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金老板,本月的营业额与上月比较,提升6.42%;与去年十月比较,提升2.31%。”
十一月月初,是复盘的日子,安市的金玉内部先开了一个简短的会议,首先汇报的就是十月份的收入。
和九月份相比,十月份有黄金周假期,也有综艺带来的一波旅游流量——虽然只直播了第一期的一点片段,后续内容全都是录播,并且因为嘉宾丑闻,暂且没有上线视频网站——但被吸引来的客人不算少。
一个在地图上偏僻且不显眼的城市,在一个月之内,迎来了过去五年的旅游人数。
所以,和九月份相比,十月份的收入提升堪称理所当然。
“6.42%……你是说,我们十月份只比九月份多六七万?”
金卓明的语气中显然带有怀疑。
他翻看着账册,上面每一项收入和支出都记录得明明白白,和其他市区的金玉相比,他能以一个比较优惠的价格拿到珍稀鱼类,并以市场价卖给其他金玉,这算是一笔不小的收入来源,因此,安市的经济不突出,但安市的金玉每个月都能获得很好的业绩。
支出没变、和过去三年的十月份支出相差也不大。
但是收入少了。
金玉在本地是高端酒楼,人均四五百百元,包厢是主要收入来源,动不动上万,一天来几次包厢就足以稳定本月的收入了。相比之下,大堂一桌几百几千元,完全不够看,好处是积少成多,一个月下来也能有不少钱。
十月份少的这部分,就是大堂。
本应因游客而火爆异常的大堂,数据居然上个月差不多,甚至还有颓靡的趋势。
“怎么回事?菜色口感没做好?服务人员没培训到位?”
看完数据之后,金酌明的脸色很难看,盯着参与小会的几个人,阴森森地指了一个出来:“你是大堂经理,你有什么看法?”
“老板……”那位被指出来的大堂经理勉力露出一个笑容,“这、这……我也不清楚。”
大堂客人是没什么变化……但有什么所谓?金玉本来就是给安市或者附近的大客户们准备的,只要包厢收入没变化不就行了?
而且,他就是一个打工的,每个月拿着死工资,因为资历的问题,在金玉内部也算不上多受重视。因此,就算察觉到大堂的客流量明显下降,他也懒得管。
“你管大堂的,你不知道?”金卓明皱着眉,明显不满意他的回答,却也没多说什么,看向自己的副手,“你有什么看法?”
副手的准备倒是很充足,显然是做了一定的调查,用以应付今天早上的小会:“我们的主要客户群体没有变化,来金玉的第一选择是其他小酒楼购买不到或者很少的珍稀鱼类。但除了那些贵价菜色,其他平价菜品的销售量有所下降。”
“除此之外,有一些客人会专门来我们的前台询问,有没有青屿干鱼。得到否定的回答后基本都会离开,少部分会留下来品尝,几乎不会成为回头客。”
副手说完后,安静地等待着金卓明的下一个问题。
“青屿干鱼?这又是哪里的干货?我们不能进购一些吗?”金卓明皱了皱眉。
“采购部门的在本地调查过,市面上没有这种干鱼售卖。”
金卓明不说话了,会议室里只有他翻动资料的声音,哗啦哗啦,很慢才翻到下一页。
他眉心紧蹙,A4纸资料上的文字不知道看进去几个,久久的沉默之后,突然问了一句:“鲜满楼呢,他们家怎么样?”
金玉的菜品口感中规中矩,有一些招牌菜味道很好,其他的则是达到了市面上的平均水准——这也是目前大部分连锁酒楼的趋势,品控永远是放在第一位的,不然这个店的某道菜好吃,隔壁市却不然,会影响酒楼的口碑。
鲜满楼则不同,他们偏向于小作坊,以口味取胜,核心成员就是作为老板的曾富贵以及他的两位助手。这样的好处是每一道菜都具有独特的风味,回头客很多;坏处是很难或者干脆没办法扩大经营。
这也是双方分庭抗礼的原因。
副手没说话。
“鲜满楼就在我们隔壁,你们都不做调查?”
金卓明近乎被这股沉默逼到窒息,他站起身,掀开窗帘的一觉,往对面看去。
现在是早上十点,一个尴尬的时间,不是饭点,大部分人的胃部被早饭占据了空间,也是饭店的“冷静期”。
金玉这时候没什么人,员工们也褪去了刚刚早起上班的疲乏,打起了精神,所以金卓明会选择在这个时间开会。
不影响生意。
他以为鲜满楼也是这样,略带不解与困惑地看向对面,希望同行的门可罗雀安抚一下焦躁的心情,好对自己说:
不仅仅是金玉这样,鲜满楼也是这样。
安市就是这样的,经济落后,连三线城市都算不上,GDP全省垫底,大部分海滩都是还未开发的原始状态,和省会、一线城市或者旅游城市根本没法比。
收入有起伏是正常的。
金卓明的目光向下,去看鲜满楼的门口——
那里排满了人。
他的笑容僵硬在脸上。
厚重的玻璃窗户拉开,被隔绝的喧闹声清晰地传到房间里。
“都排好队啊,不要急!”
