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和岸上的滩涂比起来,海底的世界要丰富多彩得多,拍出来绝对不会单调,还能和小号风格拉开差距。
而且,潜水嘛,可以自然地缩减视频长度,更符合现在网站都往短视频靠拢的调性。
简安易笔下未停,很快就想好了未来的发展方向,松了一口气:“还好有你,不然我可真没办法。”
“早晚会想起来的。”
在海滨长大的人,了解的肯定比他这个半路出家的渔民要多。
楚樾见简安易终于停下笔,问:“不过,你知道我们中午要去唐晨家吃饭吧?”
简安易的笑容霎时间有些僵硬,掩盖似的轻咳两声:“知道的,怎么会不知道呢……哈哈。”
楚樾轻轻哼了一声:“走吧。”
两个年轻人带着一些礼品,从南岐岛西头走到了东头,最后走到一堆老旧的房子前。
倒是不算破败,都是红砖造的房子,屋顶层层累着石瓦,再压上密集的岩石,防止台风天气吹走屋顶。
门前晒了不少干货,有常见的小鱼,也有墨鱼、干贝一类,可以看出主人处理得很好,表面处理得很干净,房子附近也收拾得整齐利落。
“大哥哥!”
唐晨坐在门口玩,时不时看向门前的小路,见到熟悉的面孔,立刻喊了一声。
“好久不见。”楚樾摸了摸唐晨的寸头。
小小的孩子坐在门槛上,脸上和手上干干净净,身上则是一件洗得发白、领口都有些破了的T恤,看起来过得不算很好。
上节目时,他的衣服不算新,但好歹没有破损……现在,才应该是他家的真实水平。
楚樾有些疑惑。按理来说,售卖珍稀鱼类是很赚钱的。
可他一路走过来,没见任何透露出富有的细节。
小孩的眼睛亮晶晶的,紧紧盯着他,随后又往楚樾身后看了看,不免疑惑:“哥哥,你是不是、有个弟弟?”
楚樾:“……”
楚樾:“哈哈,不凑巧,他最近不在家。”
“好叭。”唐晨像是个小大人一样,叹了一口气,跳下门槛,冲到了房子内,“爷爷,大哥哥来啦!”
没过一会,一个老人从房子里面走了出来。他身形精瘦,满面风霜,看起来有六七十岁,此时对着楚樾挤出一个不伦不类的微笑,可见平常是比较严肃的人,不适合温情的表情:“来了啊。”
“快快快进来,门口风大!”
另一个满面热情的老婆婆走过来,拽着楚樾和简安易的手走到门内:“多谢你照顾我家娃娃!要不是你……唉。那个什么什么节目组,眼睛都长到天上去了,第一天那都是什么人啊,后面几天倒是还好。”
楚樾有些不适应地动了动,还好对方及时放开。
他张了张嘴,有心想说什么。
比如正常人看到一个孩子孤零零地站在一边,都会伸出援手的。
他自认为没做什么大不了的事,被如此热情地接待,难免手足无措。外加实在不擅长应付老年人,一个劲地摇头:“大家都是好人。”
老婆婆摆了摆手,不愿意多提,见到他们拎过来的东西,用力摆手:“来就来嘛,还带什么东西!拿回去拿回去。”
“唐婆婆,这些是给咱们小晨的。”简安易看出楚樾的不自在,当即一步走上前,搀起唐婆婆的手,“每天要多吃牛奶鸡蛋,你看人家外国人长得那么高,就是喝牛奶喝的!”
唐婆婆立刻就信了。简安易是岛上为数不多的大学生,他讲的话肯定没错。
“先吃饭。”
屋里屋外的事情都是唐爷爷在管,所以他话不多,每一句都很有分量。
唐婆婆听了,也赶紧点头:“是是是,快来吃饭,来尝尝我的手艺!”
