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有了可以聊得来的同伴,他们都不急着走了,互相交换姓名,立刻成为了好朋友。
小孩子对好看的人或者东西都有种特殊的敏锐。新认识的好朋友唐晨总是看着楚樾的眼睛,忍不住说:“我之前、认识一个哥哥,和你、好像。”
楚樾猜到对方在说谁,还是确认了一句:“是在节目组认识的吗?”
唐晨点了点小脑袋:“他和你好像。”
“……他、他是我哥哥。”
楚樾挠了挠头。
“你们是、一家人?”唐晨有些羡慕,“有哥哥真好,我也想有。”
在楚樾和唐晨坐在原地休息的时候,节目组也没闲着,他们很快就发现唐晨不见了,火速分了人去找,左拐右拐的,总算找到了唐晨。
“吓死我们了,怎么乱跑呢?找你找了半天。”
找到人的工作人员走到唐晨身边,正要抱起他,却见到坐在旁边的楚樾。
他下巴尖尖,脸颊带着一点幼圆,眼睛大而明亮,五官精致,居然比节目组里最好看的混血儿都不逊色。
“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
那工作人员软了声音,露出一个哄孩子的微笑,蹲下神和楚樾平视。
“你的话错了哦。”楚樾没有回答他,反而摇了摇头,“不是他乱跑,是你们没关注他。”
在陌生环境、又是拍摄节目这样的特殊时刻,怎么会错漏掉一个孩子?找到人后还反过来指责他?
是工作人员没看好吧!
自从节目组的成员出现后,唐晨就不说话了,明明刚才两个人还聊得很开心;又想到对方被工作人员冤枉,楚樾有些生气:“你应该向唐晨道歉。”
工作人员没想到会被一个孩子指责,脸颊一时间有些涨红:“保护区规定,一次不能过来许多人,所以人手紧张……”
他的声音越说越轻,对上楚樾明亮的眼眸,不知为何有些心虚。
“道歉。”楚樾坚持。
工作人员张了张嘴,对着孩子道歉实在说不出口,只想混过去:“……好了好了,玩了这么久该回去了,我们今天还有拍摄内容……”
楚樾还想说什么,唐晨却对着他摇了摇头,显然是不准备追究的意思:“我们下次再一起玩。”
“……好吧。”
楚樾也不再坚持,点了点头。
“那个……你也迷路了吧?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出去?”
眼见楚樾不再追究,工作人员放了一半的心,打算离开,又想着把小孩丢下不太好,只好主动提出邀请。
“我要去后门,和你们不是一个方向。”楚樾拒绝了。
等他们走后,楚樾沿着反方向,一路上观察墙上是否有标识,不知道转了几个弯,终于看到了出去的亮光。
他沉默着走到送他们离开的船上,简安易已经在这里等了好半天:“不高兴?你们聊了什么?”
“不是因为江研究员,我和她达成了合作,以后每周会过来一趟。”楚樾简单说了自己的新工作,随机沉默地撑着脸,有些出神,说了刚才的经过,“小孩子还是太麻烦了,如果我是大人,他就不敢糊弄我。”
分明是节目组的问题,却要唐晨先一步退让。
“没办法。”简安易住在南岐岛,又是本地通,了解的事情多一点,“你说的那个小孩,我认识,他爷爷靠海生活,奶奶早早就去世了,父母都在大城市打工,一年才回来一次。先前你跟我说最近不去海钓,防止遇上老渔民……”
楚樾点了点头:“难不成,他爷爷就是老渔民之一?”
简安易点头:“是的,在老渔民里面算是挺有威望的。”
“那小孩被节目组选上的时候挺开心的,毕竟是留守儿童嘛,希望自己上电视,被爸爸妈妈看见……不少孩子都挺羡慕他的。”简安易简单解释,“不想你和节目组人员出现冲突,应该也是因为这个,害怕自己得罪了工作人员,拍了不好的画面之类的。”
这么一说,楚樾就理解了。
他的情绪更为低落,叹了一口气:“要是唐晨的爸爸妈妈能回来就好了。”
小孩子有多么渴望父母陪伴,楚樾是再了解不过的。解开自己的身世之谜后,这种渴求没有减轻,反而越来越重。
希望江研究员能赶紧给他一个答复。不管要求是什么,楚樾都会努力达成的。
“不过,是不是可以通过他,和老渔民说和?”简安易提出一个主意,“毕竟海钓是咱们的收入来源之一。”
楚樾是人鱼,自然不缺珍稀鱼获,而每次都来包他的船,简安易也能赚到零花钱,算是共赢。
没有长大之前拍不了赶海视频,重归就业拍一拍海钓……应该也行?
