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7章 第387章

鲜红的血液在黑沉沉的夜幕中呈现出晦暗不明的色泽,它从师酌光的掌心飞出，变作一条红线，穿过了麻风鬼的胸口。

瞬间万千红丝从它的背后炸开，如同飞溅的烟火散向他身后茫茫的黑夜之中。

红线所到之处,浸没在黑夜中的钢厂再度变回阴风阵阵的乱葬岗,红线飞出,照出幽绿的磷火，灰败的枯骨和稠红的腐肉。一切随着红线出现，又在红线飞过后重新隐没进黑暗中。

最终，千束红线划过漫长的黑夜后又汇聚成一道流转的红光,点在了麻风鬼的胸口。

“找到了吗！”麻风鬼低头看着贯穿自己胸口的红线，激动地抬头问道。

面前的师酌光却露出了疑惑的神色。

“没……找到吗？”麻风鬼惶恐地问道。

小师酌光没有说话,而是后退了一步,掐诀、念咒，鲜血再一次从他掌心涌出、飞散、穿过一切时间的幻觉,落回了麻风鬼的身上。

“到底、到底怎么了！”麻风鬼激动地看着自己身上萦绕的血色，忍不住扑向师酌光,又被原野逼退回原来的位置。

小师酌光见状,挥了挥手,围绕着麻风鬼的血气散开，三人重新回到钢厂黑沉沉的夜色里。

“你没有恩人。”小师酌光声音冷淡地开口道：“灵力回到了你的身体里,是你救了你自己。”

麻风鬼整个鬼一下呆住了。

它呆滞地看着眼前的驱鬼师，茫然地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对它来说，比起找到恩人的坟茔,找不到才是更有可能的事情，它连这样可怜的场景都预想好了,怎么能，怎么能，没有恩人呢？

“不可能！”麻风鬼激动地叫了起来：“没有！没有恩人！我怎么活的！”

“自己活的。”小师酌光一板一眼地说道。

显然驱鬼这样的传统行业并不注重客户的心理健康，小师酌光面对开始崩溃的麻风鬼，直抒胸臆：“你病得太厉害，出现幻觉了。”

这对于一只古人鬼来说，听起来和你是个疯子没有什么区别，麻风鬼浑身都抖了起来，畸形的身躯开裂，怨气翻涌，像是被踩碎的蟑螂卵鞘里涌出预数不清的小蟑螂，它们四散奔逃，又在顷刻间聚集在一起，繁殖出如山如海的恶意。

“不是这样的！”烂开的躯体发出痛苦地嚎叫，周围苍翠的松柏突然抖动，发出阵阵松声，阴风席卷，连同无数被麻风鬼怨气困住的鬼魂，如同连体的婴儿，彼此在怨气的缠绕中共生，虬结，最终山崩海啸一般，向师酌光涌去。

一道电光骤然出现在师酌光和麻风鬼之间。

蓝紫色的电光像是波光粼粼的水幕在黑暗中徐徐荡开，看似毫无攻击力，但怨气扑在上面却又在顷刻间烟消云散。

原本身体紧绷，已经做好迎战准备的小师酌光不由一愣，抬头看向那个刚才还在自己身旁蹲着，现在却已经挡在自己面前的成年人。

“不能谈一谈吗？”原野站在麻风鬼和师酌光之间，释出薄纱般的电光，肃声说道。

失去理智的麻风鬼却只是哭嚎着催动怨气，不管不顾地埋向原野，然而地动山摇一样的怨气在原野的光屏前也只是泥牛入海，瞬间消弭殆尽。

麻风鬼虽然痛苦到发疯，却也没有完全失去理智，看着眼前薄如蝉翼，却始终无法撼动的光屏，最终还是停下了攻击，怨气与鬼气被风吹散，只剩下它那畸形的身躯，颓然地站在那里。

“现在想谈一谈了吗？”原野笔直地站着，左手拇指挎在裤子口袋里，右手轻抬，光屏消散。紧接着他就感觉自己的衣服下摆被拽了拽。

“怎么了？”原野转身低头，看向既严肃又震惊的师酌光。

“你骗我。”小师酌光严肃地指出问题：“你说你没有灵力。”

“我确实没有灵力。”原野意识到这是一个会影响到小朋友世界观的严肃问题，当即认真了起来，蹲下身，与小师酌光平视，郑重说道：“我只是有别的方法，可以使用雷电，请相信我好吗？”

说罢原野在师酌光面前摊开右手，示意他可以感应自己到底有没有灵力。

小师酌光表情紧绷，眼神在麻风鬼、原野和原野的手上不断游移，最后抬起左手，悬放在了原野的掌心上。

自然是一点灵力都没有感受到的。

小师酌光抬头，目光复杂地看了原野一眼，最后还是握住了原野的手，选择了相信他。

原野对待未成年还是很谨慎的，直到一不小心就容易给小朋友造成信任危机，颇为忐忑地等待他的选择，见状脸上不禁露出笑意，起身和师酌光一起看向麻风鬼。

“你的问题已经解决了，”小师酌光满脸都是严肃，左手牵着原野，右手提着他的灯笼，冷酷地说道：“你该离开这里了。”

