一笑,低头笑道:“不会的。”
下车关门的温觉非一愣,趴在车窗上问:“为什么?”
苏致秋侧过头,对他露出一个形容不出的笑容,嘴角的弧度很大,“凌岁寒要订婚了。”
温觉非一愣,直起身怔在原地,隔着半截车窗看着他。
“什,什么?”
他有些难以置信,但很快斩钉截铁地说,“不可能。”
北城的夜风刮在身上,实在寒冷,仿佛要刺进骨头缝里得疼。
两人就在这刺骨的冬夜中一站一坐,片刻后,温觉非听见车里的苏致秋开了口。
声音很低,却带着莫名的坚持。
“我也不知道是真是假,但我宁愿相信是真的。”
“我欠他够多了,眼看着他终于要摆脱我的阴影走上阳光大道了,我怎么可能又把他往黑暗里拽。”
“所以,团团的事他不可能,也没必要知道,除了为难他,还有什么好结果吗?”
苏致秋的声音飘在凛冽的冷空气中,很快就被风吹散了,几不可闻。
“走了。”
他道了句别,毫不留恋地消失在前方。
只留下温觉非站在楼下,看着车尾灯消失的方向。
他眼前仿佛还有苏致秋刚刚那个笑,嘴角抬得那么高,眼底却只有被极力掩饰的落寞。
不是发自内心的笑容,倒像是一种处于自保的……应激反应。
书上说的那种创伤后应激障碍。
有那么一瞬间,温觉非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他总觉得凌岁寒越来越疯了,那苏致秋呢……
五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让苏致秋这个从小到大都乐观又昂扬的人一步步走到了今天的地步。
不知道是不是喝了酒的缘故,温觉非扶住额头,眼前不断回闪苏致秋刚刚的神情。
仿佛让凌岁寒幸福已经成了他的执念一般,哪怕代价是违心地献祭自己。
这样的苏致秋,有种自甘堕落,走向灭亡前的美,惊心动魄。
却让温觉非很不舒服,甚至隐隐冒出一种希望凌岁寒赶紧知道苏团团是他儿子,然后和苏致秋复合的念头。
他打了个寒颤。
真是喝多了。
要真有那一天,凌家估计会直接碾平他这个小工作室。
*
明明没喝酒,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苏致秋却总感到一股困倦。
他看看趴在被窝里睡得正香的苏团团,小孩睡得脸蛋都红扑扑的,像个红苹果。
苏致秋没由来地想起昨晚凌岁寒对苏团团的评价,他说苏团团除了嘴巴,别的地方都不好看。
可任谁看到苏团团那双黑葡萄一样的眼睛,都知道他说的是一句屁话。
所以苏致秋不生气了,全当凌岁寒在骂他自己。
苏团团太会长了,把他俩脸上最优越的地方分别继承去了。
他暗自庆幸苏团团还小,五官没有张开,比如眼睛圆滚滚的还没变成和凌岁寒如出一辙的桃花眼,比如鼻梁还有点塌,没有变成和凌岁寒一样的高挺笔直。
只是这样,老妈和温觉非他们尚且觉得苏团团长得太像凌岁寒,等长大后,估计会成为活脱脱一个小凌岁寒。
尤其是上半张脸。
到时候想瞒也瞒不住了。
苏致秋一边煎鸡蛋一边在心头疑惑,凌岁寒都能看出来苏团团的嘴巴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竟然看不出来苏团团的眼睛和鼻子很像他吗。
但转念一想,正常人谁都不会往那方面想,便作罢了。
做好饭,苏致秋叫了苏致枫,又去叫团团。
团团习以为常地抱着他的脖子,哄了半天才叫起来。
