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分别

那之后,两人几乎天天见面。

转眼便是元宵。

纪寻：“市区那边好像有新春灯展，今晚还有专场无人机表演，要去看么？”

“好啊。”

夜幕笼罩城市,街边红灯高挂,流光缀满长街。越是靠近灯展园区,人声越是热闹,璀璨的灯火层层叠叠铺展开来，目之所及,皆是流光溢彩的盛景。

人潮比想象中多，叶星尧被推着往前走了几步,正想回头找纪寻,一只手已经先一步握住了他的手腕,稳稳地把他拉到了自己身边。

“别走散了。”

此后两人一直牵着手。

夜色渐深,园区广播的提示音响起，万众期待的无人机表演即将开启。

人群被引导到一片开阔的广场上,头顶的夜空被城市的灯光染成一层浅浅的灰蓝色。叶星尧仰着头,看见数百架无人机同时在夜空里亮起来,像一群被放飞的金色萤火虫。

它们在黑暗里排列、组合、变幻——

伴随着最后一组图案消散，漫天温柔的电子烟花骤然绽放。

不同于明火烟花的热烈炸裂，电子烟花流光细碎、温柔璀璨,点点鎏金铺满夜幕，簌簌坠落，像漫天星火倾覆人间。

身旁一对对情侣被这浪漫的氛围裹挟,纷纷侧身相拥，低头亲吻。

纪寻侧过身来,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问了一句：“可以么？

叶星尧耳边烧起热火，咬着牙道：

“我说过了,别老是问我。”

纪寻眼底漾开笑意，他微微俯身，扣住叶星尧的后颈，唇瓣覆上他的唇，熟练地就像已经练习过无数次。

“叶星尧，我喜欢你。”

叶星尧脸上热度依旧滚烫，他似是无语，又似是宠溺地说：

“没有人是先亲吻，再告白的。”

“那这个告白可以被接受么？”

叶星尧抬头对上纪寻的眼，他正一错不错望着自己，抿紧的嘴唇，连呼吸都放得很轻，这让他意识到，不是只有自己才紧张。

这个认知让他惶恐跳动的心脏瞬间松弛了下来。

他道：

“我接受。”

元宵节之后差不多就要开学了，叶星尧前所未有地提前完成了假期作业，并且他认为，准确率应该不低。

假期前两天，叶星尧又回了市里的房子，并且约好了陈思垚在图书馆见面。

陈思垚一见到他，就宛若见着自己再世父亲，迫不及待地从他手上接过作业本。

“叶子，幸好有你！”

叶星尧叹息一声：“不是说要好好学习的嘛。”

“再说，再说。”

一个脚步声由远及近，挺在桌子边上。

“等很久了么？”

自从分化为alpha后，纪寻的嗓子似乎也二次发育，变得逐渐深沉，望着成年人方向发展。

叶星尧莫名觉得耳朵痒痒的，他若无其事地道：“没有，刚到。”

“嗯，给你的奶茶。”

纪寻递过去一杯温热的奶茶。

“哎，有我的么？”

纪寻淡淡地看着他。

“没有。”

“你，你们两......”

陈思垚看看他，又看看他，最后还是明智地决定什么都不问。

毕竟，自己的性命还把握在他两手上！

静谧的时光缓缓流淌，直到午后阳光偏西，三人才收拾东西，各自散去。

因为马上就要开学，纪寻没有贪图这点相处时间。叶星尧道别后，便径直回了家。

空旷雅致的客厅里，父母双双在家，纪寻换鞋进门，礼貌颔首打招呼：

“爸，妈。”

话音落下，他便打算径直上楼回房间。

“纪寻。”

父亲低沉的声音骤然响起，将他止步在楼梯口。

平日里父母忙于工作，极少特意叫住他问话，这般严肃郑重的模样，不算罕见，却也绝不寻常。

纪寻脚步一顿，缓缓回头，神色平静从容：“父亲，什么事？”

父亲面色严肃，只是从茶几上拿起一张照片，轻轻推到他面前。

纪寻垂眸望去，下一刻，他脸色剧变。

照片里是元宵灯展的璀璨夜色，漫天灯火流光绚烂，画面中央，两个少年并肩而立，在漫天星火的映衬下温柔接吻。

“爸，妈——”