“门口有免费桌椅和小零食,不够可以问服务员要。”
“有没有人要茶水?新鲜泡的大麦茶……”
即使排了长长的队,等候的客人们脸上也不见烦躁,反而一个个坐在鲜满楼门口安排好的遮阳伞下。
不难看出,他们的生意火爆不止一两天了。
反观一街之隔的金玉,门庭惨淡。
金卓明深吸几口气,压下心中磅礴的怒火,但还是露出了稍显狰狞的神色,回过头,眼神凶狠地盯着金玉的管理层:“我就半个月没过来,你们是这么干活的?”
“客人想吃的东西找不到、鲜满楼的动向也不和我汇报?”
“谁让你们自作主张的!”
他提高了声音。
和他对视的人都低下头去,不敢说话。
唯有副手,他是董事长派来的人,也知道金卓明的性格,倒是能在对方生气的时候说得上话:“客人们总不会随便说个食物名字来,让我们找。”
“青屿又在本地,也不大可能是其他地方的食物。”
“老板,有没有可能,鲜满楼有青屿干鱼?”
金卓明的眼神猛地沉下去。
鲜满楼,手下败将而已。哪来的资本和实力和金玉对抗。
很该再吃一次教训。
——
另一边,楚樾穿上了全套防水服,带上护目镜,腰间系上配重带,做足了下海的准备。
简安易过来,把防水相机固定在楚樾胸前,好营造第一视角。
这是他们第一次下海拍摄,已经做好了耗费很长时间的准备,还带了一个煮锅,午饭也在海滩上解决。
不是正经拍摄,主要是想试试能不能拍摄出比较好的素材。
“你——哎呀,感觉我的担心都没什么必要。”
简安易想说一些注意安全的话,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人鱼在海里能遇到什么危险呢?附近的海水不深,大型的捕食者不会过来,更何况楚樾说过,海里的大型鱼类不会主动伤害他。
这不完全和回家了一样嘛。
楚樾笑了笑:“那就希望咱俩能拍出素材,转型成功。”
简安易点了点头,又说:“晚上咱们去唐奶奶家吃吧,她特地找我,想要感谢你。”
楚樾的合作没有瞒着简安易,正如对方最开始拍视频的时候带着他,楚樾和曾富贵合作的时候,也带着简安易。
不过他赚的钱不多,每斤18卖给曾老板,收购价是每斤15,赚个跑腿钱,认认真真地分一半给简安易。
曾富贵先定了70斤——其实算多的,每个月收购安贵干货也才200斤左右,一下子占了快一半。
而且,这200斤不全是干鱼,还有其他的干货,瑶柱、墨鱼之类的。
一下子订购这么多,楚樾还挺担心的,但对方笑呵呵的,不把这些当回事,还说这个月可能还会续订,让唐奶奶往100斤左右腌制。
最开始楚樾和唐奶奶说的时候,她不是很相信,还以为楚樾是骗她的:“想吃鱼干,奶奶就多给你拿一点。”
说完,就要把家里的鱼干全都装起来。
楚樾解释了好半天,拿出鲜满楼给的定金,又给她看合同上面的公章,才让唐奶奶信了他的话。
70斤,每斤15,30%的定金。
315元,有零有整。
几张薄薄的钞票放在唐家老旧的木桌子上,唐奶奶才信了楚樾的话。
300元不算什么,可能都不够金玉的一顿饭贵。300元又很算什么,足以支撑唐奶奶一家一个月的生活。
她的年龄并不大,56岁,嗓门很大,干活也很利落,背挺得很直。可贫穷对所有人一视同仁,她的头发全白了,脸上和手上都是沧桑的纹路。
等后续的尾款打过来,一千多元,足以让唐晨去读南岐岛上的幼儿园了。
她抹了抹眼泪,没有哭出来,只在脸上留下了两道亮亮的痕迹,她紧紧握着楚樾的手,一直不停地说着谢谢。
老年人的手干燥而温暖,掌心厚厚的老茧摩擦得生疼,楚樾却没有抽出手,也没有和以前那样应激。
这是不会带来伤害的手。
也是历经了风霜、养活一大家子的手。
这样的手,在南岐岛,还有许许多多双。
楚樾当时说:“唐奶奶,要是您这附近有其他人也晒了干货,来找我吧。”
楚樾:“我能卖出去。”
他知道,没有调研市场之前,贸然应下一定会给自己惹下麻烦。
