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4章 第314章
书房内一片安静,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但书房外,两兄妹的争执声却像煮沸的水,不断翻滚,最终溢进了紧闭的房门里。
“你当然觉得没关系了!”阿鹿的声音近乎于咆哮:“他们找的是我!每年!每天!每一个晚上!他们像影子一样黏着我!这么多年了,你可以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你可以轻飘飘地往前走,谈恋爱!结婚!生孩子!活在太阳底下!我呢!我可有一刻安生过?你可有一分一秒,真正考虑过我的感受吗!”
“我怎么没考虑!”男人的音量也猛地拔高,试图用声势压过妹妹的指责:“你是我亲妹妹!我不为你考虑还能为谁考虑!那些年我为你担的心、受的怕,就活该被你这么一笔勾销吗?”
“你放屁!”阿鹿怒骂道:“漂亮话谁不会说!要不是小卷也犯了病,你怎么会这么着急来跑来找我想办法?你会想起你这个被困在鬼魂身边的可怜妹妹吗?”
两个人的声音越吵越大,词汇在激烈的碰撞中变得粗糙,情绪完全失控。哪怕隔着厚重的实木门板,都能清晰感觉到愤怒的余波。
“让这两个人这么吵下去真得好吗?”思璆琳一脸乏味地坐在书桌边缘,手指敲击着光滑的桌面,发出“哒哒哒”的响声。
“没事,吵够了自然就知道进来了。”师酌光仍牵着原野的手,轻飘飘地说道。
“我倒不是说这个,”思璆琳谨慎地指出:“我们不是非法闯入吗?可以制造出这么大的声音吗?”
师酌光:……
还是黑户的原野率先反应了过来,猛地走向门口,却忘了自己另一只手还牵在师酌光手中,当即把云淡风轻的师酌光扯了个趔趄。
原野:……
师酌光:……
“我没事。”师酌光淡漠地松开手,仍然云淡风轻地说道。
那就是没事了。
原野果断去开门。
只能看到原野背影的师酌光:……
原野此时已经出了书房,对着阿鹿兄妹低声喝道:“别吵了,有怨气自己去解决,这里不是给你们泄私愤的地方!”
兄妹俩同时身体一颤,显然刚才吵得太忘情了,完全忘记了他们现在还是一个跟踪不成反被绑的状态。此时被原野提醒了,才老实了下来,重新进入到了受制于人的状态。
而随着这一次打断,兄妹俩刚才剑拔弩张的气氛也已经消失不见,两人互相看着对方,只觉得说不出的狼狈。
紧接着,阿鹿用力抹了一把脸,直接转身,看向原野,语气坚决地说道:“我想好了,我会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你们的。”
“明智的选择。”原野微微侧身,让出路来。
男人还想伸手拦,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挽回或警告的话,但阿鹿已经下定了决心,没再看他一眼,快步走进了书房。他还想跟上去,然而原野已经又站回了门口,双手抱臂,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道:“她想好了,你呢?”
男人被原野的目光钉在原地,胸口剧烈地起伏,喘着粗气,额头上渗出汗珠。他想在这个面容稚嫩的青年面前硬气一些,想保护妹妹,更想保护可能被牵连到的女儿。但先前在楼下,被对面的人轻易制住,毫无还手机会的记忆还很新鲜,让他心里涌动的愤怒又消散了。
两人在门口无声地僵持了几秒。书房内,阿鹿已经坐在了思璆琳推来的一把椅子上。
最终,男人像是被抽走了大半力气,肩膀垮了下来,重重呼出一口长气,疲惫地说道:“我要进去,我不会干扰你们的。”
“请进。”原野痛快地让出了通路。
这下所有人又重新回到了书房。
空间似乎因为人数的增加和残留的紧张情绪而显得有些逼仄。
门被原野轻轻带上,室内重新安静下来,但对阿鹿兄妹俩来说,这一次比之前更充满了山雨欲来的紧绷感。
阿鹿抬起头,目光掠过走进来的哥哥,然后停留在了那个妈妈曾经出现过的陶罐上。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我叫陈佳鹿,我哥哥叫陈佳树,”阿鹿先回答了之前师酌光提出的问题,然后自嘲地笑了笑,说道:“你们是驱鬼师,问我名字应该是想知道我们的师承流派,让你们失望了,我爸爸是个普通人,我姥姥的娘家才是正经的驱鬼师,但也是很小的一支流派,她娘家姓时,也不知道你们听说过没。”
灵嵨还有姓时的驱鬼师?