麻风鬼没有回应他。

“你该……”小师酌光继续他的人机复读指令，读到一半却是卡住了。

因为麻风鬼正在安静地哭泣。

麻风鬼身躯畸形，爬在地上，和师酌光差不多高。小师酌光因此可以轻松地看到麻风鬼奔涌泪水的双眼。透明的眼泪从鬼魂透明的眼睛里喷涌而出，却不会落在地上，而是消散在空气中。

九岁的师酌光还无法理解这眼泪背后的意义，他觉得自己该继续送走这只厉鬼，但话到嘴边，却莫名地卡住了。

好奇怪。

小师酌光有些呆愣地想到。

我为什么也想哭呢。

他眨了眨眼睛，没有让聚集在眼眶中的泪水落下。

“我要超度你了。”师酌光又重复了一遍。

“你闭嘴吧！我不走！”麻风鬼突然崩溃地吼道。

原野和小师酌光同时被吓了一跳。

说话怎么变清晰了。

原野有点震惊。

它怎么不讲道理啊。

小师酌光有点委屈。

“我不走，凭什么让我走！我不走！”麻风鬼却完全没有理会两人，它像是个无理取闹的小孩儿一样吼叫着：“为什么啊，为什么我没有恩人啊，不应该是这样的，应该有人爱我的！怎么能没有人爱我呢！”

麻风鬼不断重复着语义相似的话语，从吼叫逐渐变成哀鸣，它像是小孩一样蜷缩起自己的身体，瘫倒在地上，发出野兽一般的，恸哭般的嚎叫。

不应该是这样的啊。

为什么，为什么没有人爱我。

父母抛弃我，班主抛弃我，怎么所有人都在扔下我。

为什么啊，为什么啊。

为什么我这一生，都没有让人愿意爱我。

乱葬岗那么的恐怖，生病那么的痛苦，为什么要把我扔在那里呢，救救我啊，救救我啊

我要病死了啊，我好疼啊，为什么啊，为什么没有人愿意爱我啊。

黎明前最后的黑暗浓稠得像是看不到一丝光亮，麻风鬼的身体蜷缩得像是一只鹦鹉螺的螺壳，然后一声悲戚的哭声冲出了喉咙，在口中炸开。

原野身体一僵。

因为发出哭声的不是麻风鬼，而是九岁的小师酌光。

“你、你怎么哭了？”原野慌慌张张地蹲下身，单膝跪地，手足无措地看着突然像个真正的小孩子一样哭起来的小师酌光。

“我不知道啊，我就是想哭。”小师酌光同样无措地看着原野，两眼红彤彤的，里面正决堤般喷涌出泪水。

说完，小师酌突然向前走了一步，扑进了原野的怀里，嚎啕大哭了起来。

原野的全身都僵硬了，任由小师酌光抱着，听着那震耳欲聋的哭声。

而紧接着，麻风鬼也爬了过来，伸出两只畸形的手，抱住了原野的一只手臂，哭嚎了起来。

原野怎么也不会想到，有一天会被一人一鬼抱着痛哭流涕，眼下的情景他毫无办法，最后干脆不去管麻风鬼，用空着的右手小心地拍了拍师酌光的头。

小师酌光这回哭得更大声了。

呜呜啊啊的悲鸣响彻整个钢厂。

原野低头，眼神哀伤地看着把脸埋在他怀里的小师酌光的头顶，等着一人一鬼哭完。

这段绵长的哭泣最终在天光还没有亮起的黑暗中逐渐低沉了下去。

只有五感都很敏锐的原野，觉得自己耳膜还在一阵阵发疼。

不过他没管耳朵，而是伸手，点了点小师酌光，让他抬头，接着在小师酌光眼前打了个响指。

橙红的电火花像是烟火般在师酌光的眼前炸开。

麻风鬼也被声音吸引，蜷缩的身体展开，抬头，正看到下一个电火花飞上天花，炸开。

接二连三的，金红蓝紫的光焰飞向夜空，没有火药只是电火花的模拟的烟花没有巨大的爆炸声，世界好像静音了一般，只有万千流光自天顶落下，洋洋洒洒，照亮了光焰下，所有生灵的面容。

师酌光和麻风鬼显然都没有见过这样的阵仗，呆呆地仰着头，看着原野制造出的烟花，看得全都呆住，忘记了哭泣。

焰火落幕，原野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小师酌光的情况，见他情绪平缓了下来，悄悄松了口气，这才有时间低头去看脚边的鹦鹉螺。