今天比平常吃饭的时间早了些,起床的时间也早了,苏团团的起床气也大了些。
无他,全怪凌岁寒。
一大早,苏致秋就收到凌岁寒的消息,也不知道对方什么时候把他从黑名单里拉出来的。
大小姐:我到了。
大小姐:【定位】
苏致秋看了看,这才发现就是他们工作室楼下。
他这才猛地想起昨晚凌岁寒的确说过想拍个年度特辑。
他当时以为凌岁寒是在玩笑,只是想威胁他一把罢了,却没料到对方来真的。
还来这么早。
他们工作室可什么都没准备。
只是以凌岁寒的地位,能屈尊来他们工作室已经很可以了,还轮不到他们挑时间。
苏致秋慌忙回了句一会到,就先给温觉非去了个电话。
温觉非还没睡醒,听完后也不知怎的竟然淡定得很,道:“凌少爷主动送上门来,不要白不要,正好今上午没拍摄。”
有了这句话,苏致秋便开始着手安排了,大部分人都还没起,倒是苗苗起来上厕所看到群里的消息后,顿时大喜,回笼觉也不睡了,当场扬言坐地铁往工作室赶了。
苏致秋也紧锣密鼓地看着苏团团吃好饭,就催促着他和苏致枫往楼下走。
苏团团还踩着凳子站在镜子前臭美呢,就被爸爸一把薅走了,直到坐上车还没回过神来,扁着小嘴看着窗外。
苏致枫下车前不忘提醒苏致秋:“哥,别忘了晚上接团团,老妈不在家,我得下周才能回来了。”
苏致秋招招手,示意道:“放心吧。”
他一路在不超速的前提下已经开得很快了,但早高峰堵车实在没办法,等到楼下的时候已经是快九点了。
距离凌岁寒给他发消息过去了近两个小时。
连比他晚出发的苗苗都坐着地铁到了,问他凌岁寒在哪里,怎么没看到。
苏致秋让她先上楼,自己转悠着找停车位。
没等他停进车去,车窗就被人敲响了。
他怔了一下,立刻摇下来,车外人戴着鸭舌帽和口罩,只露出那双十分有辨识度的眼睛。
苏致秋下意识叫出他的名字,“凌岁寒……”
回过神来,他急忙把车停进去下了车,问道:“你怎么还在这里?不冷吗?”
凌岁寒今天又换了身衣服,天蓝条纹衬衫配牛仔裤,外面披着件米色针织衫,清爽的海盐味,与昨天截然不同的打扮,依旧好看得要命,显得很清纯。
苏致秋一边强迫自己认真听他说话,一边眼睛不受控制地在他身上瞄来瞄去。
凌岁寒仿佛没察觉到他的目光一般,随口道:“在等你。”
苏致秋顿了一下,转移了话题,“今天没行程吗?来这么早,我还没安排好。”
凌岁寒态度很好地有问必答,“有行程,推了。睡不着就干脆过来等着了。”
苏致秋:“……”
不知为何,寻常的对答,他却听出了一股可怜兮兮的感觉。
想到这里,他轻咳一声,岔开话题问:“你吃饭了吗?”
一边说着,苏致秋一边抬手去按电梯。
站在他身后的凌岁寒却忽然答道:“没有。”
苏致秋的手悬在空中,按也不是,不按也不是。
不等他下决定,身后人又说了一句,“没事,虽然有点饿,但这么多年拍戏早就习惯了,我不用吃饭,直接上去吧。”
苏致秋深吸一口气,他捏了捏额角,转过身道:“走吧。”
凌岁寒一只脚已经踏进了电梯,闻言,眨着黑白分明的眼睛问他,“去哪?”
苏致秋总觉得他有些怪怪的,但又找不到证据,只闷声道:“去吃饭。”
刚刚还说不用的凌岁寒一个字没说,乖乖跟着苏致秋进了隔壁一家早餐店。
好在这个点大部分上班族已经吃完饭走了,店里人不多,只有零散两桌,没人注意这边。
苏致秋特意把一个背对着人群的座位留给了凌岁寒,让他坐着等,自己则跑过去点完餐端过来。
“你不吃?”