八仙桌上堆满了盘子,大多是各类的海货,琳琅满目。
“卖相是不太好,尝起来还是不错的。特别是这个鱼干,不是婆婆吹啊,附近就没人比我腌得好。”
唐婆婆很自豪自己的手艺。
楚樾听话地先夹了鱼干。
被蒸过的鱼干很软烂,表面看着很完整,实际上要小心翼翼地夹取才不会破损。
这种鱼的细刺很多,但味道极好,楚樾吃的时候一般不会特地吐刺——反正没听说过人鱼被刺卡住——都是一齐嚼碎了咽下去。
鱼干入口后,还不等楚樾细嚼,肉就松软地散开,里面的鱼刺也是一抿即碎,反而增加了口感的层次。
虽然是用盐来腌制,但一点咸腥味都没有,只有海鱼的鲜,空口都能吃好几条。
眼见楚樾喜欢,唐婆婆特地将鱼干移得近一些,心满意足地笑:“怎么样,婆婆没骗你吧?”
“真好吃,您的手艺真好。”
楚樾不太会夸奖,努力地搜肠刮肚:“我觉得,和市区里的安贵都差不了多少。”
那天从市区回来后,他试了很多种鱼干的口味,都挺不错的,安贵开那么大有自己的本事。
但是和唐婆婆的一比,好像也不算什么了。
“哪有那么夸张。”唐婆婆笑得见牙不见眼,“咱们松门镇的水好,鱼好吃。”
楚樾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简安易:“是吗?”
“是啊是啊,不然那些大老板干嘛来松门镇收鱼。”
简安易喝鱼汤喝得一脸满足,意犹未尽地放下碗解释:“下次带你去其他市的饭店吃一顿,你就知道了。”
松门镇这么特别……
那应该更适合弄养殖啊。
楚樾咬着筷子,眉间露出浅浅的疑惑。
“娃儿,你有什么问题就问吧。”
唐爷爷的目光何其老辣,看出了楚樾放欲言又止。
他的语气不是很柔和,还因此被唐婆婆捣了一下:“好好说话,别把你的脾气带到客人面前!”
“我、我确实有几个问题想问。”楚樾急急忙忙接话,放下碗筷,认真问道,“小晨五岁了吧,怎么不去幼儿园?”
唐晨听到自己的名字,懵懂地抬头看向楚樾,完全不清楚他们在谈什么邪恶的事情。
“幼儿园有什么好上的?不就是玩嘛,在家也能玩,学费还那么贵。”唐婆婆摆了摆手,不以为意道,“过两年就送到他爸爸妈妈那里,直接上小学了。”
“他户口不在城里,想要去父母那边的大城市读书还得交一笔不少的择校费,现在能省则省。”
唐婆婆并不避讳这些。
这也算是村子的常态了。留守儿童会在学龄前由爷爷奶奶或者外公外婆养大,等到了年龄就去父母那边读书生活。
如果没有能力交择校费,也可以在本地读书,安市也是有不少学校的。但是相较于大城市,师资资源肯定要落后不少。
“幼儿园也是打基础的。”简安易想了想,倒是开口说了,“不然上了小学,人家小朋友都会简单数字加减和拼音了,小晨什么都不会。”
唐婆婆听懂了,皱着眉诶呀了一声:“那、那我岂不是耽误了他……”
她的神情明显有些犹豫,像是舍不得钱。
“下个月就送小晨去游乐园。”埋头吃菜的唐爷爷闷闷地开口。
“可是……”
“没关系,我身体还硬朗。”
他们说话和打哑谜似的。
但楚樾听懂了。
他忧心忡忡地放下筷子,心里翻涌着一个问题,实在是没有忍住:“抱歉,我的问题可能有点冒昧……捕捞很不赚钱吗?”
唐爷爷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饭桌上的氛围一下子僵硬了。
楚樾低着头,扒拉着饭碗。
他的问题的确太唐突,太贸然了。
明明不是喜欢随便乱发好心的性格,也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问出这样的问题。
可能……
他看向唐晨,懵懂的孩子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低着头,过长的筷子在手指后伸出了好大一截。
“我、我不想去、幼儿园。”
唐晨的声音不太高兴。
都说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他也是如此,虽爷爷奶奶从没在他面前焦虑过钱的问题,但处处细节,还是在他幼小的心灵上刻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
“我也不去城里,我和爷爷奶奶住。”
“胡闹!”