本地行业翘楚方璐白还在认真思考。
思璆琳闻言扭头,看着他思考。
而原野想到了另外一件事情:那个把整个晷国杀了祭天,封印了脉的神王,他就叫时狩。
有关系吗?
原野用眼神示意装棉花娃娃的脉。
我怎么知道?
脉回以精致刺绣眼的迷茫回望。
那个布娃娃是不是动了!
这是纯麻瓜的陈佳树的恐怖片视角下的脉。
“很抱歉,我不是灵嵨人,”师酌光假装没看到自己人的眉眼官司,仍然风度翩翩地保持着高级大师的人设,温和地笑道:“请你继续。”
陈佳鹿也想从对面这些身份未知的人身上套出些信息来,见师酌光根本不接话,只得撇了撇嘴,继续道:“我和哥哥不一样,他是没有灵力的,但是我从很小的时候,就已经展现出可以驱使灵力能力了。”
陈佳树闻言看向妹妹,阿鹿却不看他,继续说道:“虽然我那时候还很小……小到很多事都只有模糊的碎片。”
阿鹿回忆往事时的声音不自觉变得轻飘飘的:“但是,有一件事情我记得很清楚。那是过年,妈妈把我带到了姥姥家。屋子里很暖和,有食物的香气,还有很多我不太熟悉的亲戚……但她们看我的眼神,很特别。”
她顿了顿,似乎在回忆那种被众多热切目光包围的感觉,那感觉如今想来,带着一种天真的寒意:“妈妈让我在姥姥和亲戚面前展示了灵力。具体做了什么,我记不清了,只记得当时我指着房间里的一个角落,说了些什么……然后,她们都很高兴。姥姥搂着我,姨姨们也围过来摸我的头。她们说,等阿鹿再长大一点,就让姥姥亲自带着你,教你咱们家传的本事,怎么驱鬼,怎么驭鬼。”
那时候的阿鹿置身在那样热烈而珍惜的目光中,只觉得自己的心好像也随着那些话澎湃了起来,只恨不能立刻长大,变成大家口中厉害的人。
然而还没等她长到足够大,她的姥姥、姨姨和妈妈就全死了。
阿鹿那时候还太小了,家人自然地对她隐藏了这个消息,所以在料理完丧尸,被爸爸接回家后,她开始每天询问妈妈什么时候回家。
哥哥和爸爸不断地说着这样或者那样的理由告诉她以后会见到妈妈的,三十岁的陈佳鹿已经忘记小时候的自己有没有相信那些拙劣的谎言。
但很快另外一个问题的出现让她不再询问妈妈什么时候回来了。
因为妈妈回来了。
在一个她从床上惊醒的深夜。
“你妈不是在这里吗?”原野听到这里,忍不住打断了阿鹿的叙述,伸手一指那个陶罐。
陈佳鹿母亲等人的横死和眼前这些陶罐一看就是芃昭芮的手笔,先杀人再拘魂,按照芃昭芮的业务水平绝对不会让陈佳鹿的妈妈有机会逃出去。
“我也没说那是我的亲妈啊。”陈佳鹿露出了一个嘲弄的笑容。
那是一个超越了时间的令人恐惧的画面。
一只手臂在深夜慈爱地抚摸着她的头顶,温柔的声音说着“妈妈回来了。”
于是幼小的孩子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看到的却是一个胸腔连接着两只明显属于成年男性的、粗壮手臂的东西。
它没有脖颈,没有肩膀,更没有下半身,就那么突兀地、违背常理地悬浮在床边的黑暗里。其中一只男性的手,正一下,又一下,带着一种僵硬而诡异的慈爱,抚摸着她的头顶。
而呼唤着她的,所谓的“妈妈回来了”的温柔女声,是从另一只高悬的、同样属于男性的手上传来的。那只手上,赫然举着一颗女人的头颅。
