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第46章

盛末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从床上爬起来的。

只是脑子乱糟糟的,倒也没有五雷轰顶的感觉,他似乎很早就在脑子里预演了这一切,但真实发生时还是令他不知所措。

盛末站在床边,仅有的意识使他轻手轻脚,视线一直瞟向婴儿床里握着拳头熟睡的孩子。

他的心稍稍安稳了些,才开始思索自己在做什么。

盛末呆愣愣地站在原地,又缓缓坐下,盯着不远处挂在衣架上的白色羽绒服,一时不知道该想什么,也不知道该是怎样的心情。

周锦川这段时间的睡眠一直很浅,那边窸窸窣窣的声音极易察觉,他深吸口气任命般睁开了眼。

只不过没见孩子闹腾,只有盛末单薄的身影茫然地坐在床边,床上被子胡乱卷起,枕头也不知怎么睡得大半个悬在床外。

周锦川心头咯噔一声,极速起身,张开手臂把不知所措的盛末揽在怀里,温声细语:

“怎么了?做噩梦了吗……”

温热的体温瞬间穿透盛末身上冰冷的病号服,烫得他几乎融化,从眼眶中径直砸了下来。

周锦川紧紧抱着他,去吻盛末湿乎乎的眼角:

“不哭不哭,告诉我梦到了什么好不好?”

盛末脸上痒痒的,他没心思擦,哽咽着攥紧周锦川的领口,把脸彻底埋进去蹭了蹭。

“我……我没哭……”他抬眼偷看周锦川一眼,见他微微弯曲的双眼中晃着床头夜灯淡黄的光,一时愣住了。

盛末瞳孔轻颤,下意识低下头,声线颤抖:

“我爸去世了……”

周锦川舒展的眉头收紧,全部视线小心翼翼地笼罩在他身上,揽着他的掌心在他背后轻轻安抚。

“他想见我最后还是没见到,这算不算他的报应……”

盛末胸口又酸又涨,堵地难受。他觉得自己不应该这样,可是有些思绪控制不住,他总是这样,总是不知道自己在拧巴地倔强些什么。

周锦川眼中的疼惜压制不住,紧紧把他环在身前,挡住夜灯的光线,为盛末搭建了个昏暗得看不清小动作的臂弯。

盛末闭上眼趴在周锦怀里,不知过了多久。

“我想去看看他,”他仰起头,声音抖得厉害:“可以吗?”

周锦川望了眼窗外,天还黑着,隐隐听见外面风吹过干枯树杈的呜咽声。

他想说不可以。

“我想去……最后一次了。”盛末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周锦川贴着盛末的额头,偏凉,却能感受到他的体温。他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看着盛末的眼睛:

“多穿点,不能着凉,我陪你一起,别怕……”

盛末本能地回应个微笑,可僵硬的嘴角纹丝不动,只能紧了紧抱着周锦川的手臂。

周锦川看看时间,觉得自己似乎做了个错误的决定,本是在冬夜里带着刚生下孩子不久的人出门折腾就已经很不靠谱了,不可能带上孩子,可现在把父母叫醒摇来看孩子显然也不现实,放盛末出去自己留下来看孩子更是完全做不到……

最终周锦川选择去值班室抓了个正呼呼大睡的值班同事,才堪堪放下心来。

盛末里三层外三层裹得像个粽子,费力抬起胳膊把遮挡视线的帽沿往上拽了拽,拒绝了继续披在自己身上的周锦川的外套。

匆匆赶到盛末父亲所在的专科医院时,暂时存放区外没什么人。

盛初红着眼坐在长椅上,手里攥着刚开具不久的医学死亡证明,眼见着盛末慢慢走近,像是没看见一样,低着头把攥出折痕纸张抚平。

赵时春坐在床边,直勾勾盯着床上盖过头的白布,眼中失去了全部神采。

头顶的灯异常亮,白光映在白布上,整个房间放眼望去只剩下这一种颜色,刺得人眼眶发酸。

盛末站在门口迟迟没有踏进去一步,静静看着一坐一躺的身影,被无尽的不可明状的感觉裹挟,脚步仿佛千斤重,抬不起半步。

他不确定自己是否要强撑着走进去,去掀开那块白布,亲眼瞧瞧印象中高大又陌生的父亲在临终前憔悴的样子。他曾经向往又抗拒,这种感情太复杂了,他其实从来都分不清。

没有人说话,不大的空间内寂静得可怕。

直到医护带着殡仪馆的工作人员进来,盛末挪去一边让路,看着名义上的父亲在自己眼前一点点消失,最终还是没有上前一步,只是远远看上一眼。

盛末沉默着目送,沉默着挽着周锦川的胳膊离开,沉默着回到了孩子身边。

天边泛着点点鱼肚白,他不经意间抬头望了一眼,竟意外觉得像极了小时候独自坐在门口等父母回家时,夜幕笼罩夕阳的另半边天。

原来无限长的时间尽头,也只不过一个小时而已。

盛末站在原地,任由周锦川把他身上的衣服一件一件轻柔地脱下来,叠好收起来,在换好衣服躺回床上时,拉住给他掖被子的周锦川。

他把周锦川的手往身前拽拽,侧过身子让出半张床,眼巴巴看向周锦川。

周锦川自觉上床抱着他躺好,掌心盖在他的眼睛上,指尖在他耳傍的碎发上捋了捋,轻柔的声音环绕在盛末头顶:

“睡吧,我在,不会走的。”

盛末吸吸鼻子,一头砸进周锦川的胸口,声线颤抖得几乎听不出声音:

“你真好……”

周锦川反应了一会儿,轻声笑了笑:

“晚安宝贝……”

距离天亮起床还有几个小时,周锦川挤在盛末身边抱着他小憩,怀里的人好像睡着了,胸膛起伏规律,只是很快周锦川便察觉自己的胸口肩头热热的。

打湿的布料黏在皮肤上,周锦川心中长叹口气,搭在盛末脖颈后的手轻轻捏了捏,不动声色地把他的脑袋往自己怀里又推了推。

他看着盛末的样子心头抽痛,又见他窝在自己身上不肯睁开眼装睡,胸腔闷闷的。

周锦川无言揽着他,在背后一下一下帮他顺气,双唇贴在他脸颊上吻了又吻。

只是一旁的小家伙被孤立了,睡梦中哇哇大哭来找找存在感。

盛末肩头颤了颤,松开了扒住他的手,默不作声缩成一团。

周锦川身前打湿的衣料进了风,一股凉意袭来,抬起的脖子僵住。他匆匆看了蹬着小腿的孩子,视线又转了回来,犹豫了。

“哎呦怎么了怎么了?”推门的声音听起来急促了几分,舒媛小跑几步冲进来,草草脱下外套往周文华身上一丢,把冰凉的指尖搓热,抱起嗷嗷大哭的孙子。

她把孩子上上下下检查个遍,指示老伴去冲奶粉,自己抱着孩子边晃边哄。

周锦川就坐在床边,抬眼看着妈妈如同救星一般闪现,朝她拧着眉头轻轻叹口气,又收回视线笼罩在抱着枕头的盛末身上。

盛末把脸埋进枕头,使劲蹭了蹭,擦干净泪痕,偷偷吸吸鼻子,才慢慢爬起来坐板正,双手在脸颊上拍了拍。

“没事儿,做了个梦。”他扯出一抹看不出来的笑容,垂下眼捏捏被周锦川握着手,深吸口气,耳边孩子的哭声愈发响亮。

盛末本能的看向孩子的脸,眼眶通红。

舒媛见状轻轻走过来,把孩子塞进盛末怀里:“来,抱抱他。”

盛末措手不及,僵着身子接过又小又软的孩子,小家伙趴在他的臂弯里哇哇大哭,吵是真的,温热柔软也是真的。

周文华递来试好温度的奶瓶,插进孩子嘴里,瞬间安静,只剩下浅浅的咕嘟声。

盛末呆呆看着怀里的小家伙闭着眼睛吃奶的样子,乖巧极了,他的心软作一团,大颗泪珠脱了线,吧哒吧哒往外涌,不轻不重砸在孩子红扑扑的小脸上。

孩子只顾得上嘴里那口奶,没有任何察觉。孩子不动,盛末也不敢乱动,他仰起头慌乱看向周锦川,“我……”

他想说我不想这样……

盛末自以为对抛弃他的父亲没有任何情感可言,所以他找不到任何难过的借口来解释自己口不对心的行为。

舒媛擦擦他的脸,又拍拍他的背问他:“不哭不哭,和妈说说,是跟家里吵架了?”

盛末摇摇头,在舒媛疑惑的目光中自以为平静地开口:“我父亲去世了。”

舒媛和周文华怔愣一瞬,匆匆瞥向周锦川一眼。

奶瓶中剩个底,小家伙似乎睡着了,咋咋嘴巴后没了动静。

周文华把孩子抱过去,舒媛抢在周锦川之前揽过盛末,在他肩头拍了又拍:

“很难过对不对……”她的声音和周锦川不同,放缓时带着女性特有的亲和温柔。

盛末蜷着腿抱膝坐着,茫然地摇摇头,“我没有难过,我不应该难过……”

“傻孩子,哪有什么应不应该呢?”舒媛继续给他擦眼泪:

“难过再正常不过的一件事,人的悲欢与生俱来,更何况他父亲这个身份始终都在,所以我们不需要为此思索过多,感到自责。”

盛末缓缓抬起头,认真看向舒媛,嘴唇张张合合,最终出口的话经过喉咙哽咽压缩,声调中处处透出苦涩:

“如果我……我听话一点,早点去看看他,也许不至于让他生前还在念叨……”

舒媛摇摇头,依旧柔和:“世界上的如果太多了孩子,因为没有发生,所以这个结果在你心里是美化过的,用完美的结果来责备当时的自己,是不是不太公平呢?”

盛末愣住了,短短几句话在心底消化了一遍又一遍。

舒媛挺直上半身,哄孩子一样把盛末带进怀里轻晃:“我们末末是个好孩子,怎么能欺负自己呢?”

盛末从没有被长辈这样抱过,他心里慌乱,嘴里下意识嘟囔着:“我不是好孩子……我做错了很多事情……”

舒媛浅浅笑了声,和周锦川温和的笑截然不同,盛末有说不上哪里不同,但就是听着眼眶酸涩,令人亲近。

“你看,好孩子都是谦虚的……”

“妈……”

“欸,在呢乖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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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和我结婚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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