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楚樾客客气气地问：“金老板,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没有了。”

简简单单三个字，仿佛是从牙缝中挤出来。

楚樾似乎没听出对方的不满的情绪，简单地告别：“我还有事,先走了。如果有需要，可以联系我，我家的干鱼随时有货。”

他没有参杂太多的个人情绪，尽管和金卓明有些不和，也没有因此故意不卖给他干鱼——毕竟这不是海钓,不是楚樾个人的劳动成果,而是唐奶奶他们辛辛苦苦的劳动所得。

就算曾老板想独家收购，楚樾也不会同意。

他拒绝只是单纯的拒绝。

但对方的脸皮显然比他想象得要厚一些，不仅想要，还想要独家收购,浑然忘记了他们先前的一些过节。

楚樾干脆利落地离开了。

金卓明站在原地，看着楚樾不断远去的背影，逐渐消失在街道尽头,眼神暗沉了下来。

想整楚樾挺简单的。

起码金卓明这么以为。

一个小岛上的年轻人,涉世未深，顾着一点情分把岛上制作的干鱼卖给了曾富贵那个胖子,别说手续了，估计连食品安全报告都没有。

想整他？一个举报电话的事。

但举报之后呢。

鲜满楼是买不了了,他不也买不了了么。

金卓明自诩聪明人，聪明人最不会做的事情,就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而举报，无疑是这样的行为。

他想要伤敌一千,自增一万。好比得到楚樾的进货渠道——这么多鱼干，不可能是自己手工做的,八成是他收购的——然后舒舒服服地盛到金玉碗里来。

让反抗他的楚樾和曾富贵自食恶果，而他坐收渔翁之利，这才符合金卓明的美学。

他们聊得不欢而散。楚樾不愿意独家出售，而金卓明不甘心和鲜满楼共享同一个货物渠道。

如果是普通货物也就算了，这种独家的、足以压垮一家小酒楼的珍贵货品，合该归他们金玉所有。

不过现在的问题是，青屿在哪？

这显然是一个地名。

金卓明调阅过芦岙洋的资料，大大小小的岛屿都有记载，唯有这个青屿，神秘得仿佛根本不存在于芦岙洋上，只在很久之前的几则天气报道上留下过这两个字。

最近的十几年，这两个字几乎没有在官方的文件上出现过，所有记录都默契地避开了这个地方，仿佛曾经存在的岛屿莫名其妙地消失在了海洋里。

可是，如果仔细观察卫星地图，是可以在海洋的边缘看到一个小点的，和庞大的白海豚自然保护区靠得很近。如果不注意，可能以为这两者是同一个地方。

仿佛有人故意把两个地方混在一起，让外人捉摸不透。

他在整掉楚樾之前，得把“青屿干鱼”弄到手。

“那个，老板——”

有人喊了他一声，急匆匆地地跑过来，看金卓明要走，急切地伸手拽住了他的西装。

对方的手不算干净，很快在衣服上留下两道黑色的印子。

金卓明本就心情不好，此时脸黑如锅底，压着气说：“我一件衣服九千三，你要怎么赔？”

“这么贵！”

那人脱口而出。

拽住他衣服的是一个中年人，穿着破旧的白色汗衫，肥肥的肚子垮在身上，光是看着，就能感觉到对方身上散发的油汗味。

“老板，我、我不是故意的啊！”中年人显然被这个数字吓到了，他是来找钱路子的，不是赔钱的啊，“您、您是不是要收购干鱼？我有，我有很多！”

听到这句话，金卓明才正眼看了眼对方：“什么干鱼？”

“就是刚才那人卖的那种。”中年人指了指楚樾离开的方向。

为了佐证自己的话，他特地拿出了几条干鱼。

金卓明看着那几条其貌不扬的干鱼，就算再怎么不情愿，金玉的生意还是排在第一位的。

现在好不容易有了一点眉目，他不至于把人推到外面去。

“进来吧……”

金玉不愧于它的名字，到处都是亮堂堂的，仿佛真的置身于销金窟中。

中年人都看呆了，有点不敢踩光滑锃亮的地板。

“来个后厨，把他带来的干鱼做了。”