凌岁寒扫了一眼桌上一人份的早饭,问他。
苏致秋嗯了一声,“在家吃过了。”
凌岁寒脸色闪了闪,什么也没说,拿起筷子吃起来。
苏致秋没问他吃什么,凌岁寒也没说,但从他吃饭的速度来看,苏致秋点的很合他胃口。
凌岁寒变了,却又似乎一点没变。
苏致秋盯着他吃饭,突然想。
两个人坐在角落里,一个吃,一个看,却一点都不显得无聊。
重逢后,他们似乎很少有这样和平静谧的时刻,仿佛时间都停滞了,只留在这美好的一瞬。
凌岁寒吃得不快,甚至可以说有点慢。
苏致秋也没有催他,只静静地坐在他对面看着他,看得很专注。
其实就是在以前,他们也很少能这样慢条斯理地一起吃顿饭。
那时候的他们刚出道就一夜爆红,随之而来的是几乎连成串的行程,三天飞两趟都是常事,很多时候都是在飞机吃顿飞机餐,甚至不吃饭。
想到之前那段虽然忙碌却十分有干劲的日子,苏致秋不禁抬了下嘴角。
那真是他最幸福的时光了,二十出头的年纪,工作顺利,财富自由,最爱的人也在身边。
而且还那么帅。
接连三四天的小雪今天停了,天空放晴,窗外的晨光洒进来,在桌上留下一片金闪闪,给面前的凌岁寒也披上一层柔光滤镜。
不知道是不是苏致秋的错觉,他总觉得眼前人似乎更温柔了几分。
他忍不住轻声问:“还合胃口吗?”
他知道自己是在问废话,却不知为何突然很想没话找话,只是心头一动,就这么自然而然地说了出来。
凌岁寒喝了口豆浆,抬眸看了他一眼,目光深沉,像是看出了他的不自在。
他轻点了下头,“挺好。”
苏致秋感觉自己特没出息,明明凌少爷只是夸赞了一下早餐店,却好像他自己被夸了一样,嘴角都抬起来了。
凌岁寒倒是没说什么,拿起餐巾纸擦了擦嘴,瞟了他一眼。
两人对视一眼,苏致秋率先站起身,道:“走吧。”
不用他说,凌岁寒已经自然地拿起外套,跟在他身后,与他并肩走出店。
两人肩并着肩走进大楼,又一起进了电梯。
本以为会一直保持沉默的凌岁寒忽然开了口,“早上没打扰到你吧?”
苏致秋鸡皮疙瘩都快起来了,不知道凌岁寒怎么突然有礼貌。
不等他回答,就听对方道:“本来想打电话的,怕吵醒你儿子,就改成发消息了,免得你儿子误以为他爸爸要给他找新妈妈了。”
十分客套,却带着藏不住的阴阳怪气。
苏致秋看了他一眼,抿紧唇,道:“没有。”
凌岁寒却没有放过他,而是煞有其事地看向他,“对了,我算不算破坏你们家庭的奸夫?你儿子他妈不会来骂我吧,毕竟我也算是个公众人物。”
平时戴个帽子就在楼下堵他,现在知道自己是公众人物了。
苏致秋在心底腹诽,嘴上却无奈道:“不会的,放心吧。”
听出他的敷衍,凌岁寒眯起眼,伴随着叮的一声,出了电梯。
进工作室的时候,苏致秋刻意落后了一步,忍不住抬眼看了凌岁寒的后背一眼。
也不知道怎么了,只是平常地走着路,他心头却涌起一股难言的感觉。
让他有些不自在,有点像当初他们刚在一起的时候,只是一个牵手,都能让他心动许久。
凌岁寒已经进了门,见身后人没有动作,扭过头看了他一眼。
苏致秋忙跟进去,扫了一圈工作室,有些乱。
昨晚一群人心情郁闷,谁都没心情打理,就这么留下一堆烂摊子去吃饭了。
他就这么看了几眼,愣是没找到一个能下脚的沙发,不是摊着衣服就是摆满设备。
苗苗已经到了,正坐在电脑前噼里啪啦打着字,似乎实在忙策划。
听见声音,她下意识看过来,看清凌岁寒的一瞬,顿时发出一声抽气声。
苏致秋几乎能猜出她的心声——太帅了!
