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电话挂断了。

可是二叔刚才在通话里只说了一半的话还回荡在江知裕耳边。

这次爸爸公司遇到的是很严重的危机。

如果撑不下去的话,恐怕什么呢？

破产......吗？

手里攥着的手机通话界面在几分钟后就自动锁屏了，江知裕坐在床边，低着头盯着变得黑漆漆的屏幕发呆了许久,心里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迷茫和无措。

最后还是再次给爸妈发了消息,江知裕希望他们在看到消息之后第一时间联系他。虽然公司的事情他不懂也帮不上忙,可是爸妈现在的心情是什么样的、状态还好不好，江知裕都很担忧，所以想要能尽快和他们通上话。

一夜没睡,江知裕这晚毫不意外的失眠了。突如其来的这个消息对他来说如同重击,尤其是联系不上家里，这种悬而未决的局面压得他喘不过气。江知裕控制不住地开始设想,之后会是怎样的发展,爸妈会不会受到打击一蹶不振？家里这种情况自己还要不要继续在M国、他还能不能继续在S大念下去？

可是，他已经出国了，如果现在回去以后怎么办呢？

不念书了吗。

直到凌晨,再次拿起手机看时间,学费deadline是最后一天。

江知裕决定先出去打工。

现在公司资金链断裂是事实，后续就算事情解决也不知道多久能恢复正常运转,就算妈妈那边有积蓄,打官司也需要钱，他不可能在这种关头问家里要钱了。

打开银行账户再次确认,交学费还差510刀。

江知裕昨天没有问二叔开口，是因为之前听夏恩研提过，年初时二叔的家里人生病也花了大笔钱。

朋友圈里谭嘉侑假期被Riley学姐拉去出外景，帮摄影部拍照了。江知裕在联系人列表斟酌许久,最后打开聊天记录，求助迟彰。

结果消息才发出去,迟彰直接一个语音通话就发了过来。

“你被盗号了？？”迟彰语气震惊地问，“你是江知裕吗？”

沉默了下，江知裕握着手机，说：“是我，没有被盗号。”

通话那头迟彰听到江知裕熟悉的声音，才打消了好友账号不是本人在登陆的疑虑，可他还是意想不到江知裕竟然会和他借钱，迟彰问：“那你是......和人真心话大冒险输了？？？”

“不是的。”江知裕低着头，没有握着手机那只手搓了下自己的衣角。

“那你怎么可能连几百刀都拿不出来啊！？”迟彰声音忍不住都高了点，“到底什么情况？是发生什么事情了？你被诈骗了？不敢和家里说？”

“银行卡被盗刷了？”迟彰说，“什么骗子这么缺德，一分没给你留啊？我陪你去报警？”

对方语速太快了，几分钟设想了各种可能，猜测着。江知裕等迟彰说完了，才说：“不是的......”

“那到底什么情况。”迟彰说，“我当然可以借你，但你总要让我知道是怎么回事吧。你和我这关系，你还要藏着掖着吗？”

迟彰于是开始逼问。

江知裕无法，只好实话实说，告诉了迟彰是家里公司最近出了一些问题，资金紧张。而他卡了的钱交学费不够用，还差510刀。

听到这话，迟彰也惊讶得久久没说出话。因为从没想过像江知裕爸爸公司那种规模也会遇到这种危机。

“好吧，那我，”过了好一会儿，迟彰才想起来，立刻说，“那我现在就转给你，你把银行账户发我。”

“谢谢。”江知裕低眸，隔了几秒说，“真的谢谢你，迟彰。”

“这种时候就不说这些了。”迟彰道，他们都是学生，企业公司可能没什么概念，只是眼下在M国花销就算除了学费也有别的，这次交了，下次怎么办也是问题，所以迟彰又问：“那你之后打算怎么办？”

“我准备先去找一份工作。”江知裕说，顿了顿，“好像也没有其他办法了，除非不念了。”

“不念怎么行啊，你都已经念了一半了。”迟彰一听，马上表示不认同，他思索了下，又说：“而且现在的情况，应该还没到那个地步吧。”

“具体的我不清楚。”江知裕说，“如果有办法，我也不愿意半途而废的。”

这实在不是个好的消息，江知裕说完，两个人又安静了会。

迟彰才说，“好吧，那你510刀够么，能撑到家里打钱给你吗，虽然我家最近也还没给我转钱，但是一两千应该没问题，要不我......”