那又有什么关系?反正汪家赔给他一大笔,楚樾还在想这笔钱怎么花呢。
他帮不了太多人,但南岐岛这块,难道不能帮吗。
“行,那我动作快点。”
楚樾看了一眼天色,快中午了,时间算不上充裕。
他还是第一次潜水,慢慢沉到碧蓝的海水之中,阳光洒下来,被海水切割成无数份,轻轻一搅动就碎了。
浅海的海底是一层厚厚的沙子,再往里面走,才能看到礁石和丰富多样的生物。
楚樾下海好几次了,但是第一次细细观察海底的景色,简直好奇极了,这里碰一碰,那里捏一捏,简直没停下来过。
分明是在海里,却比在陆地上更为畅快。
海里的鱼见到他也不躲,没有对人类的好奇或者惧怕,理所当然地把楚樾当做自己的同伴,挤挤挨挨的。越是大型的鱼越喜欢往楚樾身上蹭。
“让一让让一让。”楚樾有点受不了了,把鱼群推开,再挤下去,又要重演第一次来青屿的“盛况”。
这可怎么拍素材啊。
楚樾难免愁眉苦脸。
他绕了好长一段路,想尽快甩掉鱼群,左拐右拐的,不知道自己到了什么地方。
太阳被阴影笼罩,光芒更暗了,底下是深不可见的海床,海水的颜色越来越深,最终一片漆黑。
一定远离海岸了。所以那些鱼没有跟上来。
楚樾没有深海恐惧症,但离开太远,回去要折腾不少时间,还有可能找错地方。
他是在青屿下海的,回去的时候找错了海岸,会很麻烦——不能暴露可以在海底自由潜水的特殊能力。
楚樾无心逗留,打算回去,却听到了一道声音:
[饿死了饿死了饿死了饿死了……]
[这是哪里,怎么没吃的。]
[饿死了饿死了饿死了……]
……
除了一句对自己身处何处的疑问,剩下的语句全都是饿死了,仿佛有很久很久没吃饭了。
楚樾想了想,卸下身上的装备,暂时放在原处。
双腿合拢,变成长长的鱼尾巴,雾蓝色的尾巴很好地与周围的海水融合,是未成长之前最好的保护色。
自从人鱼珠融入他的身体后,楚樾变成人鱼,不再是最开始幼小的样子了,而是逐渐向青少年的方向发展,身形细长。
不是所有海鱼的心声都能传递到楚樾的耳朵里,大部分没有神志的,楚樾只能在触碰时感知到对方最强烈的心思。
能被他听到声音的,要么是非常聪明的物种,好比上次搁浅的白海豚,要么是……
同类。
楚樾不知道这次的陌生声音是哪一种,在好奇心的驱使下,他不断地游过去。
好在,声音的主人距离他并不远,大约几分钟后,就在海洋中见到了它。
对方还在喋喋不休:
[饿死了饿死了饿死了饿死了……]
[没有力气游回去。]
[不是说海里有翻车鱼吗,怎么不能让我吃一口。]
[老天爷啊,我什么时候才能游回去——]
[你在哪里?]
楚樾已经来到了声音的源头附近,面前几乎没有什么生物,完全找不到声音的主人。
[噫!!!!!!]
[谁?谁在吓我!!!!!!]
[啊啊啊啊救命啊!!!!!]
一顿意义不明的尖叫后,那道声音忽然消失了。
楚樾扑腾了一下尾巴,继续说:[我听到了你的声音,你在哪,你需要帮助吗?]
[…………………………]
[咳咳,我很好。]
对方的声音来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如果说最开始是胡言乱语中夹杂着一丝崩溃,声音也忽高忽低,时不时来一个高音;现在则是温和有礼,仿佛还夹着嗓子,细声细气的:
[亲爱的人鱼,可以给我你的联系方式吗?]
[我们的海底世界在哪?为了你,我愿意抛下人类生活!]
[我是来接你上岸的呀。]
楚樾歪了歪头,已经可以确定这是另一只妖类了。哺乳动物再怎么聪明也没办法做到这么自然的对话,肯定是妖类。
而且,是一只在人类世界有身份的妖类。
[什么!!!]
[小人鱼,难道你生活在人类世界,而不是海底世界吗?]
楚樾:[是啊,海底什么都没有。]
他一边对话,一边寻找对方的踪迹,和他说了好半天话,声音也没有变化,一定是在这附近。
但附近除了一条常见的巴浪鱼外,什么都没——
嗯?
巴浪鱼?