没有多余的铺垫，母亲直视着他，直接发问：

“你们两个，在交往对不对？”

迟疑、辩解、隐瞒，所有念头在心底转瞬即逝。

纪寻深吸一口气，坦然迎上父母的目光：“对。”

“如果我说，要你们分手，你会照做么？”

“爸，妈，我已经长大了。我的感情，我自己可以做主。”

“长大？”父亲低笑一声，带着几分冷硬的嘲讽：

“你长得足以脱离家族了么？”

纪寻哑然无言。

母亲：“你提前从瑞士回国，就是为了他，对吧？其实很早之前，我就察觉到你的异样了。”

“少年人会对一个人心动，很正常，但交往是另一回事。”

“纪寻，你清楚自己的身份，清楚身上背负的职责，你向来是我们最放心的，不应该为一点感情私事，让我们失望。”

“放心？”

纪寻微微侧过头，眼尾迅速漫上一层细密的红血丝。

“就因为你们对我足够放心，所以就可以理所当然无视我所有的情绪，无视我这个人本身，对吗？”

“你们永远只看得到我的成绩、我的懂事、我的责任，却从来没有在乎过我这个人，如果这就是让你们放心的代价，我宁愿从一开始就做一个不负责任的人！”

少年积压多年的委屈，无人问津的孤寂在这一刻爆发，罕见的情绪让纪父纪母双双怔住。

但短暂的错愕后，父亲脸色愈发阴沉：

“你以为说出这些矫情的话，就能推脱你身上与生俱来的责任？就能肆意任性、罔顾家族期许了？”

“够了！”

眼看父子二人争执就要升级，母亲抬手制止二人。随即转头看向情绪起伏极大的纪寻：

“你现在跟我们争执，是单纯因为愤怒，还是你真的很喜欢那个男生？”

纪寻没有半分迟疑：

“我喜欢他。”

母亲静静看着他，语气平淡，带着历经世事的通透与凉薄：“那你告诉我，你这份义无反顾的喜欢，能维持多久？”

“很多年轻人都跟你一样，以为心动就是永远，以为爱意能撑过天崩地裂、海枯石烂，可现实里，太多人连两年平淡的朝夕相处都熬不过去，有的异地半年就心生隔阂、另寻新欢。人类的感情，远比你想象的脆弱。”

这番话足以动摇很多涉世未深的少年人的执念，可纪寻不愧是学霸，哪怕情绪激荡，思绪依旧清晰。

“别人的感情如何，是别人的人生。你们不能用旁人的遗憾与离散，来定义我的未来，更不能预判我的结局。”

母亲低低笑了一声，眼底带着几分认可：“看来愤怒还没有冲坏你的脑子。”

“我不想听这些狡辩的话！”

父亲厉声打断两人的对话：“我只问你，如果此刻要你在那个男生和家族之间，你选哪个？”

纪寻定定地望着父亲：“那么你呢，在叛逆的儿子和体面的家族之间，你选哪一个？”

“我是让你回答问题，不是让你反问我！”

“你敢回答，我就敢。”

“够了，别吵了。”母亲及时起身出声，打断了僵硬对峙的两人。

她转头看向怒意未消的父亲，语气带着淡淡的责备：“你不是一向自诩理智沉稳吗？现在却因为孩子的叛逆乱了分寸，大吵大闹，和你平日里最不屑的无能冲动的男人，有什么区别？”

父亲脸色几番变幻，最终冷哼一声，重重坐回沙发。

“纪寻，你先上楼回房间冷静一下。”

纪寻没有再多言，沉默转身，抬步上楼。

直到房门阖上，他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般，顺着门板慢慢地滑下。

方才和父母对峙的戾气与委屈沉淀，只剩一片空洞的沉郁。

就在这片死寂的昏暗里，口袋中的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少年的鲜活雀跃跳入沉寂的心脏：

