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少年心事
因为要练习诗歌朗诵,纪寻不得不每天都和叶星尧待在一起讨论课题。
清晨,晨光透过落地窗洒进客厅,管家看着自家少爷慢条斯理用餐的模样,忍不住开口:
“少爷最近心情不错。”
纪寻握着筷子的动作微顿,语气平淡:“还好。”
车子准时从宅邸驶出,穿过晨光微凉的街道,在校门口稳稳停下。纪寻推开车门,穿过校门,晨风拂过他微敞的领口,带着十一月的清冽。
来到教室门口,他和一个少年不期而遇。
明朗的少年扬起笑脸,在璀璨的晨光下闪闪发光:
“早上好,纪寻。”
纪寻的身体在他的笑容里被温暖。
“早上好,叶星尧。”
这对于纪寻来说,就是一天的新的开始。
下一节物理课,老师将全班带到实验室,宣布今天的任务是伏安法测电阻的实操练习,让大家两两组队。话音刚落,教室里便响起一阵桌椅拖拽和互相招呼的声音。
纪寻放下笔,起身走到叶星尧桌边,声音很自然地落下来:“叶星尧,我们一组吧。”
“好啊。”
“叶子!”陈思垚的声音忽然从侧面插进来,带着一股少见的郑重。
“你最近天天跟纪寻待在一起,咱们一起玩的时间都少了好多!”
叶星尧愣了一下,转过头看他,有些惊讶,又有些踌躇。他认识陈思垚这么久,还真没发现这家伙原来是个这么敏感的人。
“那你……”
“所以——为了补偿我,让我跟学神一组吧!”
“滚!”
两人顺利落座,讲台之上,物理老师拿着实物教具,细致拆解实验原理:
“先断开开关,按照电路图串联接入器材,电压表并联定值电阻,滑动变阻器调至最大阻值处……”
实操开始,周围响起此起彼伏的接线声、轻微的器械碰撞声。
叶星尧是个学渣,不要说实操,他连理论都没弄懂。
让他打球干架行,但对着桌上密密麻麻的接线柱,一时无从下手。
纪寻耐心地指导他:“我们先摆好器材位置,电源、开关、变阻器、定值电阻依次串联,注意电流正进负出。”
一边说,一边连接导线,对接电路节点。有学神帮忙,电路很快初具雏形,器材排布整齐,接线规整有序。
“叶星尧,调节变阻器。”
“啊?”
叶星尧一个没注意,还未将滑动变阻器滑片调至最大阻值处,便捏住开关。
“别开。”纪寻出声提醒,可还是晚了一瞬。
轻微的电流嗡鸣响起,电表指针猛地大幅度偏转,直接超量程偏到尽头。
“抱歉抱歉!我搞错步骤了,忘了调变阻器,都怪我太粗心了,白白浪费你这么久的时间。”他略显懊恼地自责道。
“没事的,实验出错很正常,重来一次就好。”
纪寻温声安慰,一点点拆掉接错的导线,重新梳理线路。
还为叶星尧细致讲解每一个步骤的原理与注意事项。
阳光透过实验室的玻璃窗落下来,铺在实验台上,落在纪寻认真专注的侧脸上,柔和了他清冷的眉眼,显出一种格外的耐心。
叶星尧看着他的侧脸,心里忍不住道:
纪寻,果然是个温柔的人。
有了学神帮忙,两人很快完成了实验,成为了最先离开实验室的一批人。
他们走的时候,陈思垚还在手忙脚乱地接线,看到大摇大摆从他身旁走过的叶星尧,恨得牙痒痒。
哼,榜上学神了不起啊!
中午,阳光正好。
两人已经选定朗诵主题,接下来要做的就是练习。
叶星尧嫌在教室里太害羞,两个人就偷偷跑到小花园。阳光斑驳地落在石桌和长椅之间,四周安安静静的,只有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
他们还未完全脱稿,指尖还松松地捏着纸页。
纪寻先开口,低沉的嗓音贴着午后的空气缓缓铺开,英文从他唇齿间流出来,像一条安静流淌的溪水,不急不缓地漫过石缝和草叶。
“Whenyouareoldandgreyandfullofsleep......anddreamofthesoftlook.”
“当你老了,头发花白,睡意沉沉,追梦当年di——啊啊啊啊!”
叶星尧抱着脑袋发出哀嚎:
“啊啊啊啊,我怎么连中文都念不好!!!”
纪寻好笑地看着抓狂的他:“怎么是不够熟练吧,多练习几次就好了。”
“如果我能像你一样大方流畅就好了。”叶星尧闷闷地道:“纪寻,你一定经历过很多大场面吧?”