金卓明指了指中年人。

“老板，敢问，你愿意出多少钱买啊？”中年人却没有及时交出干鱼，反而和宝贝似地藏在怀里。

唐奶奶的收购价是15元。平心而论，在南岐岛不算少，勤快一点的人家，每个月多腌制一些，能获得不下千元的入账。

而辛辛苦苦捕鱼一年，再到码头或者别的地方售卖，除去成本，也才几千元，不到一万元。

这不是凭空多出一笔收入么！

中年人却有些不甘心。他知道这些二道贩子，卖给他们是一个价，他们卖出去有是一个价。按照15一斤来卖，他得亏多少啊！

说不定人家20一斤来收的！

楚樾其实很显眼。像他这样长得好看的年轻人在南岐岛还是比较少见的，又面生，好几次去找唐奶奶，他带着干鱼走的时候也没掩饰。

中年人心想对方不可能在岛上卖，一定是镇上。干脆蹲在码头，等了几天，就是为了专门看楚樾去哪里的。

这不，叫他找到了。

“要是你的确是青屿干鱼，我25一斤来收。”金卓明懒得搭理这种渔民，和他说话，这人还不够格。

看在他带来的干货份上，金卓明一直按捺着脾气。

“二、二十五啊……”

中年人显然被这个价格震惊到了，急急忙忙递出干鱼，脸上堆着笑：“您尝尝，不是我吹，我家那块的干鱼确实好吃。”

不用金老板去碰，自有服务人员专门带着干鱼去了后厨。

后厨很快就坐好了，学着鲜满楼，做的也是干锅鱼。

金卓明尝了一口。

味道的确不错。干货很多时候肉质不会如鲜鱼一般细嫩，如果晒得不好，还会韧性太过，费牙齿。

且小鱼会有许多小刺，吃得时候得仔细，防止卡着。

因此，宴席上大多会选择大鱼，没有细刺，味道鲜美。像这种巴掌大的鱼，大多是下酒菜。

但面前这道干锅鱼避免了大部分缺点，肉质鲜美，那点无伤大雅的小刺居然一抿就碎了，不影响吃。

咸味并不突出，能很好地和其他调味料的味道融合，和安贵干货的差距的确挺大的。

这样的菜色成为小酒楼的招牌，也不算稀奇。

金卓明又尝了几口。

他吃过鲜满楼的干锅鱼——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嘛——和现在这条干锅鱼对比，首先是厨艺上的差距，其次……

总觉得味道还差一点。

“你叫什么名字？”人家带来的是真货，金卓明的态度就温和了一些，主动问道。

“老板，我姓李，你叫我李大壮就成。”

中年人露出了一个略带憨厚的笑。

“李大壮是吧。”金卓明没对这个朴素的名字发表任何建议，而是问他，“你家的鱼，和别家的鱼，味道好像不太一样。”

说到这个，李大壮难免有些心虚。

他好吃懒做惯了，家里都是老娘和媳妇干活。他老娘年龄大了，老花眼，手脚也不利索，清理得就不是那么干净。

他媳妇恨他懒、家里穷，愿意弄点干货尝尝鲜就不错了，更多的别想，前两年说出去打工，再也没回来过。

手上的这点，还大多是媳妇在时，和老娘一起留下来的，刮掉外面的灰尘，里面还是挺好看的。至于新鲜的研制的干鱼，都是他那个花眼老娘腌的，鱼腹的黑膜没除干净，卖相不好看，他就没带过来。

要是老板收货，其实也无所谓，他又不卖自己的，和唐奶奶一样，收别人家的货就是了。

唐奶奶15一斤来收，他出16，难道还愁收不到干货吗？

“老板，每家的做法都不一样嘛，我这味道不也挺好的。”

李大壮不知道唐奶奶家的干货味道怎么样，硬着头皮说。

金卓明倒是想不到有人敢糊弄他，倒也是接受了这个说法，让人拟了合同拿过来：“每个月你送过来多少，我收多少，每斤25。”

“但是，我还有一个要求。你收干鱼的时候，让别人收不到，可行吗？”

李大壮顿时更心虚了。

唐爷爷在南岐东村的威望哪里是他能比的？人家的老兄弟拉出来站成一排，能把他狗脑子打出来。

他多收是能多收，这玩意又不值什么，唐奶奶要求高，被她刷下来的人不少。

但是，让唐爷爷不收……这就……

“你要是能做到，我每个月额外给你三千元的补助。”

金卓明倒不是以为李大壮做不到，而是以为他嫌价格太低了，不愿意做。

“我肯定能！”

这回李大壮不犹豫了。

三千块钱，收个干鱼每个月还能多三千块，谁不干谁是傻子！

“我在合同上加一条，如果你两个月之内做不到我的要求，得加倍赔偿。”

李大壮完全被三千块吸引了全部注意力，不管说什么，只顾着点头，在合同上歪歪扭扭地写了自己的名字，按了手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