【明天就开学了，第一次这么期待开学。】

纪寻静静盯着这行字，眼底紧绷的线条缓缓松动，唇角牵起一抹苦笑。

他也是。

所有人都以为他热爱学习、热爱学校、热爱上学，只有他自己知道，学习只是他按部就班执行的任务，他擅长，却从未真正从中获得过快乐。

他像一台被调试好了的机器，按照既定的代码日复一日地运转，效率高，却感受不到温度。

是遇见叶星尧之后，他灰白单调的世界，才终于闯进了一束光。

从高一开始，一直一直都是他渴望叶星尧。

手机再次轻轻震动，又一条消息接踵而至。

【真期盼快点见到你。】

纪寻低头看着那行字，唇角慢慢地扬起。

【纪寻：我也是。】

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纪寻，我进来了。”

房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缝隙，柔和的廊灯顺着缝隙淌入屋内，纪母缓步走进来，垂眸看着席地而坐的纪寻。

她语气异常平静：

“我和你父亲商量过后，决定不打算逼你们分手。”

纪寻抬眸，眼底带着一丝错愕，紧绷的脊背微微松动。

“但是，我有个要求，或者说交易——我要你现在出国，在国外读完大学再回来，也就是说，相当于五年时间，你和那个男生不能见面，不能联系，完全异地。”

纪寻瞳孔颤动。

他显然明白了母亲的意思，她打算用五年时间考验他们。

母亲看出他的松动，继续开口：

“我建议你接受这个提议。人的一生里，十七岁到二十二岁，是学习沉淀、拔高自我的巅峰时期，是奠定你一生高度的关键。”

“可年少的爱情，只是人生漫长岁月里的一瞬烟火，绚烂却短暂。”

“你如果通过了这场考验，熬过这五年沉淀，你会拥有脱胎换骨、足够强大的自己。而你们的感情，若能坚守下来，往后便是数十年安稳相守的底气，再也无人能够撼动。”

“用五年换余生的数十年，我认为非常值得。”

纪寻看着母亲洞悉的眼，如果用他的理智去分析这段话，答案一目了然——值得，无比值得。

唯一的问题是，他和叶星尧之间，真的能熬过这五年么？

别说相爱，就是好好相处，也不过半年。

仅有半年的相知心动，要去坚守五年的山海相隔。

他们做得到么？

他们真的做得到么？

心底一遍遍反问自己，却始终没有笃定的答案。

“怎么样？”

母亲平静地望着他：“接受这个交易么？”

屋内死寂无声。

纪寻的下颌死死绷紧，下颌骨绷出一道清晰的弧度。向来沉静理智的眼睛里，此刻像被一场无声的风暴席卷过。

良久，他终于松开了死死咬着后槽牙的力道——

——

翌日清晨，天光大亮。

崭新的新学期如期而至，沉寂了一整个寒假的校园重新热闹起来，打闹声交织在一起，满是少年鲜活的朝气。

叶星尧背着书包走进熟悉的教室，还没走到座位旁，下意识转头看向熟悉的位置时。

那里空荡荡的，还没有人。

这家伙，难不成忘记今天开学了？

他该不会迟到吧？

想到他迟到的模样，叶星尧忍不住笑了出声。

“叶子——”

陈思垚走进教室，扑上来勾住他的肩膀，熟稔地和他打闹说笑，聒噪的声音拉回他的思绪。

教室里人越来越多，教室的空位渐渐被填满，唯有那个座位，自始至终空空荡荡。

纪寻他到底去哪了，难不成早就过来了，但是被学校领导叫走了？

叶星尧趴在桌子上，百无聊赖地画着圈。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班主任拿着教案走进教室。

“大家都到齐了，新学期正式开始，接下来我们先调整状态，安排一下本学期的班级事务……”

耳边的声音清晰响起，落在叶星尧耳中，却变得模糊缥缈，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雾，断断续续，抓不住任何内容。

他大脑陷入一种恍惚的呆滞状态，慌乱在心底疯狂蔓延。

怎么会到齐了？

纪寻明明还没来。

“老师——纪寻还没来。”椅脚与地面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引起所有人注意。

班主任脸上从容温和的表情一滞，神色变得有些怪异。

他道：

“纪寻同学有别的安排，这学期，就不来上课了。”

轰的一声。

像是平地惊雷，骤然炸响在喧闹的教室里。

“什么叫别的安排？”

“老师，纪寻去哪了？他怎么会不来？”

