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番外
放眼圈内老一辈,黎家老爷子多年如一日，是个人尽皆知的蛮横人。
年轻时就厉害，手硬心更硬,加之几十年手握权柄,顺理成章养出了一个人人都要听他发号施令的独裁性子。
这么一个人，恰好生出黎央这么一个同样喜好掌控人且随着年龄增长城府愈深的儿子，父子之间不合是可以预见的。
早些年老朋友们就戏谑闲聊，等黎老爷子岁数上来了，权力交出去，早晚落得个孤家寡人被儿子三天气死一回的热闹局面。
一点没错。
甚至黎老爷子还没自己把权力交出去,位置就被儿子主动给抢走，提前过上了坐在轮椅上气得跳脚的好日子。
老人们将之引为笑谈。
独裁老头最好面子,因为没继承人觉得自己断子绝孙没脸见人，已经好久不主动邀请人聚餐了。
今年过了年却大不同，某天突然把所有老朋友都叫出来聚会，也不管别人方不方便，美其名曰思念旧友珍惜还在世的每一天。
屁嘞！
坐在席上的王老爷子心想：
谁不知道他就是想炫耀他现在的生活，不仅认回个大孙子，新得个小孙子,还和儿子的冷漠关系都日渐修复了。
说来也奇异,去年的时候，黎老爷子给他打电话，说他儿子给他找了个男儿媳，虽没嘴上直说他不同意,言语之间还是对那位男儿媳的出身相貌都颇有微词。
不想就是这个被黎老爷子形容为老实兔子似的男儿媳,因为多出这号人,他们黎家的气氛突然就变得不一样了,架也不吵了，生活都有‘人味’了。
现在谁要有觉得他男儿媳不上台面的意思，黎老爷子反觉得这人怕是身后有人隐藏利益深意，总归不是单纯觉得他儿媳平凡。
日子能从‘孤寡老人’变成这样，自然想秀一秀。
王老爷子没他能耐，选择配合。
不料这日晚宴之上除了看到黎央那传说中的一家三口，连黎老爷子那位大孙子也见着了。
这位大孙子江玟玉是个一等一的漂亮人，在年轻一代的口中是出了名的。
同样出名的是他和黎央不合，在外头撞见自家老子从来不假辞色。
本以为赶上一场暗潮汹涌的大戏。
却什么特别的都没发生。
江玟玉坐在黎央一家三口的对面，看着黎央抱着半岁的小儿子一刻不撒手，整顿饭都异常安静。
饭后，王老爷子忍不住和黎老爷子说悄悄话：
“哎呦，我都有些看不下去了，知道你心疼小孙子，那也不好这么折磨大孙子，人心都是肉长的，我可听说你大孙子从小没享受过一点父爱。”
黎老爷子正抱着自己的小孙子逗弄，家庭聚会用餐结束的这个时候，黎央和冉凡一般会出去吹风散步，给他留点和小孙子独处的空间，闻言回头瞪眼睛：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是他自己要来的。”
“……他自己来的？”
“可不是。”
“难道还不是第一次来？”
“黎央一家来他就来！”
“这……”
王老爷子看不懂了，想问，江玟玉洗完手回到了餐厅。
王老爷子便将注意力都集中在黎老爷子怀中的小孩子身上。
小男婴被养得极好，脸颊圆鼓鼓的，眼睛又黑又亮，观其眉眼，和黎家的男人相像的痕迹很淡。
倒非长得不好，而是无论黎老爷子黎央还是江玟玉都是深目高鼻的锋利长相，男婴五官线条则十分柔和，打眼瞧着一副善良无害的乖巧样。
“可惜喽，你最喜欢的乖孙和你长得最不像。”
王老爷子打趣。
黎老头还没说话，旁边的江玟玉忽地出声：“这样不可爱吗？”
“可爱，怎么不可爱。”
江玟玉闷闷‘嗯’声，彷佛一个怀疑自己家孩子被人内涵长得不美的敏感家长，突然插嘴，又突然不说话了。
还以为他应该很不喜这个弟弟，他也没说孩子不好，江玟玉竟然‘急’了。意料之外的一出又搞得王老爷子有些懵圈。
不久散了场，一群长辈都要离开，黎老爷子亲自滚动轮椅去送人。
左右找人递小孙子而不得，将孩子朝着江玟玉递过去。
江玟玉未及反应，孩子已经被送到怀中。
冷不丁的一瞬，仿佛上天有意为之，整个房子里的人都出去了，只剩下江玟玉和怀中的婴儿。
江玟玉身体变得无比僵硬。
他下意识维护这个孩子来自冉凡的柔和，也确是为了能见到冉凡一面才来挤入黎家的家庭聚会，但从这个孩子出生至今，其实从来没有真正正面地凝视打量过这个孩子，更别提将孩子抱在手中。
此时此刻，猝不及防，冉凡和他父亲所生的爱之结晶就这么闯进了他的视线，让江玟玉完全不能躲避。
恰到好处的一张脸，有黎家共同的底，冉凡的那份和气，却又刚好磨去区分黎央和江玟玉不相同的那部分。
江玟玉怔怔地望着男婴，男婴亦望着他，眼睛弯成月牙状笑起来，对着他伸出小小的手掌。
掌心碰到江玟玉脸上，软软地。
触感往皮肉里钻，自己有生命一般。
不知过去多久。
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怎么就你一个人？”
江玟玉回过头，看见冉凡从外头回来了，和他一起的还有黎央。
两个人蜜月期早过了，仍跟连体婴一般，走到哪里都形影不离。
“有些重是不是，他长得太快了，给我吧。”
冉凡一边说，一边从他手里将孩子抱过来，脸上带着笑，表情柔和，丝毫不避江玟玉的目光。
不躲避，对于江玟玉而言是一种更不好忍受的残忍，江玟玉很快没再说话，和所有人招呼都不打，默默地来，也默默地去了。
他自己开车来的，最终打车回家。
如海浪般潮涌的痛楚让江玟玉没有余力。
他已经认清自己永远失去冉凡的事实，认清自己将终生以旁观者的身份注视冉凡和自己的父亲白头偕老，他甚至已经接受了。
却仍停不下对冉凡的思念和爱，一次次想看看冉凡。
车窗外的人间灯火不断闪过。
江玟玉看着它们一去不回，不自觉陷入回想。
他知道不该，还忍不住。
他想，如果——
如果他没有伤害冉凡，没有和冉凡分手，某天他让冉凡怀孕，生下他们两人的孩子是什么样子？
答案在他抱着婴孩时已呼之欲出。
大概也就是那孩子的模样。
那个孩子生得如此完美与均衡，均衡得宛如一种嘲讽，说是他和冉凡的孩子也一定有人信。
江玟玉真希望那是他的孩子。