唐爷爷毫不犹豫地训斥:“你好好读书,爷爷奶奶才开心!”
唐晨不说话了,一点一点吃着碗里不多的菜。
只有一口的分量,他却吃了很久很久,到最后碗底莫名多了一点水渍。
楚樾恰好坐在小孩的对面,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里酸酸的:“之前金老板应该和您提起过我。”
简安易不可思议地瞪着他。
来之前俩人就商量好了,暂时不把这件事情说出来,维持表面上的和平。
楚樾没看到简安易的暗示眼神,深吸一口气:“您记得吗?”
唐爷爷浑浊而精明的眼睛盯着楚樾,缓缓地点头:“你不要多想。今天请你是因为小晨,和其他人无关。我会向手底下的兄弟和金老板说的,以后不要找你的麻烦。”
“金老板会同意吗。”楚樾毫不示弱地回望过去。
唐爷爷有些沉默。
“我可以资助小晨读书。”
楚樾不干涉唐爷爷的选择,和金老板合作是他的事。在条件允许的范围内,他想对唐晨好一点。
楚樾莫名在这孩子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没有钱读书,是一件很难过的事。
“不用,我会和金老板谈谈的。”唐爷爷摇了摇头,“多谢你的好意。”
唐奶奶担忧地看过去。
他们没再说话,楚樾也不好多提什么,一顿饭就这么没滋没味的结束了。
临走的时候,唐奶奶见楚樾喜欢吃她做的鱼干,强行塞了一大堆过来。
等客人走了,唐奶奶才收回目光,叹了一口气:“你说你……唉。”
“有什么好叹气的,大不了我多下海几次。”
“可得了吧,你以为你现在还是年轻人吗?之前几次熬夜,回来病歪歪了好几天。”唐奶奶压着声音,不愿意让唐晨听见他们的争吵,“咱们还是不要和他合作了吧。这么多年你都是低于市场价卖给他鱼的,怎么样他也算够本了,咱们不欠他的!”
“……我倒是没问题,但那些老兄弟们怎么办?”唐爷爷沉默片刻,开口道。
他手底下不少人,只识得几个字,一辈子在海上长大,除了打鱼,没有别的谋生手段。
孩子们大多在城里打拼,一年到头也寄不回来几个钱,要是自己不努力,难道天天吃西北风吗?
他们毕竟年纪大了,如果只是捕捞普通的鱼是比不过那些年轻人们的,只能在珍惜鱼类上打主意。
有时老弟兄们生了病,住着院,子女们挤出一点钱,但人回不来,只能你帮我,我帮你地扶持下去;有时候联系不上子女,或者子女不愿意出钱,他们就会凑一凑。
捕捞不是那么容易的,每年还有半年的禁渔期,因此,唐爷爷虽然还能下海捕捞,但家里还是紧紧巴巴。
他刷着碗,想到那个年轻人说的话,叹了口气。
年轻人的心很好,又愿意帮助唐晨。可附近除了他家,还有别的人家,他们会想为什么只有唐晨被帮助,他们的孩子不能被帮助呢?
长久下来,难免不会到那个年轻人面前说七说八,而对方,也很有可能接下这个担子。
这怎么行。
——
楚樾沉默地和简安易离开。
“小樾?”简安易担忧地开口。
“我没事。”
楚樾没有低落很久。
刚才的话的确有些冲动。
他现在的经济实力,只能帮助一个。
可南岐岛又不止一个失学儿童。
他要努力赚钱,建立专门的基金,帮助更多的小孩子。
“咱们要快快赚钱。”楚樾没有说出自己的想法,而是紧紧握拳。
一向得过且过的性格突然激发了强烈的斗志。
“咱们的新系列,新系列你应该不想植入广告吧?如果大号转型了,好像也不太方便放广告。”
楚樾已经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白了,条理清晰地分析着,然后安慰地拍了拍好友的肩膀:“咱们以后要怎么盈利?”
简安易:“……”
他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