不知道什么时候，鹦鹉螺已经摊开了，麻风鬼面容悲戚，呆呆地望着远处。

按刚才的幻境来看，那应该是百年前乱葬的位置。

“别伤心了，”原野呼出一口气，似乎在试图吹散这阴霾的氛围，低头对麻风鬼说道：“既然恩人是你自己，你就给自己报恩吧。”

麻风鬼哀伤的脸一僵，继而露出了迷茫的神色。

原野保持单膝跪地的姿势实在太久了，膝盖痛得不行，正好身后有围水池用的鹅卵石，便一屁股坐在了上面，一边揉着膝盖，一边说道：“你看你很厉害啊，你不想死，所以努力让自己活了下来，你想被人爱着，所以创造了一段被爱的记忆，你真的很爱你自己。”

麻风鬼脸上的疑惑变成了不解，开口道：“你在说什么啊。”

原野拍了拍他的肩膀，道：“继续保持啊。”

麻风鬼：……

它没有理会原野意味不明的语言，生病后混乱的记忆好像在这个时候重新被串联在了一起，迷雾消散，那个它印象中救了自己的恩人也随着雾气一同消失不见，迷雾后面，只有留在乱葬岗的自己。

是的，从来没有人救过他。

他被人扔在了乱葬岗，野狗试图啃咬他，被他自己赶开了，他拖着病体，用两只手一点点爬着，挪出了乱葬岗，躲在有荒废的茅草棚里，一天又一天，吃着草根，喝着雨水，活了下来。

只是那日子太痛苦，太难受了。所以他在病得昏沉的时候，一直在幻想，想着有一个人来照顾了他，爱着他，救下了他。

都是臆想啊。

麻风鬼呆呆地想着。

“我不甘心……”最后，几个字如同呓语般从它的嘴里轻飘飘地说了出来。

没有人爱我就算了，现在还有个奇怪的人，说我很爱我自己。

但那又如何呢。

没有人爱我。

“你该走了。”此时小师酌光也已经哭完了，同时还很要面子地打理了一下自己，虽然两只眼睛红肿得要命，但除此之外已经全无哭过的痕迹了。

然后他又开始复读了。

“我不甘心……”麻风鬼也复读。

“你该走了。”师酌光无视对话，继续重复道。

“你爱自己还不够吗？”原野突然发声，打断了循环。

麻风鬼下意识地扭头看他。

“不管有多少亲朋好友，也不管有多少人爱你或者恨你，死的时候都是一个人的。”原野笑笑，轻声说道：“没有人可以陪伴你度过所有坎坷，你一直很爱自己，比任何外人都坚定地保护自己，你很厉害的。”

麻风鬼一愣，忍不住道：“是这样吗？”

一直在旁边站着的小师酌光突然心中一动，他抬头望向麻风鬼，发现丝丝缕缕的怨气正从他身上散开。

于是师酌光沉默了一下，接着开口道：“我要超度你了。”

麻风鬼怒了：“看不到别鬼在感动吗？”

师酌光：“你的执念开始消散了，我可以超度你了。”

麻风鬼：……

“你家小孩儿这是什么毛病？”麻风鬼放弃和师酌光沟通，扭头对原野说道。

“他很好，没有毛病，”原野想也不想地说完，然后又补充道：“还有，我是他小弟。”

麻风鬼有些错愕，扭头看师酌光。

师酌光面无表情，提着灯笼和它对视。

几秒钟后没憋住，笑了一下。

然后又面无表情地和它对视。

麻风鬼：……

这俩人真得好有病。

麻风鬼忍无可忍地想到。

但是要离开吗？

麻风鬼恍惚地想到。

它还是好恨，恨父母，恨班主，恨一起长大的杂耍班子的同伴，恨苍天生他，却不肯给他一点好，但留下来也没有意义了。

没有恩人，也没有了留恋。

麻风鬼低头看了眼自己。

从生到死，我只有自己啊。

“送我走吧。”麻风鬼抬头，声音和黎明的风一起飘出。

“好。”小师酌光点头。

灯笼烧得比刚才更亮了，火光从灯笼中飞出，燃成一道看不到尽头的天梯，等着麻风鬼走上去。

“对了，”麻风鬼在爬上步梯前停顿了一下，问道：“下辈子我能是个健康的人吗？”

小师酌光的脸上露出了迟疑的神色。

麻风鬼心头一沉，然后就听到对方语气迷茫地说道：“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吗？”

麻风鬼：……

“不用担心啦，”原野见状在旁边安慰它：“也不一定就能转生成人呢。”

麻风鬼：……

我恨你俩。

麻风鬼愤怒瞪了两人一眼，最后却不知道怎么的，又笑了起来。

它的身体好像变得轻盈了起来，踏上了那看不到方向的天梯，走向了不一定会变成人的未来。

烈火和太阳一起升起，所有被麻风鬼的执念困住的鬼魂也随着指引接二连三的消失在了火中。

与此同时太阳自群山中跃出，金芒落下，天光大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