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6章 第346章
花厅内,日光西斜，在古老的厅堂内投出斜长的影子。
师天均觉得自己可能确实老了，在这样一个和自己的孙子对峙的时刻，他恍惚间想起了小的时候。同样在这花厅内,十三四岁的他是这一代里最出色的子弟,作为继承人坐在上首,然而周围同坐的兄弟姐妹亦是人中龙凤，无一不出色，稍有不慎，他就会被人越过。
他身处其中,总觉得如芒在背，不得片刻喘息。
那时候他恨不得这些竞争对手全都消失不见,只余下他一个人,便可以稳坐继承人的位置。
谁成想七十多年后，竟然真有了这样的境况,几十年来师家人才凋敝，就在刚才,名义上的当家人师湛当着他和师酌光的面,把自己的愚蠢和无能暴露的一干二净,而两代里唯一有能力的继承人就坐在下边，用这个唯一的身份威胁自己。
求仁得仁地让师天均想笑。
“这个花厅好像有五百年的历史了。”师酌光突然开口说道：“据说是整个师家宅子里最老的建筑,对吗？”
师天均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又垂眸道：“不止这一处，还有清风徐来阁、海棠香国这两个地方，也和花厅的年代一样长。”
“挺有意思的,”师酌光笑笑：“也不知道五百年来，这个花厅见过多少这样的场面。”
师天均没说话。空气中的灰尘安静地在光影间浮动,他突然觉得这个场景实在太常见了。或许他少年时坐在椅子上见过，或者五百年前，从南方过继来的当家人站在新修建的花厅里见过，以及历代的师家子弟，或许都在这座花厅里，看见过这样浮动的灰尘。
光阴者，百代之过客也。
我又在想以前的事情了。
师天均回神，意识到自己真得老了。
“如果你有灵力，哪怕没有师葆光那样天资卓越，你当继承人，我也会放心的。”师天均疲惫地说道。
或者跟退一步，但凡师酌光能活得长一点，他也愿意让师酌光来当这个继承人。
可偏偏师酌光是个将死之人。
“有没有灵力也不重要了，总归现在可以用。”师酌光笑道：“我现在还活着，爷爷应该也觉得很奇怪吧。”
“难得你会说出来。”师天均讥笑道。
师酌光离家前的身体就已经很虚弱了，平时都是用轮椅代步。只是师湛夫妻做贼心虚，并不乐意让师天均和这个孙子多接触，加之师天均年事已高，也就顺水推舟，没多理会这件事，还以为只是先天不足，师家家大业大，就算治不好，也总能一直吊着命到下一任继承人出现。
直到师葆光被捕，师湛二十年的计划彻底瞒不住了，师天均才知道自己的大孙子不是一般的身体不好，是血祭到了极限，该油尽灯枯的时候了。
所以前次他主动飞到灵嵨，与师酌光对峙时，没看到一个快死的师酌光，反而是个活蹦乱跳的大孙子时，他也很是震惊。
幸好师家人祖传的表情不多，加之人老了皮肤褶皱多，师天均默默惊了一下根本无人发现。
“今天来见您，也有这件事需要请教爷爷，”师酌光看了一眼师天均，将自己和原野在洄域绑定了性命的事情说了一遍，最后道：“阴差阳错，两个将死之人倒是都活了下来，但这样的状态终究不能长久，爷爷见多识广，不知道有没有办法，让我们俩一起活下去？”
师天均：……
这种事情实在罕见，纵使是师天均也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方法，但这让师天均心里生出了一点新的希望。
师酌光的爱人要是为他而死，师家岂不真的后继有人了？
“爷爷你别多想，”师酌光拿起茶杯，看着里面清澈的茶汤，神情淡漠地说道：“如果真的要死一个人，也只会是我死。”
“没出息的东西！”师天均怒道。
“很遗憾，师家现在竟然没有一个人能比我有出息。”师酌光说到这里，情不自禁地笑出了声。
师天均：……
花厅里安静了几秒，在这几秒钟内，是师天均在用自己毕生的修养来让自己不骂脏话。
他都已经落下风了，这时候再破口大骂，就太丢人了。
“你……”师天均重重出了口气，说道：“你就这么甘心？你的大好前途，你的人生，你费尽心思得到的地位，就为了一个人都不要了？”
“起初是这么打算的。”师酌光不怎么在意地说道：“倒是后来改了主意了。”
师天均眼睛一亮。
“原本想着让他活下去就行了，”师酌光淡淡地说道：“现在想着，死了我也可以变成鬼，跟在他的身边，总之天长地久，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不会离开他。”
师天均的眼神死了。
这个世界疯了吧！
师天均头一次觉得自己活了八十多年的世界竟然如此得荒谬。
“不过当人的乐趣我也是最近才体会到，不想随便放弃，”师酌光继续谈笑道：“如果爷爷能找到一些给我俩续命的办法，是最好的了。”
师天均坐在主位上，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所有的事情都超出了他的预料，连骂人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想说的就是这两件事。”师酌光放下茶杯站了起来，对着师天均说道：“我已经通知了诸位亲戚，明天早上八点和大家一起见个面，爷爷休息吧，明天还有辛苦的一天。”
说是和亲戚见面，也就是和在师家职能部门做事的人开会，正式通知师湛一干人等退出历史的舞台，师酌光改回原名，继承家业。
事情是挺大的，但一来师酌光当继承人当了二十年，手底下是有自己的人的，哪怕换了个名字，但拨款的账户可从没变过，二来师湛不堪大用，师天均余威仍在，有他的支持，也很难掀起风浪。
总的来说，除了丢人以外，其他影响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而师酌光自己恰好根本不在乎丢不丢人。说完话，他便转身准备离开。
“你安排得很好，比你的父亲、姑姑都要好，”师天均看着师酌光的背影，突然开口道：“连人笼的办法都用得很好，只是我我问你，你把你的父母亲族都拖进人笼里，固然能解决眼前的问题，继承家业，但他们对你畏惧如斯，再没有相亲相爱的一天，你当真不会后悔？”
“以前可能会后悔吧。”师酌光停住脚步，回头看着爷爷：“不过出去住的一段时间见到的多了，大概也明白了一个道理。”
师酌光说到这里，露出一个好笑的神情，一字一顿道：“他不想当我爸爸，有的是人想当。”
说罢师酌光再也忍不住笑出了声，在自己爷爷充满疑问的神情中，轻快地迈出门，去和原野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