楚樾慢慢地游过去,把小鱼捧在手心。
巴浪鱼在沿海非常常见,唐婆婆晒的鱼干就是这种类型,捕捞简单,量又很多很多。
以至于,楚樾最开始没有将巴浪鱼和妖类进行关联。
他在成为妖后,能隐隐约约感知到青屿邻居的妖族形态。
胡晋就是虎鲸啦;罗婆婆是猫眼螺,还有水母、深海鱼……
而且,楚樾也见过他们的原型。
打架都是有法力的大妖怪,他们的原形大多很大、而且很特殊,身上会有不一样的花纹,格外引人注目。
不过,他倒是感知不到贺警官的妖族形态,是因为太弱的缘故吗……
还有,之前在海底救下他的那条龙,到底是真实、还是虚假?这种神话传说中才存在的生物,楚樾最开始是不相信有龙的存在。
可是,他都能变成人鱼,难道龙真的不存在?
如果存在,怎么只是惊鸿一瞥,就没了踪迹?还是说它常年住在海底,很少显露人前?
……想歪了。
总而言之,楚樾理所当然地认为妖族形态和普通的动物不一样,哪里会注意到这么一条巴掌长的小鱼?
现在嘛……
[啊啊啊啊被小人鱼碰到了,好幸福!]
小小的鱼无力地摆了摆尾巴,不知道是饿晕过去还是幸福晕了过去。
[居然是这么小的鱼,抱歉,我刚刚没瞧见。]
楚樾道歉完,捧着这一只小鱼,又找上方才留在原地的装备,慢慢地潜出海面。
附近一望无际,没有打渔的渔民,远处隐隐约约能看见海岛的轮廓。
他居然游出了这么远。
楚樾认命地沉下水,往前游动,时不时警惕地探出脑袋,矫正自己的方向。
等好不容易回到了青屿岸边,太阳已经升到了最高。
楚樾在海底变换成人形,穿上衣服,急匆匆跑上岸,把小鱼放到水桶里,连带着灌了一瓢海水。
简安易凑过来看了一眼:“咱们中午就吃这个?能吃饱吗?”
楚樾:“……嗯,这不是吃的。”
他忽视了脑海中的尖叫,道:“他身份很特殊,和我一样。”
“哦——”
简安易发出了然的声音。
“可能是和我一样,掉到水里,快溺死的时候觉醒了妖族形态。”楚樾算是给小鱼科普,“等身体觉得到了安全的地方,是可以变回来的。”
巴浪鱼太小,这只小妖变成鱼后又不会控制身体,以至于被海水冲得越来越远。
宋肖叽叽呱呱地说,还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要在海里游荡,再也回不来了,还好遇到了楚樾——在回来的路上,他们交换了姓名。
简安易听不到小鱼的话,点了点头:“那咱们现在……”
“我去一趟管理局。”楚樾拎起水桶,重新沉入大海,“把他送过去,管理局专门负责这类小妖怪。”
楚樾习惯用妖身去管理局。如果从正规渠道过去,一来一回要耗费许多时间,如果是人鱼形态,直接游过去就行。
简安易挥了挥手以作告别,重新坐回原地,看向手机,眉心紧锁。
【全村的希望】和【全岛的希望】的账号密码都在简安易手上,平常都是他在运营。
两个号的数据也欣欣向荣,反正比他最开始的视频好多了。
开启新系列后,数据更上一层楼,简安易也被拉倒了一个博主群里面。
他不怎么在里面说话,以至于大部分人都不清楚他的存在,在里面肆无忌惮地聊天:
【月亮兔:平台怎么回事啊,真就一点推流不给?】
下面配了一张观看次数27,点赞3的后台截图。
【风起云涌:害,就是要你买他们的流量包呗。】
【奶油小泡芙:或者站外引流咯,想那个希望……嘻嘻。】
【一厢情愿:也不知道花了多少钱,打肿脸充胖子,这么多天不知道赚没赚回来,平台都要笑死了吧,真的有傻子买数据。】
【月亮兔:给广告商看的咯。】
【奶油小泡芙:姐姐,咱们合拍一个吧,感觉现在跳舞最容易有流量,我买了新裙子@月亮兔】
【月亮兔:你几岁啊妹妹。】
……
他们说得很隐晦,简安易网上冲浪许久,怎么猜不透他们的隐意?
只是……平台限流,又是怎么回事?
酷拍前两年特别火,下载量和用户数量都是国内最高,近两年出现了颓势,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外加上用户群体比较年轻,所以简安易选择把视频放在这里。
这么久以来,他从没想过平台会故意限流,最开始发的视频数据起不来,也被当做是自己拍的不行。
简安易琢磨着群里面的几句话,不知道这事到底是真是假。
就算是真的……
他到底有粉丝基础,应该不至于限流太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