纪寻淡笑不语。
“好了好了,埋怨也没用,我再练习几遍,这次,我自己念就行了。”
叶星尧拿着纸张,大声朗读。不求情感丰富,但求流畅通顺。
伴随着他一遍遍的朗读,原本磕绊的地方开始变得圆滑起来,句子和句子之间的衔接也渐渐有了呼吸的余地。
“好了,先休息一下吧。”纪寻在他念完一整段之后开口。
叶星尧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放下稿纸,长舒了一口气:“好——”
他整个人往后一倒,身体沉沉陷进了长椅里。
纪寻没打扰他,只是安静地陪他坐着,享受午间宁静的一刻。
过了一会儿,小径那头传来脚步声。两个穿着高年级校服的男生并肩走进来,在离他们不远的一片树荫下坐定。
叶星尧起初没太在意,只以为他们也是来练习的。
渐渐的,他察觉到不对劲,那两个男生之间的距离正在一寸一寸地缩短,肩膀轻轻地碰在一起,然后其中一个人微微侧过头,两个人安静地靠在了一起,像两片被同一阵风送到一起的叶子,自然而然地叠落在同一处阴影里。
叶星尧猛地坐直身体,两只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
“他,他,他们......”
纪寻也没预料到这一幕,目光微微一凝,眸底掠过一抹意外。
两个人下意识地屏住呼吸,谁也不敢发出任何声响。
那两个男生没有注意到他们,只是热情地接着吻,仿佛要将少年人无处宣泄的热情都释放在这个吻里。
叶星尧虽然看过几本言情小说,可现实里撞见这样的画面还是头一回。他整张脸从脖颈一路烧到耳尖,红得像被人从里到外刷了一层热腾腾的颜料。
纪寻也有些不自在,耳根泛着薄红,目光不知该往哪里落。
可当他偏过头,看见叶星尧那副被架在炉子上烧开的水壶的模样,心底忽然涌起一个自己也未及细想的念头。
他伸出手,指尖极轻极轻地碰了一下叶星尧的脸颊:“你脸怎么这么红?”
叶星尧猛地扭过头来,两个人的目光猝不及防地撞在一起,近得纪寻能看清他瞳孔里映着的那一点细碎的光,里面还残留着方才未散尽的慌张和羞赧。
心跳忽然加快,一下接一下地撞在肋骨内侧。
纪寻飞快收回手指,耳根的红色更深了几分,默默移开目光,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风穿过树叶发出沙沙声响,两个人谁都不敢发出声音。
幸好两人没有进一步举动,黏糊了一会,慢慢离开了。
叶星尧仿佛才学会换气,猛地吐出一口气。
“他,他们——”
他红着脸,咬牙切齿:“他们就不能等放学么!万一被老师抓到怎么办!”
纪寻:“他们应该是高三的学长……一个是Alpha,一个是Omega。”
叶星尧愣了一瞬:“高三就更不该在学校谈恋爱了……哎不对,你怎么知道的?”
“他们脖子后面贴着信息素抑制贴。”
叶星尧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随即又陷入了沉默。
气氛陷入尴尬,为了打破这奇妙的氛围,叶星尧随手找了个话题:
“纪寻,你以后肯定会是Alpha的吧?你喜欢男生Omega还是女生Omega?”
“性别不重要。最重要的是自己的心意。”
叶星尧点了点头:“那就是男女都行?”
“其实……”纪寻顿了一下,声音轻了几分:“也不一定要是Omega。”
叶星尧没听清:“你说什么?”
“没什么,你呢?你喜欢男生还是女生?”
“我应该会分化成Alpha或者Beta……对象是Omega或者Beta都行,不过我还是比较喜欢女生。”
他说得很随意,像在陈述一件早就想好的事,甚至没有意识到这句话的重量。
纪寻的唇线微微抿了一下,声音依然平稳,却比方才低了一个调:“是么。”
“哎呀,那都是以后的事了!”
叶星尧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像要把那些不该有的热度全部拍散:
“现在最重要的还是好好学习!来来来,继续练!”
他重新拿起那张被他捏得有些皱巴巴的稿纸,深吸一口气,像要把所有跑偏的情绪都一口气吸回去。
纪寻看着他,轻轻应了一声:“好。”
大概是因为生活充实,时间眨眼来到了周五。
“当你老了,头发花白,睡意沉沉......爱情是怎样逝去,又怎样步上群山,怎样在繁星之间藏住了脸。”
“怎么样,我都记住了吧?”叶星尧回头,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容。
纪寻捧场鼓掌:“太棒了。”
“哈哈,你别夸我了,还以为是反讽么?”
“没有,我真心的。”
“哎,别说了,时间不早了,我们也回去吧。”
两人并肩走向停车的位置,眼看就要上车,一阵不轻不重的腹鸣声从叶星尧肚里响起,他脸颊骤然一热。
“哈哈,晚饭没吃饱。”
纪寻低低一笑:“走吧,我们去吃夜宵。”
两人就近找了一家人气很旺的火锅店。周五夜晚,店内座无虚席,大多是结伴放松的学生,喧闹人声混着滚烫的锅底热气,烟火气十足。
放好书包落座后,两人一同起身去调料台自取蘸料。冰柜里摆满冰镇汽水与饮料,琳琅满目的饮品冒着微凉的水汽。
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道清朗的男声:“商哲,这里有汽水,你要不要喝?”