“不用的，”江知裕忙说，“因为今天是学费deadline，先把这件事解决就好了，我马上会去找工作，可以的。”

迟彰欲言又止，想说江知裕完全都没出去打工过，可能都没体验过辛苦的，也不知道能不能行。但是眼前他的确也没有其他办法，所以只能说，好吧。

“那我帮你问问最近假期有没有什么轻松一点的，又可以赚钱的兼职。”迟彰说，“之前认识了一个S大读研的，他们好像有兼职群，里面有各种信息，我问他加上，然后拉你进群。”

叹了口气，迟彰又说：“好在现在是假期，趁着这个时间可以去，不然S大开学之后，你要这样半工半读，我感觉真忙不过来。我已经给你转过去了，不着急，不还也没事。”

“要还的，”江知裕打断他。

听到江知裕语气很坚定，明白对方是不愿意欠别人钱的性格，迟彰只好说：“好。”

迟彰很有效率，隔天就真的找到了最近在招工的公司的消息。

“我帮你问到一个！”迟彰在语音通话里说，“朋友介绍的。是个临时工作，两天，给会展帮忙布展。”

“对方是个西班牙的雕塑艺术家，展位主要的他的作品，需要你帮忙去对接。不过不用你搬东西，他们有专门的工人，你主要是对照图纸指挥他们。每天七小时，按照40刀每小时当天结算薪水。”

迟彰说：“本来吧，是想推荐你去翻译的，那个是正式开展时候的接待，没有那么累，你英语也流利还很适合。可是那个职位太多人抢，前几天就定下来了，所以就剩下布展这个，你……有兴趣吗？”

闻言，江知裕连忙说：“可以的，我可以做。”

虽然这份是临时工作，只有两天，但已经是现在最好的选择了。现在是假期，错过之后其他工作也不好找。江知裕觉得，去展会帮忙两天能拿560刀，这个赚的钱刚好能先把欠迟彰的还上。

“那好。”迟彰说，“那你先过去试试，我把对方了联系方式给你。”

“好的。”江知裕说，“谢谢。”

“唉，你就别和我这么客气了。”迟彰说，“对了，你也不要老是琢磨家里的事，谁家做生意没经历过风浪的，我相信你爸妈一定很快就能摆平。”

“嗯。”江知裕说，“希望是这样。”

展会地点离家不算近，和对方联系完敲定好后，隔日江知裕就正式开始他的工作。出门时候犹豫了下，江知裕没打uber而是改成坐地铁。

段赫最近这两天没在家，出门前Timothy询问的时候，江知裕只是说去展会兼职，拒绝了要安排司机送，没有人出去打几百块工会坐几百万的车去，那太奇怪了。

“这件事就不要告诉段赫了。”江知裕怕对方会担心，对Timothy说。

Timothy点头说好。

但江知裕没想到，这件事情还是被段赫知道了。

布展这天工作量比江知裕想象中要多，上午还好，主要是材料介绍卡类的东西。但这位展方雕塑艺术家是位完美主义者，下午特意过来现场，亲自拿着图纸对照盯着布置场地时，发现工人们并不能理解到他的意思很发愁，江知裕在旁听懂了，于是帮忙沟通，艺术家惊喜发现江知裕理解更清楚，于是有些雕塑的位置和角度干脆托付给江知裕帮忙摆放。

这些雕塑艺术品大小不一，有些还很重，但这全是艺术家的心血并且价值不菲，江知裕帮忙搬动它们的时候很谨慎。

忙了一下午重要把展区的布展完成了大半。江知裕被告知可以休息一下，他点点头，腰酸背痛，手也在发抖，还很渴，江知裕准备去场馆外面买一瓶水。

这是江知裕人生第一次深刻的感受到了赚钱是件很不容易的事。从便利店出来，江知裕坐在花坛边发呆，他没有立刻喝那瓶水。因为才搬过重物一下午力气耗尽，他现在甚至使不上力，连瓶盖都无法拧开，需要缓一会儿。

于是江知裕把那瓶水放在一旁，看着远处场馆里忙来忙去各个展位的人们，忽然又有点发愁。

这个只是临时工作，两天结算工资后可以把钱还给迟彰。可是之后呢。

他还是要想办法。

这时手机消息忽然接连跳出来，江知裕解锁手机，发现是Aaron。

今早对方给他发消息说关注了他的ins账号，但因为一整天都在工作，江知裕没留意到，所以还没有回复。

Aaron是个很开朗又自来熟的人，自从之前带Luna去洗澡，在宠物中心添加了Aaron的联系方式，对方经常会找他聊天。最开始只是分享养猫的注意事项，但是后来江知裕告诉Aaron那只布偶猫已经被主人接走了。于是Aaron就会和他聊些其他话题。

[Aaron：那真是太可惜了，看你很喜欢那只猫，还以为会养下去。]

[Aaron：不过，你不方便养的话可以来我家！我也养了两只猫，一只是英短一只也是布偶，随时欢迎来找它们玩。]

[Aaron：或许，你也可以来店里，店里有很多可爱的小狗和小猫，瞧这只，这是一只缅因，它的名字是......]