头颅的面容或许曾是熟悉的,但在黑惨惨的夜幕和极端的恐惧下,面容模糊成了一片无法回忆的混沌。那颗头颅的嘴唇开合着,机械地、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妈妈回来了……妈妈回来了……”
那之后又发生了什么陈佳鹿已经完全不记得了。
“后来我长大一点后才知道,那一晚大舅和大舅妈因病去世了。”陈佳鹿用已经麻木的语气说道。
原来是夫妻档啊。
方璐白在心里做恍然大悟状。
然后被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他身边的思璆琳拧了一下。
方璐白差点叫出声来,但是为了自己的形象忍住了。
“你要干什么啊?”方璐白咬牙说道。
“你在干什么啊?”思璆琳也咬牙,趁着陈佳鹿讲述的时候飞到了和他耳朵齐平的高度,嘴唇不动,从牙缝里挤出极低的声音:“这里就你一个本地人,你不查她太姥姥家你听故事?”
方璐白这才如梦初醒,开始拿起手机打听起来。
“但是从现有的鬼魂表现来看,残魂应该不会说话的。”原野被思璆琳和方璐白的对话吸引,投过去一个短暂的眼神后便重新落在了陈佳鹿身上。
“所以它只会说妈妈回来了。”阿鹿狐疑地反问道:“你不是驱鬼师吗?这都不知道?”
“我不是啊,”原野随口道:“刚才都是骗你的,我是驱鬼师雇来的杀手。”
陈佳鹿兄妹:……
“这两个残魂是被她想要妈妈的愿望重新塑造的,”师酌光解释道:“与其说是残魂在说话和动作,不如说是她潜意识在命令它们做出这样的行为。”
“是这样的,”陈佳鹿说话的同时,身体不自觉开始往远离职业杀手的方向挪,边挪边说道:“总之第二天晚上,我发现那两个魂魄被粘在了一起,它们没有了任何反应,但是一直跟着我。”
这就是陈佳鹿驭使的厉鬼的最初的形状,随着兄妹俩的亲戚不断地死亡,她身边出现的残魂越来越多,她从一开始的手足无措,到后来逐渐摸索出了利用手上唯一一点脉制作嵌合体厉鬼的方法。
“就成果来看,你确实很有天赋。”师酌光评价道:“后来没有去拜师吗?”
“被这玩意缠着怎么拜?”陈佳鹿反问道。
师酌光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后来的事情和师酌光猜测的差不多,不知道什么原因,亲戚因为那个奇怪的病症死亡后,残魂全都缠上了陈佳鹿,而她的哥哥哪怕看不到鬼魂,但妹妹身边这种东西多了,他自己也难免提心吊胆。
事情的转机出现在了三年前,兄妹俩包括父亲在内的所有亲属,全都病逝了。没有了亲人,自然也就没有了新的鬼魂,围绕在妹妹周围三十年的魂魄终于不再扩容,且随着时间流逝,那具嵌合体好像也在逐渐得消散。
兄妹俩终于在麻木的恐惧里得到了喘息的机会,没有灵力的哥哥最先走出了阴霾,结婚生子,过上了正常人的生活。
一举给妹妹的嵌合体鬼魂加入了两个预备役:哥哥的妻子和女儿。
“你是蠢货吗?”原野忍不住骂道。
陈佳树:……
“总之,我哥的女儿也开始发病了,这时候他想到了还被鬼魂困住的妹妹,回来找我,想要我想办法了。”阿鹿嘲讽地看了眼满脸不自在的陈佳树,然后对师酌光说道:“这就是我知道的全部了,你能帮我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