想到大片大片催更的评论,简安易开始头疼。
“听起来是不错。不过他们会同意吗?”楚樾不太想用这种方式,好像自己接近唐晨,就是为了利用他的关系,“我得罪的是金老板啊。”
他们和金老板是合作关系,会这么轻易地答应不再针对他们?
退一万步来说,就算答应了,那他们要如何向金老板交代?
哦,老大,上次你看不惯的人和我们成了朋友,现在不针对了。
这像话吗。
矛盾的关键还是在于金老板。但怎么对付他,两人没有丝毫的头绪。
“也是。”简安易兴奋的神情不由得有些悻悻,叹气道,“成为大人可太麻烦了。”
“是呀是呀。”
小小的孩子一本正经地附和着这句话,声音又软又轻。若是不认识的人在这里,八成还会纳闷,这么小的孩子有什么可忧愁的事。
简安易没忍住,用力吸了吸幼崽:“真可爱啊!”
在楚樾抗议之前,简安易先一步松开了,说起了正事:“咱们最开始发视频的平台不止酷拍,你记得吧?”
楚樾的注意力一下子被吸引走了,回忆片刻:“我记得……是悦音?”
“没错!”
简安易:“他们平台也有类似的活动,带了标签就算自动参加。我先前没管,后来发现视频达到了拿奖的标准,奖品是一部手机。”
“你的东西好像都丢了吧?平台已经寄过来了,改天我拿给你。”
楚樾不愿意占他便宜:“多少钱?”
“害,小事一件。”简安易摆了摆手,“我们俩谁跟谁啊,何必分得那么清楚?”
登记了合作关系后,他们之间的利润关系彻底绑定,简安易更随意了一些。
楚樾咬了咬下唇,有些坐立不安。
这些都是小事,最核心的问题还没有解决——
他要怎么变成大人呢?
小孩的身体还是太不方便了。
先前他问了楚舅舅,给出的回答是顺其自然。
他一点都不想顺其自然,只想拔苗助长。
楚樾揣着满肚子心思回了青屿,打算找找别人。
回到家时,发现隔壁的房子门户大开。
他好奇瞥了一眼,恰好和正在打扫卫生的贺屿对上视线。
“贺警官,你回来啦!”
幼崽小跑着走过去,客厅部分已经被打扫得很干净了,贺屿也放纵他跑来跑去。
等跑到自己面前,圆润的脸蛋红扑扑的,明亮的眼睛充满信任地看着他:“我还以为要一段时间呢。”
“事情已经处理完了。”贺屿的声音极为柔和,甚至不复先前的低沉,“有东西想给你,提前回来了。”
他穿的不是工作时的警服,而是休闲的家居服装,从口袋里取出了一条珍珠项链。
链子是最简约的铂金,只为了衬托出珍珠的耀眼夺目。
贺屿解开扣子,戴到楚樾的颈脖处,珍珠柔顺地贴在瓷白的皮肤表面,隐秘的光华转过珍珠的表面,更是增色三分。
仿佛幼鸟归巢、万木逢春,天生就该如此。
楚樾下意识摸了摸珍珠,一股熟悉感扑面而来——
自出生起,这颗珍珠就陪在他身边。
是了……在最深处的记忆中,他的确是有一颗珍珠的。但是他失去它太久太久,以至于濒死的记忆中表面,他曾经有过珍珠,可还是没有将找回它放在目标之中。
他小心翼翼地捧着珍珠,心中的巨大空洞被填满了一些,无时无刻都环绕在身边的惊慌与不安因此消退了三分:“……谢谢你,贺警官。”
楚樾揉了揉眼睛,尽量不让自己哭出来,努力挤出一个微笑:“你真的、真的,特别好。”
不管是第一次见面,还是现在。
他被猝不及防地拥入怀抱中。
属于另一个人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服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染遍了全身,在天气转凉的初秋,居然给他一种灼烧的滚烫
“对不起。我应该早点找到你。”
贺屿发出一声近乎悲鸣的叹息。
“不用不用——诶?”