苗苗站起来,几乎称得上是小跑着过来,对凌岁寒打了个招呼,难得的有些羞涩。
凌岁寒淡淡地点点头,礼貌疏离,算得上客气,却依旧让苗苗红了脸。
苏致秋趁着这个空挡,跑去收拾沙发上的衣服,打算尽量腾出点空隙来,给尊贵的凌公子坐下。
凌岁寒倒是态度怡然,环视了一圈工作室,颇有种老板的主人范,跟着他走过来,制止道:“别折腾了,我坐你那。”
苏致秋挂着衣服的手一顿,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是他的工位。
可以是可以,但苏致秋就是觉得那个普普通通的狭小办公桌有些委屈凌少了。
按照凌岁寒的咖位和背景,走哪不是柔软的真皮沙发坐着,香茗果盘伺候着。
到了工作场合就只谈工作,苏致秋知道是他们工作室没招待好,换做其他大牌明星,早甩脸子了。
苗苗显然也后知后觉这一点,慌忙跑过来就要帮忙整理。
但凌岁寒压根没理他俩,径直找到苏致秋的工位拉开椅子坐下了。
苗苗站在苏致秋旁边,有点愣神地看着凌岁寒摸了摸苏致秋的办公桌,又碰了碰鼠标,怡然自得。
她忍不住趁着低头的功夫,小声和苏致秋惊奇道:“小苏哥,凌少坐你那,怎么莫名有股老板娘来视察工作的感觉。”
瞧瞧那随便的态度,那顺手的动作,苗苗越看越觉得哪里不对劲。
凌大少什么时候跟他们小苏哥关系这么好了,而且这种感觉也不像纯哥们,倒是有股来宣誓主权的劲头。
苏致秋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就道:“你快去忙,这里我收拾。”
送走苗苗,苏致秋也忍不住借着架衣服的动作,朝后偷瞄了一眼凌岁寒。
由于他是最后才来的,而且时间也短,苏致秋就没让温觉非再折腾桌子,直接搬了一张拍摄间没人用的桌子摆了过来。
平时他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可是现在看着凌岁寒坐在桌前,却总觉得哪哪都那么不顺眼。
桌子太小又有点旧,椅子也不舒服,狭小的空间让凌岁寒一双长腿都只能憋屈地蜷缩在里面。
苏致秋好歹也是当过明星的,再不识货,也能认出凌岁寒身上那件衬衫是某个奢派的超季新款,得六位数了。
现在这件顶他们工作室半年工资的衣服,就这么随意地在他掉色的桌子上扫来扫去。
这样扎眼的场景,让他心里有股说不出的感觉,像是暴殄天物一般,实在对不起凌大小姐。
不过,凌岁寒却似乎没觉得有哪里不对,他朝后一靠,径直靠在苏致秋用来护腰的玩偶上,慢悠悠地拿着他的签字笔把玩。
一会又放下笔,饶有兴致地打开他的电脑,不知道在乱点什么,看得挺认真。
反正他的电脑里全是工作,没什么不能看的,苏致秋便收回视线,任他去了。
不一会,工作室的人纷纷赶到,普遍比平时来得要早了许多,显然也是看到了群里的消息。
摄影师一进门,就大嘴巴地招呼苏致秋,“小苏啊,我怎么看群消息说凌岁寒今天会来,凌少爷这么闹得哪出啊,你……”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一边的苗苗踩了一脚,疼得他嘶了一声。
不等他问出声,就见苗苗拼命给他使眼色。
摄影师顺着她的目光一看,这才瞠目结舌地发现坐在椅子上的人不是苏致秋,正是他口中的凌少爷。
迎上凌岁寒的目光,他下意识把手在裤缝擦了一下,这才走过去打招呼。
凌岁寒倒是好脾气地没说什么,甚至客气地笑了一下,解释道:“临时决定的,今早才告诉秋秋,辛苦你们了。”
哐当一下,苏致秋手里的衣架子差点砸到地上。
整个乱糟糟的工作室都安静了一瞬,摄影师准备好的所有欢迎词都憋在了嗓子里,半天发不出一声来。
一双双眼睛看看凌岁寒,又快速看向站在另一边的苏致秋,各个眼中带着打量和试探,还有藏不住的震惊。
即使苏致秋回过神来后,刻意背过身躲闪,也能感受到那种如芒在背的感觉。
他不知道凌岁寒在搞什么,明明在他面前都只戏谑地叫他苏老板,苏致秋,怎么一到人前就突然变成了秋秋这个藏不住亲昵的称呼,跟人来疯一样。
秋秋。
就是在五年前,他也很少听到这个称呼。
在镜头面前,凌岁寒大多规规矩矩地叫他队长或是苏致秋,而在镜头外,凌岁寒总是喜欢叫他老婆,叫他宝贝哥哥,然后满意地看着他满脸通红的样子。
这个人从小就很恶劣。
现在估计也是如此,没安什么好心,或者说,从今早开始男人就怪怪的。
有点像是娱乐圈那些年轻不懂事的“嫂子”,到处跟人家暗戳戳的炫,和幻想中的假想敌宣誓主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