纪寻下意识抬眸,正好与不远处的男生对视。
四目相接的瞬间,两人皆是一怔。
男生身形微顿,眼底掠过一抹复杂难辨的情绪,短短几秒凝滞过后,他迅速收回目光,低头快步走向自己的同伴。
纪寻也低下头,端着蘸料,回了座位。
叶星尧跟着回到座位,看了一眼纪寻的脸色,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你跟刚才那个男生认识?”
“我们是初中同学。”
“只是这样么?”
纪寻沉默了一会儿,锅里的热气袅袅地升起来,模糊了他眼底的神色。
“初中的时候我们关系还不错,算得上是朋友。”
“直到有一回,我们因为一件事吵了架。那件事说起来……也许是我的错也不一定。总之,那之后的一次考试我发挥失常。过了两天,他主动来找我道歉。”
纪寻语速放得很慢,像是在翻阅一段不愿触碰的旧回忆:“他当时的道歉,态度很恭顺。”
“他对着我鞠躬,认认真真跟我说对不起,说是他的错,不该冲动发火,希望我能宽恕他。”
“我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但还是接受了他的道歉。可从那之后,他再也没有和我恢复来往。他一直躲着我。”
汤底持续沸腾,气泡破裂的轻响落在耳边。
“我很久之后才知道,原来是我爸妈对他父母的公司施加了压力,断了几笔生意。也许他觉得,是我向我爸妈提议的。”
叶星尧眉头皱起,看着眼前神色寂寥的纪寻,不知为何,心里闷闷的:
“那你后来没有找他解释过吗?”
“我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已经很久没有和他说过话了。”
而且以纪寻的性格,不会主动低头解释,更不会刻意剖白自己的心迹。误会一旦落地,便只能任由隔阂生根发芽,慢慢拉长两人的距离。
火锅的热气在他面前浮动,把他清冷的眉眼笼进一层薄薄的白雾里。叶星尧忽然有些明白了,纪寻现在这副疏离淡漠的模样,是怎么长出来的。
“虽然你可能会觉得我多管闲事——但我还是觉得,你应该跟他说清楚。”
“不必了吧。”纪寻略有些迟疑地说:
“哪怕解释清楚,先不说他原不原谅,就算原谅,也回不到从前。”
“纪寻——”
叶星尧轻轻摇头,身子微微前倾,澄澈的眼眸直直看向纪寻:
“不是的。”
“解释从来不是为了挽回什么,也不是为了求他原谅。”
“你们以前是最好的朋友,哪怕现在疏远了,可当初的事一直横在你们心里。他恨得莫名其妙,你委屈得无人可说,两个人都被困在一场误会里,多不值啊。”
“我觉得,纪寻你可以活得更自在一点。”
那双澄澈的眼眸透过氤氲的蒸汽安安静静地望着他,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干净的坦荡,纯粹得像被雨水洗透了的晴空,让人一眼看清所有色彩。
纪寻迷迷糊糊地想,我很喜欢这张脸。
我想要变成这样的人?
不对,我不是想要变成这样的人。
我想要留住这个笑容。
“好了,被你说服了,我去就是了。”
纪寻低笑一声,像是被他说服,起身走向不远处的一桌。
叶星尧看到男生讶异的表情,站了起来,跟着纪寻走出门口。
又过了两三分钟,两人才回来。
“都说清楚了?”
纪寻拿起桌上的杯子喝了一口水,放下时嘴角带着一道浅淡的弧度:“嗯,都说清楚了。”
他的眉目轻快,像搁置在心头许久的重物终于被挥下。
叶星尧是真的饿了,之后两人没再说什么话,埋头苦吃。
结账离店时,是纪寻付的钱。
叶星尧吃饱了,终于有心思腾出来想闲事了:“嗯,那你们有加联系方式么?”
纪寻摇摇头:“不必了,误会解释清楚就好,至于我们,早就各自向前走了。”
叶星尧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他偏过头看了纪寻一眼——路灯的光落在他清瘦的侧脸上,那双眼睛平视着前方,里面没有留恋,也没有遗憾,只是一片干干净净的释然。
叶星尧忽然想到:自己跟他,也不过是阴差阳错才变得亲近的。
要是纪寻没有生病,他们大概到现在还是两条平行的线,连招呼都不会多打一个。高中毕业以后,他们就会像商哲和纪寻那样,慢慢地、自然而然地,不再联系了吧。
这个念头像一阵凉丝丝的风,从心底某个他不常碰的角落穿过去。
但随即,他就仰头吐出一口浊气。
至少现在,他们是朋友,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