他的声音,恢复了?
楚樾惊讶地睁大眼睛,抬起已经恢复成大人样子、白皙修长的右手。
稍显宽大的新制铂金项链此时尺寸正好,珍珠柔软地垂在锁骨的凹陷处,视野也一瞬间抬高了不少——
饶是如此,他还是能被贺屿整个抱在怀里,青年柔韧的腰身被大手握在掌中,极为亲密无间。
身上的孩童短袖顺着楚樾的体型改变了不少,衣摆落在地上,领口松松垮垮的,露出了大片雪色肌肤。
“感觉怎么样?有哪里不舒服吗?”
贺屿担心的话语响在耳畔,不等楚樾回答,他就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确保身体表面没有任何外伤。
“没有不舒服,肚子有点撑。”楚樾摇了摇头,“是……珠子的功劳?”
虽然用的是疑问的语气,但楚樾心里已有肯定的答复。
“是。它对你很重要,等再长大一些,就可以自由地收入体内。”
楚樾点了点头,下巴蹭到贺屿宽松的衬衫,才意识到两人现在的姿势有多不合适——
假若他还是小孩子的样子,被这么抱着倒是没什么;可现在已经恢复成了大人样子,原本还算宽敞的空间一下子狭窄许多,衣服、体温乃至于呼吸,都紧紧纠缠在一起。
“我我我、我还有事!”
楚樾语无伦次地退后,脸红得很快,近乎灼烧一样的羞耻感裹住了全身:“我、我先走了,贺警官,你有事随时找我。”
他低着头,不敢去看对方的眼睛。
“你想去汪海的庭审现场吗?”
贺屿突然开口。
楚樾第一次还没听清,等对方耐心地重复一遍后,才疑惑地重复一遍:“庭审?他犯了什么罪?”
“嗯。”贺屿见他停下脚步,目光不动神色地收敛了一些,慢慢解释,“他从你的手中拿走了珍珠,应该算盗窃。”
“盗窃?”
楚樾继续发问。
他对法律的了解可谓是一片空白,对盗窃的了解也只有小偷小摸之类的,还真没见过闹到庭审的盗窃案件。
“重大盗窃案,你的珍珠价值两千三百七十四万港币。”
楚樾惊恐地睁大眼睛,手上的珍珠都有些烫手。
怎么会这么贵的!
贺屿看到他的神情,唇角微勾:“昨天,香江苏富比拍卖现场的最新价格。”
盗窃案的判刑和被盗窃物的价值密切相关。盗窃价值比较小的,还有私下调解的可能;但涉及到数额特别巨大的赃物,必需开庭审理。
拐骗案件过了追诉期,无法用这个罪名送对方进去,贺屿怎么能忍得下这口气?若以盗窃案起诉,唯一的问题是如何估计人鱼珠的价值。
好在,人类法律中,可以参考拍卖行的价格作为量刑标准。
作为涉案物件的人鱼珠自然不可能被成功卖掉,在价格成交后,贺屿理所当然地接手了“赃物”,而汪海,也被顺利逮捕归案。
贺屿可以保证,全程皆由对方自愿完成,不存在任何来自管理局的胁迫。
当然,这些倒是不必和楚樾说清楚。
人类官方清楚在这方面对青屿妖类有所亏欠——尽管当年他们明白真相后,帮忙找过楚樾。
偏远地区的乡镇医院的手续并不全面,病情危急的病人会先入院再登记,汪海夫妻就是钻了这个空子,而后迅速消失在茫茫人海里。
他们配合去楚氏夫妇感应的地方做了人口调查,最终一无所获。
上世纪末,寻找一个婴儿何其困难?
事已至此,说再多也没意义了。官方干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和管理局配合得极好,顺利地在香江抓了个人赃并获,火速过了调查阶段,迈到了最后一步。
饶是如此,正式庭审还是要等到十天之后。
楚樾神色复杂,叹气道:“我有一个请求,我想申请民事赔偿。”
错误是汪海一家子引起了,也应由他们承担过错。
被苛责、被污蔑……哪怕他回了青屿,找回了亲生父母,楚樾还是咽不下那口气。
“好。”
贺屿眸光微暗,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
小樾分外心软,会提出什么过分要求?