“是转校了吗？还是换班级了？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

同学们七嘴八舌，满是震惊，喧闹的议论声填满了整个教室。

“安静！”班主任抬手压下嘈杂的人声，神色无奈：

“具体事宜，老师也还不清楚，等确认清楚了再告诉大家。”

“叶子，你说怎么回——”

陈思垚愣愣地转头看向身旁的叶星尧，刚想开口询问到底怎么回事，可看清叶星尧脸色时，硬生生把话吞回了肚子里。

那一整天，叶星尧都精神恍惚。

好不容易熬到放学铃声响起，叶星尧背起书包，漫无目的地走出教学楼，走出校园。

春日的晚风微凉，吹得人眉眼发僵，心底空落落的。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轻轻震动起来。

叶星尧几乎是条件反射般，飞快抬手掏出手机。

【纪寻：来老地方。】

他几乎是一路狂奔。风从耳边掠过，心跳声盖过了所有的喧嚣。

暮色沉沉，树影婆娑，道路尽头的老树下，那个挺拔的身影静静伫立。

纪寻站在暮色里，一身简单的黑衣，身形清挺，眉眼覆着淡淡忧伤，不知道已经等了多久。

叶星尧停在他面前，喘息未定，胸口剧烈起伏，积攒了一整天的疑惑堵在喉咙口，竟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你，你为什么不去学校？为什么……”

所有的追问，所有的不解，都没能说完。

“叶星尧。”纪寻打断了他的体温：

“我要走了。”

叶星尧怔住了。

“走……走去哪？”

纪寻伸出手，轻轻捧住他的脸。那双手带着一点初春的凉意，动作却温柔得像是在碰一件易碎的东西：

“我爸妈知道我们的事了，他们要求我从明天起出国，一直在国外读完大学才能回来。”

“也就是说，至少五年，我不会回国，也不能和你联系。”

五年。

零交流，零见面，零陪伴。

叶星尧怔怔地伫立在原地，一动不动，大脑一片空白。

视野里纪寻温柔的眉眼一点点变得模糊、重影，温热的液体毫无预兆地涌出眼眶，顺着脸颊无声滑落。

“是你爸妈强迫你的吗？”

纪寻轻轻摇头，眼底酸涩：“不完全是，更像是一场交易。”

他微微收紧捧着他脸颊的力道，目光认真又虔诚，带着小心翼翼的祈求与笃定：“叶星尧，五年后，我一定会回来。你……会等我吗？”

叶星尧抬眼望他，泪眼朦胧，喉咙酸涩发紧，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他才十七岁，年少的世界很小，小到只装得下眼前的朝夕与当下的欢喜。

五年于他而言，太过漫长，太过遥远，遥远到足以模糊一场心动，冲淡所有温柔，改变所有模样。

他是喜欢纪寻，是想和他在一起。

可他尚且年少，还没有足够的底气、足够的成熟，去许诺一场遥遥无期的等待。

他无法保证自己一成不变，更无法轻易笃定，远方的少年初心不改。

纪寻清清楚楚看懂了他眼底的迟疑、不安与茫然。

看懂了他的为难，看懂了他的不敢笃定。

此刻的他，就像当时的自己，同样惶恐不安。

“叶星尧——”

他伸手，用力抱紧少年：

“我不逼你等我。但我求求你，等等我。我会回来的，我一定会回来的。”

叶星尧依旧说不出任何话语，只能抬手紧紧回抱住他，像是想把这个拥抱留得久一点、再久一点，久到足够覆盖未来所有的空缺。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一声克制的提醒：

“少爷，该走了。”

纪寻缓缓松开了手。叶星尧抬起头，脸上那两道泪痕还没有干，被路灯暖黄的光一照，泛着细碎的、湿润的光泽。

纪寻的目光落在他，被泪水和灯光交错铺满的轮廓上，低下头，轻轻吻去了他脸上泪珠。温热的唇瓣贴着微凉的皮肤，像一枚被悄悄烙上去的印记

“叶星尧，再见。”

五年后，再见。

黑色的车子缓缓启动，渐渐驶远，最终隐匿在夜色之中。

怀抱残留的温度消散，叶星尧就像做了一场盛大又虚幻的美梦，此刻，他终于从梦中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