聊天记录里面几乎全是Aaron跳脱的一长串一长串对话框。

江知裕向上翻，看了眼今天早上对方发来的，是几张他的ins账号截图。

在江知裕没有回复消息的一上午，Aaron应该是已经把江知裕的ins账号内容浏览过了，并且截图了很多张，夸赞江知裕去年发的几组风景照很漂亮，还说他知道S市附近有个风景很美的地方，邀请江知裕下次一起去。

江知裕翻到了最后一句聊天记录，大概Aaron是午休时间发的。

[Aaron：今天太忙了，假期很多人来送宠物过来洗澡和美容，瞧这只小家伙，竟然想吃我的午餐]

配图是Aaron对着镜头的自拍，他手里拿着三明治，旁边一只小雪纳瑞正在把鼻子凑过来嗅着他手里的食物。

看到这张照片，江知裕想到什么，于是打字问Aaron。

[zhiyu.J：最近一直客人很多吗？那你们那里会不会考虑招新店员呢？]

江知裕在想，如果可以，他想去面试看能不能在宠物中心打工。

[Aaron：店主好像暂时没有招工的打算。]

[Aaron：怎么了？]

对方这样问，江知裕不自觉坐直起来，像是在面试一样郑重打字，表示自己在找工作，如果店长考虑招人，他很希望能去那里兼职。

没想到听到江知裕这些话，Aaron立刻变了口径。

[Aaron：原来你想要找兼职吗？！如果是你的话，那我很乐意帮忙问问店长，我和他关系还不错！]

[zhiyu.J：非常感谢]

[zhiyu.J:如果不可以也没关系的，你不要为难。]

[Aaron：等我为你带来好消息，我一定会尽量帮你争取的。]

[zhiyu.J:谢谢]

看到对方似乎很有把握，江知裕这才终于露出了一点笑脸，他在心里期望着真的可以像Aaron说的那样顺利。

将手机放回口袋里，想要拿起那瓶水的时候，江知裕动作却蓦地顿住。

刚才和Aaron发消息太专注了，眼下江知裕一抬头，才发现自己正前方大概几米之外有个熟悉的身影。

段赫静静地站在那里，身形高大挺拔，气质和乱糟糟的环境格格不入，来往的人都忍不住侧头看他。

怔住了几秒，江知裕看见段赫的第一反应是诧异，不知道段赫怎么会也出现在这里。Timothy不是答应过他不会告诉段赫的吗。

可是诧异的同时江知裕又不可否认，在看到段赫那一刻很开心。

不是别的，只是自从听到了家里资金链断裂这件事之后，昨天到今天一直沉浸在持续性的低落情绪里，白天又出来打工，疲惫了一天，到现在忽然看到了喜欢的人那种最简单的条件反射，嘴角会下意识地浮现出浅淡的笑容。

于是江知裕抱着那瓶水站起身，朝不远处的段赫走过去。可是走近之后，江知裕却发现段赫表情并不好。

“你在这里做什么？”

段赫拧着眉，声音很沉。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一寸寸地审视着江知裕。

脚步兀地顿住，江知裕因为这样的语气有些不知所措，他不确定该不该继续靠近段赫。停顿两秒，江知裕顺着段赫的目光又去低头打量自己，这才发现自己今天穿的衣服有点被蹭脏了，展台布置过程中沾上了灰尘，还有雕刻品的石膏碎屑。江知裕低着头有些局促地拍了拍衣服上的灰。

段赫也在看江知裕。江知裕白皙漂亮的脸侧不知道在什么地方蹭到了灰，头发微乱，额角有薄汗，对方衣袖挽起，露出纤细的胳膊和手腕，裤子和裤腿也蹭脏了。江知裕的食指关节位置好像划破了小口子，但他本人却没注意到。

两个人都没说话。

察觉到段赫表情不太对劲，江知裕敛下眼眸，不确定段赫是不是又生气了。

犹豫了下，江知裕才回答段赫的问题：“正好看到这个临时展会在招布展帮忙的人，所以我来......”

“在这里兼职一天能有多少钱？”段赫少见地打断江知裕的话，实际上他根本都不在乎那个确切数字，只是声音平淡地说：“知裕，你需要这么点钱吗？”

“是因为什么？”段赫问。

安静几秒，江知裕没那么擅长说谎，尤其是被段赫用这样的目光注视着，但他还是生疏地掩盖事实，“没什么。只是假期闲着无聊，出来兼职。”

结束邻市会议后，折返回S市的路上查看到定位信息，询问Timothy得知了发生的什么事，但段赫没想到，江知裕竟然短时间内会出来打工。

现在看来江知裕还不准备和他说实话。

段赫脸色沉下来，一语不发地攥住了江知裕的手腕，段赫将对方手掌摊开，仔细检查江知裕的手心。江知裕手心很红，还能看出被雕塑物硌出的痕迹。

“知裕，”段赫抬眸看着面前的人，尽量让自己克制着语气，“你需要钱，为什么不和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