作为弥补,他会拿回所有的东西。
——
汪海坐在看守所内坚硬的床板上,神色呆滞,被亲生儿子汪祈殴打过的侧脸隐隐作痛。
从拍卖行后台交接时,负责人上一秒笑眯眯地来和他握手,感谢他的“忍痛割爱”;下一秒冷若冰霜,声称“人鱼”来历不明,要配合警方调查时。
汪海就一直维持这副呆滞的神情了。
人赃并获,还在销赃的时候逮了个正着,他连辩解的话都说不出口,就被强硬的带回距香江一江之隔的深市公安局,等待审判。
他无数次地辩解那是自己的东西——的确如此,他已经保护“人鱼”二十年了,这么久的时间,就算不是他也应该是他的。
凭什么信口雌黄地拿走他的东西?
没有人听他的辩解,仿佛用了某种不知名的手段找到了“人鱼”真正的主人,然后强硬的把他关进看守所。
短短几天之后,他就要坐在庭审的法庭里,等候法官的审判了?!
面前的小桌板上放着一份破产申请,资产都已经清算完毕,只等着他这位晶萃董事长签下自己的名字。
一个月前还如日中天的晶萃、他倾注了所有心血的晶萃,如今面临巨额债务,无法偿还,只能申请破产。
汪海像是苍老了十岁,一向保养不错的脸上多了许多皱纹,头发也有些花白,分明正值壮年,却显出一股十足的老态。
事情为什么会发展成这样?他搞不懂。
分明一切都在变好,他找回了自己的亲生孩子,兄弟两个不太亲近,相处的时间长了,那点生疏会自然地消弭。
可谁又能料到汪祈居然会杀人?甚至对自己的亲生父亲动手!
丑闻爆出来之后,整个晶萃焦头烂额,他们没有设立专门的公关部,所有的网络事宜都是由汪祈一手负责,离了他之后,所有人对舆论束手无策。
讽刺的是,曾经楚樾经历过的那些,他们也都经历了——无处不在的打探、现下门店流量大幅减少、不乏有极端人士在门口泼红色油漆和写“死”字。
当初他们还觉得楚樾小小年纪经不住事,可轮到自己遇上这些事,表现居然比孩子还要不堪。一家三口挤在别墅里,连门都不敢出,更别说来往的邮件,都是管家先打开,确保里面没有什么东西,才送到他们手中。
这还不是最严重的。
供货商纷纷要求提前结清尾款,气势汹汹,但他们的珠宝还没有卖出去,哪里来的尾款?
先前预定新款的富贵人家宁愿毁约也不愿和他们晶萃粘上关系,反正那点毁约金不痛不痒,总比再买回一款晶萃珠宝的商品、被人嘲笑好。
一套连环招下来,晶萃珠宝资金链断裂理所应当——他们本来就不是什么高端企业,连上市都没有,所有盈亏全由董事长一家承担。
所以,就算汪海最开始没有售卖“人鱼”的想法,为了晶萃的以后,也不得不将最珍贵的珠宝送进拍卖行……
还有汪霁,一点都指望不上!让他去说服供应商延缓一段时日,做不到;让他和那些订购珠宝的客户沟通,也做不到。
养了二十多年,自小就把他带在身边,看着他们一点点做大晶萃,结果这点小事都做不好,全部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汪海紧紧捏着笔,从普通的摊贩到晶萃的董事长,他不知签了多少份文件。可现在,手中的笔仿佛重若千钧,怎么也写不下自己的名字。
说到底,还是楚樾的错。
他要是答应,也不至于得罪供货商,斩断了他们转型为高端珠宝品牌的路子,只能被汪祈的“营销”方案牵着鼻子走……
明明小时候,是那么乖的一个孩子,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汪先生,探监时间快过了。”委托律师等了他半天,最终无奈地催促,“在开庭之前,我只有一次来探望的机会。”
他说得委婉,但表达的意思却很明显——错过了这次,下次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如果这次不签,他们名下仅存的资产全部会交由法院拍卖,往后连栖身的地方都没有。
汪海清楚,自己不能再犹豫,艰难地在申请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